“你想出櫃？”

一開始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 何詩宜是拒絕的。但是認真想想,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了。林霰那麽好，她其實並不很想讓別人知道，但有時候又很希望能光明正大的讓別人知道她們的關系。雖然知道了也沒什麽意義, 但她就是覺得高興。

“也不是想出櫃吧。”她想了想，說，“但以後往來會更多, 如果不想總是遮遮掩掩, 她們遲早都會知道的。”

林霰點點頭，說，“你在這裏親我一下, 大家都會知道。”

“啊？”何詩宜嚇了一跳, 但不得不說，林霰這個提議，她是非常心動的。尤其是林霰這樣說，完全表明了她的態度，對於跟自己一起出櫃並不排斥。

但是何詩宜思來想去，還是忍痛拒絕了,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太張揚了。”

說實話，對那種當街親熱的現象, 人們大半都是持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一種覺得新時代了只要不吃自己家大米隨便怎麽折騰都行，另一種則認為是有傷風化。何詩宜雖然不至於是後面這一種, 但她能理解別人，自己卻做不出來。

要是久別重逢之類的情況，情之所至也就算了，現在只是為了“出櫃”，哪怕還能同時滿足自己內心裏那點兒不足為讓外人道的心思，何詩宜也覺得沒有必要。

何況，雖然這個提議是林霰說的，但何詩宜並不認為她真的能接受這種事，多半是為自己妥協，那就更不必要了。

於是這麽說的時候，她還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圍，似乎生怕剛才林霰那句話被人聽到。

林霰見狀，輕輕笑了一聲。

何詩宜立刻轉頭看著她，“你剛才在笑我是不是？”

林霰無辜的搖頭。

何詩宜緊盯著她，“肯定是在笑我！”頓了頓，又解釋，“我可不是不敢，只是……”

“只是她們是她們，我們是我們。”林霰臉上含著溫柔的笑意，“沒必要做這種比較。”

“對。”何詩宜點完頭，才意識到自己那點小心思已經被林霰完全看穿，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這之後，她就收斂了許多，不再像之前一樣積極和明顯了。都被林霰發現了，其他人卻還是沒看出來，再繼續也沒什麽意義。

游樂場依山而建，除了人工搭建的各種設施之外，還有野外漂流項目。乘纜車到山頂，然後一路漂流而下。

眾人商量之後，決定今天先去漂流，明天再去玩兒其他項目。畢竟對年輕人來說，還是這種驚險刺激的項目更受歡迎。於是眾人再次聚集起來，一起去坐纜車。

這裏的纜車是密封式的，只留有窗戶給乘客們觀賞沿路的景色和拍照。因為纜繩承重有限，所以車裏沒有位置，大家都只能站著。

林霰上車之後，就往何詩宜肩上靠過去。何詩宜有些擔憂，但問了幾遍，她都是搖頭，只能小心的換了個姿勢，讓林霰靠得更舒服一點。她自己擔心林霰，所以完全註意不到周圍的變化，但事實上，不少人都向她們這邊投註著視線。雖然未必每個人都能猜到這兩人是一對，但卻還是不自覺的會註意。

就連趙慧和周麗嘉，看著何詩宜小心翼翼攬著林霰的姿勢，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等纜車到了地方，何詩宜第一個帶著林霰下車。其他人下來時，兩人已經拉開了距離，林霰的臉看上去有些發白，但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不過眾人還是追問到底怎麽回事。

“只是有點恐高。”林霰說，“已經沒事了。”

“恐高？”周麗嘉連道可惜，“那你明天不是有很多項目都不能玩了。”

其實游樂場裏的項目大同小異，多半都是為了給人的感官帶來最大的刺激，所以無論形式怎麽變，無非就是那麽幾個特征：震動、搖晃、旋轉、速度和居高臨下的開闊。而且大半設施都是其中幾個特征的集合，如果恐高的話，林霰或許就只能玩玩那些不那麽激烈的小孩子游戲了。

比如旋轉木馬什麽的。

“不要緊，適應一下就可以了。”林霰說。

話雖然這麽說，但之後，何詩宜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一路上噓寒問暖，誇張得其他人頻頻側目。之前來的時候雖然她也是這麽做的，但那時候林霰沒有回應，看在眾人眼裏就總有些怪異。現在則是兩個人之間的互動，看上去總帶著些不同的意味。

祁薄言和徐霆自然是手牽手走在一起，不時的小聲說話。於是趙慧和周麗嘉自然也走在了一起。這會兒周麗嘉頻頻回頭去看何詩宜和林霰，並且問身邊的趙慧，“以前不覺得，何詩宜和林霰的關系是不是太好了？”

還是自己剛剛知道了另一對的事，所以變得有些過分敏感？

“是不是又有什麽分別？”趙慧也轉頭看了一眼，說。

周麗嘉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話是這麽說，但總覺得……”她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種的好白菜被自己養的豬拱了，心情非常覆雜。”

趙慧沒忍住笑了。

她和周麗嘉應該是先認識林霰的，而且林霰年紀最小，又是這樣的性格，所以在宿舍裏，其他人都會不自覺的照顧她，雖然那時候林霰不怎麽好接近，但趙慧和周麗嘉還真有種使命感。只不過後來何詩宜出現後，這些事情都被她包攬過去了。

現在突然發現兩人的關系也許不一樣，在恍然大悟的同時，自然也會不由自主的生出一個疑問：何詩宜接近林霰，是不是早有預謀？

不過不管是不是，趙慧覺得周麗嘉這形容還挺精辟的。只不過，這白菜種下去之後，多半都是那只豬在澆水施肥，早早圈定地盤，為的就是等白菜長好了吃掉。

既然這樣，別人好像也不能說什麽？

“而且我們周圍出現……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一點？”周麗嘉十分真情實感的發愁，“看上去也很和諧，感情也很好，相處中還少了男女思想不同帶來的種種差異和摩擦。趙慧，你說看她們看多了，會不會咱們也跟著彎了？”

“想多了吧？”趙慧好笑，“如果遇到了合適的人，是男是女並不是你能決定的。如果遇不到合適的人，是男是女有什麽分別？”

“你這麽一說的話好像更悲劇了，不管同性異性，我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周麗嘉哀嘆。

也不是沒人追求，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其他人，但……那個合適的人什麽時候才能出現呢？

這麽一想，再去看祁薄言和徐霆，何詩宜和林霰，周麗嘉就只剩下了滿心的羨慕嫉妒恨。

林霰的恐高並不嚴重，到了漂流的地方，就恢覆得差不多了。買了票，換上救生衣，六個人不約而同的選擇了雙人項目，於是各自排著隊，乘坐皮劃艇順流而下。

路上她們看到了另外兩艘皮劃艇，上面的人似乎是認識的，卡在水流比較緩的地方互相潑水玩兒，看得這群姑娘一個個渾身發抖。要是夏天也就算了，這大冷的天，光是這麽順流而下，她們都覺得冷，再這麽折騰一通，估計回去就會有人病倒吧？

見林霰頻頻往那邊回頭，何詩宜便說，“等夏天咱們再來，到時候也這麽玩兒。”

林霰搖搖頭，“我剛剛好像看到了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何詩宜有些驚訝。她下意識的認為是現在的同學，想了想才覺得，應該是林霰以前認識的。

果然林霰說，“是我的高中同學。”

林霰從小聰明，上學很早，遇到葉曉輝那件事的時候，她雖然還不到十四歲，但已經在上初三了。本來考上了心儀的學校，但因為假期發生的事，孟天冬將她送去了另一座城市。在休養數月之後，依靠著畫畫從絕望之中走出來的林霰便進入了新的學校。

只不過那時候她雖然勉強走出來了，但在許多事情上還是沒有想通，完全排斥陌生人的靠近，所以跟同學們的關系自然也不那麽融洽，總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

偏偏因為她長得好看，所以哪怕是獨來獨往，也總會有些對自己莫名自信的人湊上來，要跟她交朋友。那時候林霰正處在極深的自責之中，因為這些人的騷擾，她甚至一度覺得自己這張臉才是一切禍亂的根源。

再加上本身對異性的靠近非常排斥，於是林霰才可著勁兒糟蹋自己，她將紮起的頭發放下來遮住臉，只穿看不出什麽身材的校服，走路的時候也下意識的低頭含胸。青春期的男孩都是視覺系動物，時間長了，慢慢的也就沒人來打擾她了。

林霰剛剛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糾纏過她的男生，所以才印象深刻。

“一個學校那麽大，有人跟你考在同一座城市也不奇怪。”何詩宜聽了林霰的解釋之後，便道。

林霰點頭。她之前沒有關註過這方面的事，自然也沒參加過所謂同學會、老鄉會，所以現在忽然見到熟人，才會多看幾眼。不過認出是誰之後，她就失去興趣了。

但她沒興趣，不代表別人也沒有。

那男生本來正跟朋友戰鬥到激烈處，並沒有註意到林霰。但因為林霰往他們那邊看了很久，所以他也就跟著看了兩眼，以林霰的長相，即使過去了很久，也還是令人印象深刻，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不由有些呆楞。哪怕身邊的朋友往自己身上潑了很多水都渾然未決。

回過神來之後，他便順流而下，跟了上來。

所以下了船，站在一邊等工作人員檢查的時候，林霰就被人叫住了。

“真的是你！”男生一臉驚喜的看著她，“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這樣的美女，我就說肯定不會認錯。早知道你考上了T大，不過一直沒問到你的聯系方式。沒想到這麽巧！”

林霰點點頭，表示招呼，而何詩宜已經上前一步，將林霰半擋在身後。

這麽積極，一看就是賊心不死，對於這種情敵，一定要掐滅於萌芽之中！

“T市那麽大，能遇到也是緣分，留個聯系方式吧。”渾身被澆得濕淋淋的男生似乎一點兒也不覺得能，胡亂的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著從工作人員那裏收回來的手機，期待的看向林霰，“這邊還有好幾位同學也在，到時候一起出來聚聚？”

他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林霰現在看起來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雖然說不太確切，但至少看上去更開朗，沒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甚至身邊還有別的朋友在。

這麽一想，他又轉頭看向何詩宜，“這是你朋友吧？到時候一起……”

“女朋友。”林霰打斷了他的話。

“什、什麽？”也不知道是沒反應過來還是不敢相信，男生結結巴巴的反問。

林霰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啊？啊，哦。”仿佛受到了極大刺激的男生看看林霰，又看看何詩宜，面上一片空白，夢游一般轉身走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轉頭說，“林霰，周老師回來了，聽說他在找你！”

說完之後，才一溜煙兒的跑走了，一邊跑一邊小幅度的跳動。很顯然，充斥頭腦的腎上腺素消退之後，他又恢覆了正常的感官，能感覺到渾身冰涼刺骨了。

徐霆等人也已經下來了，只是之前看到林霰在跟人說話，所以沒有過來。現在人走了，自然都聚攏過來。周麗嘉還好奇的問，“林霰，那是誰啊？”

何詩宜一臉迷之微笑，“那是林霰的高中同學。”

周麗嘉“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她問的是林霰啊，何詩宜那麽積極幹什麽？而且看她笑成那個樣子，一看就很有問題！

至於到底有什麽問題，周麗嘉現在又沒喝醉，更不想受刺激，是絕對不會去追問的。

何詩宜當然是在為林霰那句女朋友而高興。

雖然她跟林霰的感情很好，一直都很親密，但是能夠親口從林霰嘴裏聽到這種話，而且還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讓何詩宜莫名興奮。

那種感覺，就好像得到了某種認同一般。

雖然那個聽的人實際上完全不在狀態裏。

所以這一路上，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收住過，直到去了安排好的住處也還是這樣。

三個房間怎麽分自然不用細說，拿到鑰匙之後，她們便決定暫時休息一下，晚飯的時候再集合，在附近的美食城逛一逛，享受美食。於是林霰和何詩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林霰關上門，轉頭看何詩宜還在傻樂，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那麽高興？”

何詩宜點頭，“當然。”

她走到林霰身邊坐下，摟著林霰的肩，靠在她身上，說，“你之前的問題，我現在好像有答案了。我不是想出櫃，我就是……嗯，想體驗一下這種正大光明昭告天下的感覺。倒是你，就這麽直接說出來了，萬一他回去亂說怎麽辦？”

林霰看上去並不在意，“反正以後也不會回去了。”

何詩宜嘿嘿笑了兩聲，側頭在林霰脖子上啄了兩下，嘆息一般的說，“林霰，我感覺我要高興傻了。”

林霰低頭看了她一眼，點頭認同，“是挺傻的。”嘴巴咧得都合不攏了，看上去還真有點兒傻氣。但就是這種傻氣，林霰也覺得看了高興。

何詩宜故作傷心，“你是不是在嫌棄我？”

林霰做出思考的表情，何詩宜立刻撲上去，一邊親她一邊提要求，“我可是因為你猜變傻的，你不能嫌棄我。”

林霰任由她親吻自己，只是笑，不說話。

何詩宜膩歪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的放開林霰，腦子逐漸恢覆正常，也開始想起正事來，“那個周老師是誰？”

“就是我之前說過的，最開始教我學畫的那個，他當時也在高中任職美術老師。”林霰說，“我畢業之後，他就離開了。”

當時林霰是被“逐出師門”，所以找了一陣子沒找到這個師父，也就放棄了。後來也沒有再去找過。對她來說，人生路上遇到的人和事，都是隨緣而已。既然沒有緣分了，分開也是很正常的。

父母至親都是如此，何況其他人？

只有在畫畫的時候，她才會想起這麽個人。想起對方教給自己的東西，也想起他對自己的評價。

小時候固執的只想堅持自己，但到了現在，林霰反而能夠接受他那些過分虛無縹緲的說法了。她想，如果現在再看到自己的畫，他也許會有不同的評價。

但這種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林霰沒有想到，他真的回來了。

“既然是授業恩師，那當然要聯系。”何詩宜從林霰的語氣裏聽出了松動，便說道。

林霰點點頭，“剛才應該問聯系方式的。”

何詩宜想了想，道，“你不是說他是孟姨的朋友嗎？那孟姨應該有他的聯系方式，我們問問她吧。”

林霰扭頭看她。

“看我做什麽？”何詩宜問。

“我來打電話？”林霰有些不確定。

何詩宜點頭，“當然。”頓了頓，又說，“孟姨也很惦記你，之前沒有聯系也就算了，正好趁這個機會重新修覆關系，你覺得呢？”

有了葉曉輝的事情在中間，他們跟孟天冬自然是有聯系的。但一直是何詩宜在中間座位聯絡樞紐，林霰還沒有直接跟孟天冬說過話。何詩宜和孟天冬都體諒她，所以沒有逼迫。

但現在時間差不多了，何詩宜覺得，適當給一點壓力也無妨。否則林霰自己也許不會邁出這一步。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遞給林霰，“來吧。”

林霰抓著手機想了一會兒，才開始撥號。

其實何詩宜手機裏存著孟天冬的電話號碼，但林霰並沒有去聯系人名單裏找，而是自己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撥。孟天冬的號碼並沒有變，還是她記得的那一個。但雖然將這串數字背得滾瓜爛熟，林霰卻一次也沒有撥打過。

她的動作很慢，卻很穩，也很用力。何詩宜知道她現在的心情肯定很覆雜，本來想抱抱她，但最後還是沒有。

總有些時候，哪怕是至親的愛人，也無法使得上力，必須要讓她自己去面對，自己去行動。這種時候，自己要做的是給林霰留下足夠的空間，不去打擾。

這麽想著，何詩宜輕手輕腳的起身離開，去了陽臺。

不知道過了多久，陽臺門再次被打開。林霰從屋裏走出來，不等何詩宜轉頭，就從後面抱住了她。

她的臉貼在何詩宜背上，很快，這一片衣料就被眼淚沾濕，貼在了身上。但林霰從始至終沒有出聲，甚至連低低的啜泣都沒有，似乎只是這樣無聲的流淚。於是何詩宜也只是握住她的手，並沒有開口安慰。

林霰需要的本來也不是安慰。

過了好一會兒，林霰慢慢平靜下來。她松開何詩宜，站在了她身邊的位置，往外看去。

度假村在半山上，從這裏可以俯瞰到大半個T市，車水馬龍，高樓大廈，人類的力量和智慧，有時候連人類自己都不得不讚嘆。

已是薄暮時分，在某個瞬間，遠處城市裏的路燈幾乎是同時亮起。那種感覺，就像是這座沈睡的城市蘇醒，睜開了它的眼睛。對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人來說，那都是震撼且有著巨大沖擊力的。

何詩宜忽然想起中學時代學過的一首詩。

遠遠的街燈明了，

好像閃著無數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現了，

好像點著無數的街燈。

我想那縹緲的空中，

定然有美麗的街市。

作者有話要說：  6000字，補昨天的更新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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