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39)

關燈
道。所以,我差點就因此爆笑了出來。他帶有像是十分惋嘆似的耍賴語氣,說道:“是啊。真是的。他笑到簡直快把大迷宮給弄塌。而他的笑聲裏面,當然也有給我的禮物。我透過這笑聲,才得以領悟到一件事。”

“您領悟到什麽事呢?”

亨德列克用精疲力盡的聲音說:“你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小鬼都能簡簡單單就領悟到的道理。

然而,卻是我以前一直無法領悟到的道理:在這世上的完整性,並沒有絕對性的含意。”

“哼嗯。您講得太精簡了,我實在不懂。”

“呃,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在我和路坦尼歐冒犯之前,八星是誰的東西啊?”

“當然是神龍王的東西嘍!”

“是啊。那麽,像神龍王這樣一位智者……”

“原來如此!”

我差點就從椅子站了起來。我驚訝得胡亂揮搖著手,好不容易才造出話來。

“原來如此,萬一神龍王希望這樣,神龍王萬一和您有一樣的願望,他早就做了!”

“是啊。不過,慚愧的是,當時我並不了解這些。”

“哈哈哈哈!亨德列克啊,亨德列克!”

亨德列克感覺到自己簡直屈膝跪了下來,身體壓到了搖晃的雙腿,簡直就是經歷到比他經歷過的任何魔力修煉還要更加困難的事。他感受到一陣頭暈目眩,錯覺到大迷宮好像快要全部塌在他肩上,他擡頭看上方,可是卻什麽東西都沒變動。

“如果照你所願,可以做到那樣的事,那我為何不把八個種族引領成為神?你以為我寧可希望這個世界一直是不合理的萬神殿嗎?哈哈哈哈哈!”

“神,神,神龍王啊……”

神龍王現在用低沈的聲音,說道:“你可真像塊木頭啊,亨德列克!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樣,那又會怎麽樣?意思就是說,我這個統治者喜歡看到受我支配的種族永遠自我矛盾,是嗎?這對你們人類而言,不是最適合的嗎?而且。我想到我收集的書籍裏面,有這麽幾個字,是叫做愚民政策吧。哈哈哈。你也實在是太過分了!就連養的狗,也希望它們聰明伶俐一點,這是當然之事,可是我為何要背道而馳?”

亨德列克再也無法講出什麽話來。過了一會兒之後,神龍王用比較沈著的語氣說道:“你即使很有智慧,但你的視野還是沒能脫離你們種族的那種視野。不對,你為了要變得有智慧,不斷地接受你們種族的視野見解,而這視野見解可能牽引著你也說不一定。不管怎麽樣,你從你們種族的視野之中看我,已經犯了那種愚妄了。可能……你也已經把我當成是那種生命體了。你以為我把能夠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的星星,拿來滿足自己的支配欲望。你是不是這樣想啊?”

“我不……否認。”

“我能理解。你們只不過是想要理解他人,卻做不到透視自己的那種簡單行為。你只不過是想要理解我,亨德列克,你要是有看清你自己,應該就不會出現這種滑稽鬧劇了。這對你們種族而言,似乎一向是很難的事。你們種族只會一直努力想透視他人。你們以為把萬物變化得像自己那般,就可以容易理解這個世界。實際上,卻連對自己都不夠了解。”

亨德列克情緒激動地說:“真不愧是……”

“你的意思是,你不否認我說的話嗎?哈哈哈。”

啪地一聲。亨德列克跪了下來。神龍王像是很訝異似的歪著頭,俯視亨德列克之後,說道:“真是抱歉。”

亨德列克用雙手拄著地面,再也說不出話來。神龍王則是一副現在不再有任何憎恨的語氣,說道:“你因為路坦尼歐的背信,失去了寄托希望的機會。然而!這希望至今一直支撐著你。不過,如今你也覺悟到那希望本身是假的。是不可行的事。”

“您這真是華麗的……報仇啊。神龍王。”

“確實可以這麽說。這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報仇。因為我稍微理解了你們種族。”

“是……您已經否定我整個人了,您……使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神龍王、哈修泰爾大人還有亨德列克全都閉嘴不說話了。大迷宮陷於一片沈重的寂靜之中,而在這之中,有著一個男人的切身挫折,有著一頭龍所不願卻完成了的報覆,還有另一個男人的旁觀。

“原來如此……”

我像是要抓住搖晃的腦袋瓜似的,緊抓住額頭兩邊。原本靜坐著的亨德列克突然伸出手來。他的手稍微摸索了一下,便握到撥火棍。

他翻動壁爐火焰,撥動了裏頭的木柴。火花胡亂飛揚,但是他置之不理。他把撥火棍放回壁爐旁邊,沈著地說:“就連神龍王也一直無法引發出八星的更多力量。他只能把八星拿來當做是自己支配用的東西。這雖然不是八星的界限,但是使用這力量者的能力無法夢想出無視於我們世界的完整,所以怎麽可能用那些星星引領出走向神的道路呢?”

“是。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所以您才會想要創造第十級數的魔法……”

亨德列克的臉忽地僵硬住了。所以我無法把話講完,只能任由話語消失在上顎間。亨德列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這個世界的整個面貌阻擋了我們成為神的路。所以我想過要創造另一個世界,看看是不是能夠拓展我的理解幅度。那其實是一個極為宏偉的夢想。”

“……您是不是失敗了?”

“我是失敗了。是達蘭妮安跟你說的嗎?

那和挑戰完整性一樣,都是不可能的事。很快地,我就發現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是希歐娜讓我覺悟到了這個事實。”

“希歐娜?”

亨德列克的臉上浮現了一股痛楚。他說到希歐娜的名字時,同時響起了透過三百年歲月所傳來的回響聲。他說道:“是啊。我有兩次之多,犯了無法理解其他種族的愚昧行為。

就連我帶在身邊看著她長大,看著她的智力發展的希歐娜,到頭來就連她的欲望……我也無法理解。所以只能變成那副模樣,然後,我領悟到第十級數的魔法只是荒誕不經的言論。創造世界?只不過是瘋人瘋語罷了!不知返觀自己,卻把別人錯認為自己!這個世界都沒能好好了解,居然還夢想另一個世界,真是個自我陶醉的夢想家啊!”

三百年來的郁悶,三百年來的挫折全都一一被攤展開來。所以我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看著亨德列克。而亨德列克則是長嘆了一口氣,垂下雙肩。我問道:“……那麽龍魂使是怎麽一回事呢?”

亨德列克提起勁來,笑著說道:“其實那和你所作的那種陰險猜測全然不同,我是在另一個意圖之下,創造出龍魂使的。我原本的意圖就是你們所知道的那個目的。”

“您是指,人類和龍的溝通?”

“是啊。我從我的錯誤之中學習。我相信賢明的龍族可以作為我們的鏡子。而且龍族也可以把我們當成是他們的鏡子。那……只不過就是要讓無依靠的孤兒們互相扶持。”

“你是說,讓無法成為神的龍和無法成為神的人類,讓大地上面的種族之間互相借鏡?”

這世上並沒有龍的神。而人類是受到優比涅與賀加涅斯兩者的庇護。龍與人類是兩個極端上面的相反項目。這樣遠的距離所造成的情感連結了我們,使我們互相呼喚彼此。亨德列克一面咬牙切齒,一面承認這個事實。

“差不多就是那樣。我和神龍王切身感受到我們兩個種族的痛苦,所以才得以構築出對於彼此的真正體認。我們兩者都無法成為神。你知道十二人之橋嗎?”

“……是您造出來的吧?”

“是啊。神龍王和那座橋很相似。我們和龍之間被強行造出了一條溝通渠道。而為了創造龍魂使,還動員到了龍之星。”

“啊,所以……”

“在克拉德美索和涅克斯締結合約的過程裏,你應該有看到吧?”

“是的。”

“神龍王和我註視到了哈修泰爾大人的位置。所以才會創造出龍魂使。利用龍之星,讓所有的龍的命運事先註定。他們透過龍魂使,一定會陷入與人類溝通交流的命運。”

亨德列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事情就是這麽一回事。之後,我改名換姓,並且努力想讓所有種族互相扶持。人類雖然無法成為神,可是應該可以過得更好。

至少應該要懂得照顧其他種族。”

“因為您曾經沒有站在神龍王的立場,而誤會了他……”

“你說對了。我不希望其他人類再犯這種錯誤。我化名為海希克,哈哈,我可是理想很高的追求者。建造十二人之橋、接受希歐娜、幫助締結克拉德美索和卡穆的契約,這些都是我做的。此外我還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除此之外,我為了理解他人,做了各種各樣的事。然而,正如同我剛才已經說的,我連在我身邊的希歐娜也無法理解。”

花費一生之後只有挫折,而且是活了別人幾倍時間的一生,結果只歷經到挫折的大法師,在我面前低頭坐著。無法抑制的淚水從我眼中流了下來。修利哲家族為何都是這副模樣呢?連他們的遠祖亨德列克·修利哲,還有卡穆·修利哲、羅內·修利哲、涅克斯·修利哲,也都是這樣。而亨德列克,還沒有聽到他的最後一樣挫折呢。

亨德列克說道:“所以……對於艾德琳,我當時是很戒慎恐懼的。我讓她會說人話之後,立刻把她交付給大暴風神殿。那孩子反而走向追求神的路了。不對,應該可以說,我懇切希望她能這麽做。就像父親透過孩子來感受到他沒能感受到的滿足。希歐娜……在不知敬畏神的父親身邊長大的她,其實讓我很擔心。她的行為反而可以說是比較接近人類的方式。那孩子沒有必要努力去理解他人。因為,對她而言,她有權能可以把別人變成為自己。希歐娜,那孩子不想去理解身為人類的亨德列克,而想把我變成吸血鬼。哈哈哈。”

“亨德列克……”

“我的人生真的是徹頭徹尾地失敗了。哈……哈哈哈……而且連龍魂使也……”

連龍魂使也失敗了!我緊閉著嘴巴。連龍魂使也沒有按照他的想法。他所希望的只是樸實的相互理解與相互發展。如果和引領所有種族成為神比較起來,這是多麽樸實的一個願望啊!然而,人類把龍魂使變質成為支配龍的工具了。不對,只要是人類,就無法避免這種宿命吧。就像希歐娜那樣,會把所有東西自我化的人類,自然會連龍也人類化,是吧?

“克拉德美索當時已經變成什麽樣子了?”

亨德列克如今用滿是懇切感的語氣說道。我只是合著嘴巴,對視著他的臉。

“其實我早就料到了,修奇。我引領卡穆·修利哲,去和克拉德美索強行締結龍魂使的合約。克拉德美索這頭龍啊,不管是現在還是當時,一直都是希望自由自在的龍。然而,我貪圖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所以,所以我希望人類可以從他的中庸、平衡以及他的自我節制精神裏,學習到他的善良。於是,我跑去找深赤龍——保持善惡平衡的深赤龍,強行讓他和卡穆締結合約。你跟我說,深赤龍克拉德美索如今變成什麽樣子了?”

我呆楞地流下來的眼淚,如今順著臉頰流下。我感覺到從下巴不斷滴下眼淚,然後我吞了一口口水,讓口水流進哽咽的喉嚨裏。

※※※

“克拉德美索……”

蕾妮開口說道:“我……”

可是蕾妮的嘴巴卻停住了。她無法再接著說話,只是呆楞地看著傑倫特。傑倫特一副毫不焦急的表情,迎視她的目光,但是周圍其他人卻都焦躁萬分。

“我如果選擇了基果雷德……克拉德美索一定會死,是吧?”

基果雷德用憂郁的表情點了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看起來像是太過吃力的事。隨即,蕾妮跟著基果雷德,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克拉德美索所希望的事。”

什麽?這是克拉德美索希望的事?這是什麽意思啊?不過,蕾妮沒有給我們問問題的時間。她正眼直視著基果雷德,說道:“我願意成為你的龍魂使。”

“好。”

又是一陣無限黑暗和空間,喪失空間感,然後一陣奇特的光之混亂,在這之後,我一回過神來,基果雷德就已經變身為龍的模樣,飛向盆地去了,而蕾妮則是一副極度慘白的臉孔,茫然地站在那裏望著他的背影。

傑倫特一個深呼吸之後,就朝向飛翔著的基果雷德,喊出祈禱文。從傑倫特手中所散發出的光芒,整個映照了在飛翔的基果雷德。真的好壯觀啊!傑倫特小小的身子所發出的光芒像是快把整個盆地覆蓋住似的,追著飛翔著的巨大的基果雷德。傑倫特的身體如今不斷劇烈痙攣著,在他的太陽穴上,則是冒出粗大的血管。

“呀呀呀呀呀呀呀!”

沒有任何人膽敢接近他。傑倫特看起來就像是用空手就能擋住要倒塌的高塔。亞夫奈德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魔力會拒絕神力,看來這句話似乎是個謬論!龍,他們能夠使出魔法的極限,怎麽會讓祭司……”

咦?我仔細一想,是哦?龍明明是使用瑪那的生命體,應該會對神力產生拒絕反應,不是嗎?此時,一直在傑倫特旁邊看著他的艾德琳慢慢地轉過頭來。她對亞夫奈德搖了搖頭,說道:“事實並非如此。請看看我的例子。”

“咦?”

“我是因為魔法而會講人話的巨魔。而我現在一直在做神的權杖所做的事。”

哎呀,天啊!

我仔細一想,艾德琳身上一直都具有魔力與神力!我們全都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艾德琳,亞夫奈德費力地問道:“那麽,魔力不會拒絕神力嗎?”

“不。應該說,在身為人類的情況下……無法將這兩者聚於一體。應該是這樣子的。”

“咦?”

“因為神力是高高升起而歸依,魔力則是廣泛伸展而支配。”

亞夫奈德聽到艾德琳這番模糊的答案,一直不斷搖頭。他表情焦急地正想要問問題,但此時卻傳來了基果雷德的咆哮聲。

“嗄啊啊啊啊!”

而此時,克拉德美索則是正在撕咬著最後一個幻影。克拉德美索仍然還是很沈著。他把咬著的幻影整個丟向正要飛向他的基果雷德。像山一般大小的幻影在半空中化為水珠,飛散而去,基果雷德瞬間失去平衡,漏失掉攻擊的目標。克拉德美索則是趁著這短暫的空檔,飛升上去。

“呱啊啊啊啊!”

克拉德美索的飛翔與其說是飛上去,倒不如說像是用力發射上去。我的天啊,他這樣飛,翅膀不會斷裂嗎?克拉德美索直接穿越那些水珠,並且朝向基果雷德身上躍去。不過,基果雷德輕巧地避開克拉德美索的攻擊,而且開始往上飛得更高。最後終於,連接基果雷德和傑倫特的那道光芒江河終於斷絕,傑倫特則像是被馬踢了一腳的人那般往後跌倒。

“呃哦嗚嗚嗚!”

“傑倫特!”

我們尖叫著跑向傑倫特,可是在聽到他的喊叫聲的那一刻,我們全都很有默契地決定完全不要管他了。

“哇啊,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治療過龍!”

克拉德美索在半空中沒有攻擊到基果雷德,踉蹌了一下。他直接輕巧掠過盆地周邊的峰巒,並且往上騰升。隨即,基果雷德和克拉德美索又再度消失在雲層之上了。一直看著這一幕的杉森,一會兒握住手,一會兒放開手,說道:“它的力量真的變弱了!它因為和那些幻影打鬥的關系,變得相當疲累!”

“是嗎?真的嗎?”

“是的。卡爾。他的動作確實變得不大一樣!現在只要順利……修奇!接住吉西恩的標槍!”

“什麽?哦,天啊,拜托別叫我這麽做!”

在我的大叫聲的餘音都還沒消失之前,吉西恩就把背在背上的那捆標槍解開,丟到我面前。他的臉色蒼白,可是當我看到他的眼色,我點了點頭,接住那些標槍。杉森則是早已經解開了自己帶著的那些標槍,並且喃喃地說:“我真的不想要做這種行為,可是,我們實在是不得已的。

快去幫助基果雷德!知道了吧,修奇?”

我火冒三丈地喊著:“各位是我的證人!一定要幫我宣揚一下,說我曾經對龍丟過標槍,哦,天啊。我可不希望別人因此發現到我已經瘋了!”

“這小子。那你的意思豈不就是我也瘋了?”

溫柴噗嗤笑著舉起標槍。周圍的人全都往旁邊退的時候,我、杉森和溫柴開始把標槍插在地上。然後,我們就各拿著一根標槍,瞄準雲層。

三個人全都並肩把拿著標槍的右手臂往後拉,把左臂往前舉,以維持平衡,我們這樣的站姿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協調。而在我們旁邊,則是伊露莉和亞夫奈德正要開始施法。我轉頭瞄了一眼,隨即看到杉森緊閉嘴唇正在瞪視著空中的那副僵硬臉孔。正當他額頭上凝結的汗珠吸引住我的目光時,溫柴喊著:“他下來了!方向是右邊!跟著我射出去!”

“呀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我和杉森的標槍跟隨在溫柴射出的標槍之後,接著,可怕的咒語跟在這之後出現。在右邊天空,克拉德美索突然穿過雲層現出身影,它受到無數的攻擊,停在半空中踉蹌了一下。至於已經射出標槍的我們,則是連確認是否命中的空檔也沒有,就很快地拔起插在周圍地上的其他標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射了出去。而在這其中,伊露莉和亞夫奈德還不斷使出法術。飄浮在半空中的克拉德美索仿佛就像是隨風飄揚,快被風撕裂般的旗幟,正當我有這種感受的那一瞬間,基果雷德穿越雲層,覆蓋住它的上方。

“嘎啊啊啊啊!”

剎那間,我看到了克拉德美索的眼睛。在它眼裏,一點兒也感受不到狂暴之氣。就連基果雷德咬住克拉德美索的頸子時,就連杉森的奇怪喊叫聲響起時,甚至就連蕾妮用嘶喊的聲音發出尖叫時,我也還是無法把目光從它眼裏轉移到別處。

“克拉德美索——!”

我低著頭,嗚咽著:“……他死了。是自殺而死的。”

“自……殺?”

“是的。卡爾……還有其他人,好像都不這麽認為……可是在我看來,那是自殺。咳,咳咳。雖然,可能對它而言……確實是連它自己也感覺不到是在自殺……”

“呃……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發出一陣如同死亡般的呻吟聲。他就這麽把頭埋在膝蓋,喊出從心裏深處傳出的叫喊聲。

“呃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

在亨德列克的喊叫聲傳來的同時,屋外的風聲變得更加猛烈。

我繼續嗚咽地說:“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所以我們……雖然永遠不滅,雖然可以接受……另一個我的死亡……連至親的死,連愛人的死……都能接受。龍……龍就沒有辦法做到。他把涅克斯……那個已經被破壞的涅克斯,作為自己的龍魂使……自己的……龍魂……使。”

我用力把眼淚擦拭掉,平息呼吸平息了好一陣子,才得以把還沒講完的話全都講出來。我說道:“他讓曾經歷三次死亡的涅克斯成為他自己的龍魂使,從那時候開始,克拉德美索的死亡就已是既定的事了。透過卡穆的死和涅克斯的死,死過兩次的克拉德美索,不對,它既然接受了曾經在永恒森林死過三次的涅克斯,那麽克拉德美索就應該是死過五次之多吧。結果它終究只能變成這樣。龍無法忍受這樣的打擊。”

“克拉德……美索!呃!”

亨德列克用雙手抱住頭,嗚咽地說道。我看到他那樣,但還是無法感受到任何同情心。我太過用力揉眼睛了,揉得眼眶都在熱痛著。從壁爐裏散發出來的熱氣弄得我熱燙的臉孔更加灼燙。我咬緊牙關,說道:“我並不是單數。是。是的。但龍並不是這樣啊!處在我們相反極端的龍,它們並不是這樣啊,它們是單數。對它們來說,締結龍魂使,結果終究是在破壞它們的單獨性!我們連對龍,都想把我們自己投影上去!學習?我們會向龍學習嗎?哈哈哈!是啊。龍可能會當我們的老師吧。然而,我們卻不可能會做龍的學生!”

“克拉德美索……克拉德美索!呃呵呵呵!”

亨德列克嗚咽著。這位無法將人類引領成為神,無法將人類引領到世界的大法師,他的嗚咽像尖銳的鐵片暴風般卷起。壁爐的柴棍因為強烈的火勢而倒了下去。而亨德列克的肩膀則像是因為人類的這股火勢給襲倒了。

我覺得腦袋瓜像要碎裂開來那般疼痛。可是,是誰在我眼前點了蠟燭啊?不對,原來是白天的亮光。我皺著眼睛,坐了起來。

真是的。我竟然躺在地上。哎唷,全身骨頭酸痛。我想起身坐好,突然感到有些奇怪。這裏是哪裏啊?哎呀,這天花板我好像很熟悉?而且周圍的家具也總覺得很熟悉?我以為這裏是哪個旅館……呃。原來是我家。

哎唷,頭好痛。可是,亨德列克呢?我坐在地上,轉身過去,結果整個人都僵住了。

亨德列克懸腿坐在床邊,他的頭低垂著。透過窗戶射進來的冬日陽光,照耀著他的銀色頭發。看起來像是在他周圍泛出一整圈的光芒,但是亨德列克的臉卻籠罩著陰影,顯得有些暗沈。

難道他一整夜都這副姿勢嗎?

我費力地移動不太能動的雙腿,站了起來。在我站直身子的那一瞬間,頭暈目眩,我不禁搖晃了一下。此時,亨德列克說道:“你起來了啊?”

亨德列克連頭也沒轉,如此說道。我勉強扶著椅子,站直身子。

“呃。我還以為您在睡覺呢。難道您一整晚都這樣坐在那裏嗎?”

亨德列克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手往旁邊移動。仿佛就像是只有手還活著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握住木杖,起身並且說道:“我們到村子裏去看看吧,修奇。我一向都是在散特雷拉之歌吃早餐的。和我一起去吃吧。”

“啊,是。我先梳洗一下……”

“快去吧。”

亨德列克在我盥洗到穿衣服的這段時間,站在庭院裏,一動也不動。要是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我家庭院裏長了一棵人形的樹木。

我翻找衣櫃,想要換穿衣服,突然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可是我再仔細一想,其實這只是幾個月前的事。

那是在老爸要離開的幾天前的一個夜裏吧。老爸不知道寫了什麽東西,然後就把它放到衣櫃上面了!我摸索了一下衣櫃上面。過了一會兒,我就在衣櫃上面發現到一張蒙了灰塵的紙張。

給修奇:你發現到的這封信裏寫的是我的遺言。雖然我說這是遺言,其實也沒有什麽話要說。你就原諒我吧,沒有好好照顧你長大成人就這樣離開了你。如果你這小子不原諒我,又能怎麽樣呢?反正我也已經死了。

眼前一片茫然,一定會覺得無可奈何,但是死亡其實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其實沒有特別不同的地方。只是想看我的時候,看不到我,想和我講話時,無法和我講話,可是我愛你的心依舊不變(你這小子,死人會有特別改變心意的事嗎?哈哈哈)。

不過,我拜托你,你趕快把我忘了吧。

我不希望被留在你心裏頭。我覺得死掉的人幹涉活著的人太多,並不是件好事。而且活著的人不讓死掉的人死,這也不是件好事。你就讓我靜靜地被遺忘吧。你要是緊抓著有我的記憶不放,只會使你情緒很累。反正我都已經死了。你就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吧。最好你還能笑著嫉妒我好了。

因為,你老爸我現在啊,已經從痛苦和煩悶中永遠跳脫出來了。哈哈哈。

你快樂,我就會快樂。這個事實是我死了也應該不會改變的事。所以,你就快樂地活著吧。因為這樣一來,我就算死了也高興。

再見。

哎唷,老爸……我緊抓著老爸的遺書,開始格格笑了起來。但是過了一會兒,我手上的遺書卻開始看起來很朦朧。

我大致準備好之後,走近亨德列克的身旁。可是,我都還來不及講話,他就已經邁步走出去了。結果我什麽話都沒講,只能跟在他後面走。

他在樹林裏走路的步伐,甚至像是比我還要熟悉那條路般地快速。走了一段路之後,亨德列克突然開口說道:“你幹嗎全副武裝啊?”

“咦?”

“你那身甲衣的聲音加上劍的當瑯聲,實在很大聲。都已經回來故鄉了,你現在不是要去吃飯嗎?”

呃。我這才發現到,我把之前在冒險時所穿的硬皮甲,甚至還有巨劍都穿戴出來了。而且我手上還戴了OPG。我用尷尬的語氣說:“啊,對哦。我習慣了,才會這樣子。在旅行的那段期間裏,我大概都沒有卸下武器裝備。現在我才發現,如果沒有這樣,我會覺得很空虛。”

亨德列克微笑了一下。這笑容代表什麽意思呢?他說道:“愛情是種束縛嗎?”

“有頭有尾才能知道是牛還是豬吧。”

“真是沒話可說了。我們趕快走吧。”

真的是。他說沒話可說,結果我卻更加在腦海裏有話揮之不去。亨德列克只是對我笑,並沒有要再說其他話的臉色。那麽一來,這就像是丟給我一個課題了。

他再怎麽看都不像是昨天的亨德列克。那麽,我最好是叫他泰班。三百年的挫折痛苦已經被亨德列克帶走,如今在我眼前走著的只是泰班嗎?

這算是件稀罕的事吧。

在散特雷拉之歌,正在進行醉客的處理作業。海娜阿姨用熟練的動作扶起醉客,用水潑,還用更烈的酒給他們喝,就這樣,她盡量讓大廳那一大堆醉鬼嘗到了冬季早晨的美好。在這番忙碌的作業之中,海娜阿姨還是對於走進大廳的我以及泰班,快活地打了招呼。

“歡迎光臨!啊,今天修奇也要一起來吃早餐啊?”

泰班面帶微笑,說道:“你好像很忙。就先別管我們,慢慢準備吧。反正現在時候還早。”

泰班在大廳角落選了一個位子,我則是幫忙海娜阿姨,進行醉客處理作業。我一邊避開昨晚的那個狂亂宴會的殘留物,一邊扶起那些醉客,在這段期間裏,我還不時一有空就觀察泰班的臉色。不過,泰班只是一副很平凡的表情。真的是一副在酒店角落靜靜等待早餐的老人表情,也就是說,我只能感受到他流露出他對一輩子當中一直會來臨的早餐覺得有些厭煩的那種平靜的幸福感。

泰班坐著的那一桌,有冬季早晨的低矮陽光照耀著,所以在那周圍飄浮的金色灰塵,使他那副平靜的模樣更顯得微弱且溫馨。

這是怎麽一回事啊?我雖然有想象過,他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但是我沒想到竟然會是沒有反應。所以我一邊感覺到有些許的失落感,一邊看著他平靜的模樣。到底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在散特雷拉之歌吃完早餐之後,我和泰班又再進到城堡裏去。

城堡裏已經開始在忙碌了。因為要給阿姆塔特的寶石已經到了,所以必須盡快出發前往無盡溪谷。奔走於城堡裏的警備隊員的模樣,以及在大喊大叫的哈梅爾執事的模樣,全都看起來很有朝氣。馬車車輪的滾動聲音,還有因為冬天的關系而被移到馬廄,剛剛才牽出來的馬兒們的精力旺盛模樣,全都看起來令人興奮。

泰班好不容易才抓住機會和那位到處奔走的哈梅爾執事說話。

“啊,執事大人。都準備得很順利嗎?”

“啊。是。警備隊員的出動事宜己經準備好了,不在城裏時的業務也都整理好了。還好,現在是冬天,沒有什麽事務。哈哈。那些要出隊的警備隊員主要是以曾經參與阿姆塔特征討軍的人員為主力而編制的。因為經驗豐富的人……”

哈梅爾執事興奮地不斷想要說話。泰班微笑著聽他說明,我則是在稍遠的地方和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並且看著城堡內院,也就是練兵場。

這城堡以前就看起來這麽荒涼嗎?呵,真是的。我的眼光好像變高了。到處游走各地時,我看盡各式各樣令人新奇的東西,所以現在我們的城堡才會看起來好荒涼。賀坦特城堡的模樣給人一股窮酸感,而且那是光用帶有熟悉感的親近感,也無法掩飾的窮酸感。

說的也是,城堡沒有領主在,怎麽可能好到哪裏去呢?

嗯?

咦,我感覺怪怪的。怎麽覺得好像領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