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取個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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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阿花終於回到家,天已全然黑下來。不但瞧不清腳下的泥濘和汙水,就連羊也看不見。四面八方一片寂靜,只剩下噠噠的羊蹄聲,在阿花身周來回轉悠。

阿花的家就是這樣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歪斜棚屋,幾根粗粗削去青皮的竹子胡亂一插便是籬笆,再長些的挑著兩三件衣服,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門口鋪的紙上只曬著些零碎藥材,連一根成整的也瞅不見。

這日子過的,好似比山間隱士還要清貧些。

進屋也不用掏鑰匙,阿花伸指頭輕輕一戳,那扇破門便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門框上頭簌簌落下許多灰塵來,嗆得阿花忙以袖捂臉,接連打了兩三個噴嚏才算止住。

肥羊挺讓人省心,不用阿花叫喚,自個兒就邁開四蹄鉆進去。

阿花將手頭東西放下,拽著門把兒狠勁拉了好幾下,砰砰數聲,將充作大門的木板在門縫裏頭卡牢了,勉強算是關上了門。

屋裏比外頭更黑,阿花摸著黑取來火石,折騰了半天才燃起半截蠟燭來。

他往一方瘸腿方桌上點了幾滴燭淚,將小指頭那麽長的蠟燭小心翼翼戳牢了,就著昏暗的光慢慢收拾東西。

肥羊相當自來熟地窩在阿花的床上,身下墊著阿花的蕎麥殼兒枕頭,一雙羊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緊盯著他。

阿花將藥箱放在角落,從布口袋裏拿出幾個胡蘿蔔同一小塊硬邦邦的饅頭,又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宣紙和一桿半禿子毛筆。這些東西都堆在桌上,紙筆特地放得離蠟燭遠了些。

他掂了掂茶壺,給自己斟了半碗早已冷透的濃茶,一手端茶,一手捏胡蘿蔔,饅頭叼在嘴裏,繞過地上堆得山高的幾摞舊書,慢慢地朝床沿走,看樣子是要坐在床上吃飯。

肥羊的耳朵動了動,阿花咀嚼胡蘿蔔的聲音很清脆,哢嚓哢嚓,引得人食指大動。

羊雖然沒有食指,但羊有心。羊可以心動。

阿花沒有忘記身邊多了一只肥羊。他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小塊胡蘿蔔連同葉兒一起遞給羊,柔聲道:“喏。給你的。吃罷。”

肥羊嫌惡地扭過頭,如果它是山羊,它一定會擺出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張臭臉。

阿花看了看胡蘿蔔,恍然大悟道:“你不喜歡吃胡蘿蔔。”

肥羊似覺得孺子可教也,於是讚同地點點頭。

阿花若有所思道:“李雲山也不喜歡吃胡蘿蔔。”

肥羊沒吭氣兒,尾巴開始緊張地扭動。

阿花嘆了口氣,將胡蘿蔔塞進自己的嘴裏,一邊嘎吱嘎吱地咬,一邊含糊不清道:

“討人嫌的東西大都一樣。”

阿花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自個兒特深沈,跟顏先生上早課時的神情約摸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十分佩服自己,決定再吃一個胡蘿蔔以示表彰。

肥羊的尾巴不動了。它默默地蹭過來,叼起阿花沒要的胡蘿蔔葉兒吭哧吭哧啃完了。

阿花低頭看著幾乎沒有脖子的肥羊,伸手摸了摸柔軟羊毛,自言自語道:“既是個活物,也該取個名兒。”

肥羊的尾巴又開始緊張地扭動。

阿花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小春姑娘暗戀村東的柱子哥,她養的那頭肥豬就叫柱子。”

肥羊的尾巴扭得更快了些。

阿花掰著指頭,又說:“孫掌櫃家的蝶兒與一位文小哥兒一見傾心,她時常逗弄的那只貍奴,便喚作文文。”

肥羊的蹄子在枕頭上來回蹭,蕎麥殼兒被它左右撥弄,像大漠裏頭流動的沙丘。

阿花沈吟半晌,方道:“你長得挺像李雲山,不如……”

肥羊的耳朵扇了扇,它伸長並不存在的脖子,示威似的一口咬住阿花垂在肩前的頭發,扯得他頭皮有些發疼。

阿花沒有生氣。阿花笑了。他的手指在羊耳朵上點了點,把翹起來的地方壓回去。

“有啦。”

阿花咬一口手中的胡蘿蔔,又就著冷茶將饅頭咽下,吃飽喝足,將手揣進肥羊的羊毛裏捂著,頓時深感饃饃蘿蔔熱炕頭之可貴,不由得滿足地瞇起眼睛。

“你呀,就隨李雲山,叫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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