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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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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被多日來的雨水沾濕,有的地方泥濘不堪,有的地方打滑,加上春天剛到,山上的荒草長了出來,霸道地橫在原本就窄的路中間,走過去時避免不了碰到,葉子上的雨水把人都衣服弄得濕噠噠的。

阮惜時本來就是個文弱的少年,阮老師在世時心疼他,重活累活都不讓他幹,導致他雖然在農村長大,卻被養得像個嬌少爺,現在自己一個人提著一籃子的祭品,走在難行的山路上,實在太吃力。

為了不摔跤,阮惜時只能小心翼翼地抓住山路兩旁的野草,借著野草的韌性往上攀爬,他走路走得困難,稍一停下,腳後跟就要滑下去,他心裏一慌,顧不上其他,條件反射地就抓住路邊的劍葉草,鋒利的葉子在他掌心劃了重重的一道傷痕,又麻又疼的感覺瞬間到達大腦。

村裏的老人都說阮惜時長了一雙少爺手,手指又白又細的,一看就不是幹農活的人,是寫字做學問的人,連阮老師都這樣覺得,平日裏對他的學業十分重視。

如今阮老師走了,家裏只剩下阮惜時一個人,他不得不用這雙寫字的少爺手支撐起自己的家,努力養活自己,砍柴耕地,再過不久,這雙手就會長出厚厚的繭子,像其他同齡人那樣。

阮惜時看著手掌上的傷痕,突然感到一陣惶恐難受,爺爺的突然去世給了他很大的打擊,夜裏一個人睡覺的時候,他面對家裏的墻,不安地揪著手指頭,算計著他一個人是否能生存下去。

也曾想過跟著爺爺一起去了,在地下也有個伴,但是想起爺爺臨終前擔憂的目光,爺爺拼了最後一口氣跟他說要好好照顧自己,他就不得不依照爺爺的遺願好好活著。

村裏的人都很關心他,有受過阮老師恩義的人家也曾自告奮勇地邀請他去家裏生活,照顧他到結婚生子的時候。

阮惜時從小就受爺爺教育,做人不要貪小便宜,不要太過隨意,寧可別人欠自己的,也不要自己欠別人的,以免良心過不去。阮惜時牢記這個道理,所以婉拒了村民的好意,依舊一個人住在爺爺的老房子裏。平日裏村民們怕他吃不飽穿不暖,三天兩頭去他家看望他,家裏殺雞殺鴨,煮粽子晾地瓜了,也要給他送一些,還苦口婆心地勸他看開一點,好好生活。阮惜時為了不讓別人擔心,面對熱心的村民們時總是強顏歡笑的,讓他們覺得他自己過得很好,只有在夜裏沒人的時候,他才躲在被窩裏偷偷地難過。

去到爺爺墳前,阮惜時心裏又是一陣悵然,他把祭品放到墳前,從籃子裏拿出小鐮刀,把墳頭的草一點點清理,就像是小時候給爺爺拔白頭發那樣認真仔細。

除完草,阮惜時把籃子裏的祭品拿出來,一只肥美的大公雞,是拜托鄰居家的大叔幫忙殺的,一塊五花肉,一團米線,幾個柑子,兩碗糯米飯。

他把祭品整整齊齊地擺在墳前,又插上蠟燭香火,往杯子裏倒茶倒酒。三個大杯子是倒茶,五個小杯子是倒酒,出門時鄰居大嬸絮絮叨叨地叮囑他,千萬不要弄顛倒了,他記了一路。

茶是去年夏天爺爺蔥茶山采回來的老茶,爺爺說老茶葉的味道比較給勁,就曬了一些放在家裏慢慢喝,可惜還沒喝完,他就不在了。酒是普通的米酒,味道很濃很嗆,但是爺爺卻很愛喝,閑來無事的時候,他就給自己炒一碟花生米,吃飯的時候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小酌,還笑瞇瞇地問阮惜時要不要嘗一嘗。

阮惜時不懂事時喝過一小口,當下就把他苦得吐了出來,爺爺心疼死了,說他浪費,看樣子是把酒當做了很好的東西。

爺爺還說等他長大了,有他陪著喝酒就不孤單了,可惜爺倆最終還是沒能一起喝杯酒。

阮惜時越想越覺得難受,倒酒的手都在發抖,一不留神把酒杯都滿上了,他才擦擦眼淚把酒瓶放好,然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來,對著墳頭說:“爺爺喜歡喝酒,那今天就多喝點吧,我在這裏陪著您。”

說是陪,阮惜時就真的在原地蹲了一炷香的時間,一邊燒著紙一邊跟爺爺碎碎念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直到蠟燭燒完。村裏關於祭祀的規矩很多,都是代代相傳下來的,村民們深信不疑,對待這件事上就很嚴謹,什麽時候該上墳,什麽時候不能上墳,都有嚴格的規定,不然就是壞了規矩,打擾死人的安寧。

阮惜時很舍不得爺爺,等下一次過來,就要到清明節了,距離清明還有差不多兩個月呢,他擔心爺爺自己住在這裏會孤單。

但是香火都已經燒完了,他再不走就要壞了規矩,回去大嬸又要說他,他只好把茶酒倒在灰燼上,收拾好祭品,跟爺爺道別。

下山就比下山簡單得多了,阮惜時走得三心二意的也沒摔跤,他走到山腳時突然想起村裏人跟他說,他是在山後那條路上被他爺爺撿到的。

以前阮惜時從來不把這事當回事,他堅信著自己就是爺爺的孩子,還大言不慚地跟鄉親們說他是爺爺生的,惹得鄉親們哈哈大笑,但今日想起來,他突然就有點想去看看。

這樣想著,他就繞過了大半座山,到了那條已經被廢棄的道路,那條路已經很破舊了,連路面都失去了原貌,長出許許多多的雜草,平日裏除了逃避收費站的貨車會走,其他時候都沒人走了。

阮惜時小心翼翼地走在山澗裏,找那條可以走到路上的小道,這裏已經很久沒人走了,草都有人高。

他看到前面有被壓過的痕跡,以為是找到了小路,擡腳就走過去,他撥開雜草,正要踩上去,突然就看到那裏躺了個男人。

阮惜時想起來小時候跟爺爺看的查案電視劇,裏面有一起殺人拋屍案,他幾乎是馬上就被嚇了一跳,發出了急促的叫聲。

好在那個男人的手指頭動了動,阮惜時才反應過來這是個活人,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既然還活著,那就先救命要緊。

他蹲下去檢查男人身上有沒有受傷的地方,沒看到大規模的血跡才放下心來,這個男人也不知道昏迷在這裏多久了,身上的衣服都濕了,臉上也泛著不正常的白。

阮惜時怕他著涼,就把身上擋雨的外套脫下來給人蓋住,他要盡快從村子裏喊幾個大人過來,把這個男人帶回村子裏救治。

因為提著籃子影響走路的速度,阮惜時連籃子都不要了,兩手空空的就跑回山的另一邊,準備回村子裏喊人。

放牛的老大爺看天色不早,正準備把牛牽回家,突然就看到山腳跑出來一個慌慌張張的人,定睛一看,那不是剛才上山祭拜阮老師的時仔是誰?

老大爺擔心他在山上遇到了蛇,遠遠的就喊住他,擔心地問道:“時仔,怎麽了,你的東西呢?”

阮惜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停在老大爺跟前,撐著膝蓋氣喘籲籲地指著身後的大山,焦急地說道:“山的那一邊有個受傷的男人,我們得把他弄回村子裏,不然今晚再下一場雨,他會凍死在那裏。”

老大爺聞言心中駭然,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從邊界逃逸的罪犯什麽的,緊張地問道:“時仔,那個男人長得什麽樣?”

阮惜時剛才只匆匆看了一眼,實在沒留下什麽印象,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個男人很好看,比村裏所有男人都好看。

他心中惦記著救人,實在沒有太多時間陪老大爺解釋,他擺了擺手,又繼續跑了起來,去村裏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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