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村裏一大早就響起了鞭炮聲, 那是村民們已經祭拜了先祖, 這邊的端午氣氛沒有別地那麽濃重，賽龍舟祭屈原都沒有, 簡化成了殺雞拜祖吃粽子灑雄黃水洗藥水澡這些。

阮惜時在鞭炮聲中醒來，出了房間才發現外面大門已經打開了，陸擇站在門口外, 正好奇地看著別人家放鞭炮。

被鞭炮嚇了一早上的小灰從茶幾底下鉆了個頭出來，怯怯地沖著阮惜時叫喚一聲，阮惜時看它慫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陸擇轉過身見到阮惜時，彼此道了句早安, 阮惜時打開廚房門，挑了幾只粽子放到鍋裏熱來當早餐。

在竈裏生好火阮惜時便不管了，他洗了個托盤，往裏面放上前天去鎮上買的水果餅幹, 兩邊各放一個米粽，端到了祭臺上，倒茶倒酒點蠟燭點香, 虔誠地拜三下，再燒幾張黃紙白紙，就算是完成了端午節的祭拜儀式。

拜過祖宗, 阮惜時拿了一根鞭炮出去，陸擇看到了便問：“小阮, 你會放鞭炮嗎？”

阮惜時其實也不怎麽敢放鞭炮，以前都是爺爺來放，他非但幫不上忙，還要躲得遠遠的，跟現在的小灰差不多，但後來他就得硬著頭皮上了。

陸擇見他猶疑了一下，便從他手裏接過了鞭炮和香，拿到了大門外面。

阮惜時怕他不會，緊跟著出去，緊張地叮囑道：“陸擇哥你要小心啊，點燃了就馬上往家裏跑，不要逗留，鞭炮彈在身上很痛的。”

陸擇揮揮手讓他先進去，他拿著點燃的香往引子上湊，雖然陸擇是第一次放鞭炮，但好奇心已經戰勝了一切。

不過鞭炮響起來的時候陸擇的確被嚇了一跳，他逃也似地跑回天井，阮惜時連忙把門關上，把鞭炮阻隔在外面，兩人看起來都被鞭炮嚇得夠嗆，狼狽地相視而笑。

鞭炮放完，阮惜時回廚房撈起熱好的粽子，他拆了兩個肉粽平放在桌子上，外面那層糯米被箬葉染成了淡綠色，用筷子戳開，就露出裏面的綠豆豬肉排骨餡，香味撲鼻。

陸擇夾了一塊米粽放進嘴裏，鹹淡剛剛好，綠豆和糯米吸了豬肉的一部分油膩，肉餡部分不會覺得膩味。

肉粽兩個拳頭大，陸擇吃了一個覺得意猶未盡，又自己拆了一個，吃完之後心滿意足。

到下午，阮惜時往桶裏倒了雄黃，兌了大半桶水，拿上噴霧器，提著雄黃水到屋子外面，把屋子周圍一片地方都均勻地噴灑上。

陸擇跟著他，一邊觀察一邊像好奇寶寶那樣問道：“為什麽要噴這個？”

阮惜時回答說：“因為過了端午之後，天氣會越來越熱，蛇啊蟲子啊會特別多，噴雄黃水能趕走它們，讓它們不敢靠近住宅。”

陸擇又被阮惜時上了一課，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

噴完雄黃水，阮惜時身上也沾上了一些雄黃，加上出了汗，他迫不及待想洗個澡，於是把昨天摘的艾草菖蒲洗幹凈放到燒水的鍋裏，倒滿一鍋水，生火燒水。

水煮開後，菖蒲和艾草的汁就被熬出來，散在水裏，水變成褐色，散發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阮惜時把熬出來的水倒進他洗澡用的桶裏，然後又往鍋裏倒滿水，讓陸擇看下火。

洗好澡，阮惜時帶著一身水汽從衛生間出來，他身上都是淡淡的藥香味，陸擇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聞到，並不會覺得難聞。

阮惜時對他說：“陸擇哥你也去洗個澡吧，我來做飯。”

陸擇便也提了一桶藥水進了衛生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覺洗了艾草和菖蒲熬的熱水之後，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很多。

今天畢竟是過節，晚飯比平時豐盛很多，酸豆角，絲瓜湯，小炒肉，煮茄子。

菜地裏種的茄子苗已經結了第一批茄子，因為是第一次結果，無論是大小還是長相都有些不盡如意，要等摘了一輪，等第二批才會好一點，到時候就能拿去賣了。

端午過後，種在坡裏的玉米也成熟了，放學後阮惜時特意去了一趟地裏，從玉米桿上掰了幾根甜玉米棒回家。

剛長飽滿的玉米又甜又嫩，無論是整根煮來吃，還是剝成一粒一粒跟肉末炒都很好吃。阮惜時煮了玉米棒，晚飯過後天色尚早，他就用籃子裝幾個玉米棒到大門外，跟陸擇坐在石板上乘涼時吃。

陸擇這段時間嘗試了很多以前從未嘗試過的食物，可以說得上是大飽口福了。他吃東西的時候也顧不上斯文優雅，拿起一根玉米棒，兩三下剝掉玉米殼，露出裏面嫩黃的玉米粒，一口咬下去，飽滿的玉米粒被牙齒壓得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頓時嘗到了玉米的清甜味道。

雖然剛吃飽飯，但面對好吃的玉米棒，陸擇像餓著肚子那樣，吃了一個又一個，吃剩的玉米棒他學著阮惜時往鴨棚裏一丟，貪吃的鴨子們一撲而上，用鈍鈍的嘴巴把上面殘留的玉米啄幹凈。

玉米的新鮮期不長，一般飽滿後一周就會變老，口感和甜度大幅度降低，再過一段時間就會老化，到時候就只能用來剝玉米粒磨成玉米碎或者玉米面來儲存了。

為了合理地利用資源，阮惜時趁玉米還嫩的時候，就摘了一個蛇皮袋那麽多，然後讓陸擇車去鎮上賣，剩下的他留著變老，以後磨成玉米碎來餵雞餵鴨。

除了玉米，阮惜時還摘了些絲瓜豆角茄子一起給陸擇拿去賣，摩托車後座堆滿了農作物，鄰居看到他們倆裝車，都忍不住羨慕地說一聲：“時仔，賣完這些菜，又能大賺一筆咯。”

阮惜時也笑起來說：“是啊，忙了幾個月終於要有回報了，就靠著它們來掙錢養家呢。”

他目送陸擇開車走遠，這才關上家門，他也要去上課了。

陸擇去到鎮上菜市場，摩托車往路邊一停就能賣菜，不用擺地攤了，他已經成為菜市場的熟悉面孔之一，因為長相出眾，賣的東西又物美價廉，很多顧客都記住了他，一看到他來，就紛紛過去買他的東西，沒用多久，他從家裏運來的菜就全都賣完了，換成了一張張小錢錢。

他把錢小心地收起來，以免丟失，這些錢都是阮惜時辛辛苦苦種菜賺來的，他寶貝得很，少一分錢都不行。

賣完菜他也不急著回家，他給朱文打了個電話，然後開車去了朱文住的旅館，朱文才剛起床沒多久，床鋪都沒收拾好，聽boss說要過來，他手忙腳亂地在房間裏一陣忙活，終於弄得能見人了。

他換上西裝，精神飽滿地下樓迎接boss，boss今天穿了一件的確良T恤，十分符合他下鄉體驗人間疾苦的人設，朱文已經見怪不怪了。

陸擇跟著朱文去了他暫住的地方，打開門進去，巴掌大的房間裏，一張大床，一個老式電視機櫃，有空調有風扇，條件非常不錯。

他這樣說了，朱文的臉抽搐了一下，崩潰道：“這哪裏是不錯！簡直就是難民窟！”

陸擇開了空調，享受著久違的冷氣，嘆氣說：“跟我住的地方比起來已經很不錯了，你就知足吧。”

朱文吐槽道：“這明明是您自己選擇的！”

陸擇聳了聳肩膀，跟他說：“我先給我爸媽打個電話。”

朱文很識趣地出去關上門回避，順便去樓下吃個早飯。

陸擇跟家裏打了個視頻通話，接電話的是他母親。

陸母保養得當的臉出現在手機屏幕上，完全看不出已經是六十歲的人了。

陸擇看著自己母親的臉晃了一下神，他想起鄰居家的李嬸，比他母親還小幾歲，都已經有白發了，臉上也都是皺紋。

陸母看到久違的兒子，頓時泣不成聲，對著手機抽抽搭搭地埋怨道：“幺兒啊，你出去這麽久，什麽時候回來啊，媽媽可想你了，你看你曬黑了，也變瘦了，媽媽心疼啊！”

陸擇無奈地安慰她說：“媽，我在外面過得挺好的，您不用老是牽掛我，等時間到了，我會回家的，您就安心吧。”

陸母又說：“我聽朱文說你現在住在一個落後的村子裏，衣食住行都不方便，這叫媽媽怎麽安心啊！”

陸擇說：“我住得挺開心的，收留我的那個男孩子人很好，每天給我做好吃的，村裏的人也很好相處，沒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我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陸母想起他之前的遭遇，聽他這麽說，看他好像也比以前開朗了很多，說話時神色都柔和了一點，就心軟了。

“那好吧，你過得開心就好，媽媽就是怕你受苦，你以後要多給媽媽打電話報平安啊，不然媽媽多擔心你啊。”

陸擇應道：“村裏不方便通話，我有機會的話會跟您打電話的，您放心吧。”

朱文吃了個早餐，又去超市買了一些飲料零食回來，看到陸擇還在他的房間裏，不禁奇怪：“陸總，您怎麽還沒走，您的那位小朋友要等急了。”

陸擇被他說的那句“您的那位小朋友”逗得嘴角上揚，笑著說：“他今天沒跟我來，我跟他說我賣完菜會留在鎮上找散活幹，晚上才回去。”

朱文聞言下巴都要驚掉了：“您還會賣菜？那您的菜呢？”

陸擇順勢躺到他的床上，說道：“菜我已經賣完了，你以為我像你，這個點才起床嗎？”

朱文：“……”

陸擇說：“我借你這裏睡一會，今天起得太早了，有點困，你自便吧。”

朱文：“……”

是誰讓您變得這麽隨意的？

中午陸擇不在家，阮惜時回到家裏，空蕩蕩的，頓時也提不起勁煮飯了，他把昨晚的剩飯剩菜熱一熱，湊合地吃幾口，剩下的拿去餵狗餵雞餵鴨，然後就去午睡了，睡醒陸擇還沒回來，他又渾渾噩噩地出門去上課。

陸擇果然在朱文那裏待到了下午，等時間差不多，他問朱文要了兩百塊的零錢。

朱文已經麻木了，把錢包裏的零錢全都拿出來遞過去，碎碎念道：“陸總，您這樣忽悠人是不對的，您今天都沒出去幹活呢，就拿我的錢來充數啊？”

陸擇無所謂道：“這個鎮子太小，等著攬生意賺錢養家糊口的人那麽多，我又怎麽好意思跟他們搶。”

朱文：“……那您就不能一次性拿多點錢嗎？”

陸擇無奈道：“我也想啊，我還想拿個幾萬塊回去，跟小阮說不用這麽辛苦了哥有的是錢，可那樣不就暴露我的身份了嗎？”

朱文哀怨地看著他：“所以您就這樣折磨我嗎？您是愛上了王子變青蛙的戲碼，還是說您吃過被人利用的虧，所以想用這種辦法去試探別人的真心嗎？陸總我覺得您可能是看上那個男孩子了。”

陸擇聽到最後那句話，莫名想起阮惜時給他縫的那個香囊，模棱兩可地笑了笑，不做回答。

回到村子恰逢學校放學，陸擇幹脆把車開到球場等阮惜時放學，學生們陸陸續續從教室出來，見到坐在摩托車上的他，都一臉崇拜地喊他陸老師，陸擇一一應過。

等學生走得差不多，陸擇才看到阮惜時出來，他喊了一聲阮惜時，後者關好教室門窗，轉頭看到他，驚喜地小跑過來。

“陸擇哥，你回來啦？”

陸擇點點頭，拍拍後座示意他上車，然後載著他回家。

回到家中，陸擇從口袋掏出一大把零錢，跟阮惜時說：“這裏面有一百多是賣菜賺的，一百多是我載客的收入，你都拿著吧。”

阮惜時看到這麽多錢，驚喜極了：“哇，陸擇哥你好厲害！”

陸擇把錢都放到他手裏，阮惜時卻只要了賣菜的那一部分錢，然後把剩下的都還給陸擇。

“這些錢是你辛辛苦苦賺的，留著給你花。”

陸擇把錢硬塞給他，強硬道：“你都拿著，之前我花了你那麽多錢，補都補不回來，而且你還要維持日常開銷，我沒什麽地方需要花錢的。”

阮惜時見他態度強硬，只好說道：“那我把這些錢和上次的五十塊錢放在一起，等你需要的時候我拿給你。”

陸擇點頭：“行。”

作者有話要說：

朱文:陸總你良心不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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