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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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明的精粹,竟能攀至如此令人眩暈的高度……

到下半夜,陳陣隱約看到遠處幾家營盤已經不冒煙了,隨後就聽到下夜的女人和知青趕打羊群的吆喝聲、羊群的騷動聲。顯然,那裏的艾草已經用完,或者主人舍不得再添加寶貴的幹牛糞。

蚊群越來越密,越來越躁急,半空中的噪聲也越來越響。小半個大隊的營盤失去了安寧,人叫狗吼,此起彼落。手電的光柱也多了起來。忽然,陳陣聽到最北面的營盤方向,隱約傳來劇烈的狗叫聲和人喊聲。不知哪家的羊群沖破人的阻攔,頂風開跑了。只有備足了幹糞艾草和下夜人狗警惕守夜的人家,還是靜悄悄的。陳陣望著不遠處畢利格老人的營盤,那裏沒有人聲,沒有狗叫,沒有手電光。隱約可見幾處火點忽明忽暗,嘎斯邁可能正在侍候煙堆。她采用的是“固定火點,機動點煙”的方法。羊群的三面都有火點,哪邊來風就點哪邊的火堆。火堆比破臉盆通風,燃火燒煙的效果更好,只是比較費幹糞。但嘎斯邁最勤快,為了絕對保證羊群的安全,她是從不惜力的。

突然,最北邊的營盤方向傳來兩聲槍響。陳陣心裏一沈,狼群終於又抓住一次戰機,這是它們在忍受難以想像的蚊群叮刺之後,鉆到的一個空子。陳陣長嘆一口氣,不知這次災禍落在哪個人的頭上。他也暗自慶幸,深感迷狼的好處:對草原狼了解得越透,就越不會大意失荊州。

不久草原重又恢覆平靜。接近淩晨,露霧降臨,蚊群被露水打濕翅膀,終於飛不動了。煙火漸漸熄滅,但大狗們仍未放松警惕,開始在羊群西北方向巡邏。陳陣估計,快到女人們擠奶的時候,狼群肯定撤兵了。陳陣將二茬毛薄皮袍側蒙住頭,安心地睡過去了。這是他一天一夜中惟一完整的睡眠時間,大約有四個多小時。

第二天陳陣在山裏受了一天的苦刑,到傍晚,趕羊回家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家像是在迎接貴客:蒙古包頂上攤晾著剛剝出來的兩張大羊皮。小狼和所有的狗都興致勃勃地啃咬著自己的一大份羊骨羊肉。進到包裏,碗架上,哈那墻上的繩子上也涼滿了羊肉條,爐子上正煮著滿滿一大鍋手把肉。

楊克對陳陣說:昨天夜裏最北邊額爾敦家的羊群出事了。額爾敦家跟道爾基家一樣,都是早些年遷來的外來戶,東北蒙族。他們家剛從半農半牧區的老家娶來一個新媳婦,她還保留著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習慣。夜裏點了幾堆火,守了小半夜就在羊群旁邊睡著了。煙滅了,羊群頂風跑了,被幾條狼一口氣咬死180多只,咬傷的羊倒不太多。幸虧狗大叫又撓門,叫醒包裏的主人,男人們騎馬帶槍追了過去,開槍趕跑了狼。要是再晚一點,大狼群聞風趕到,這群羊就剩不下多少了。

高建中說:今天包順貴和畢利格忙了一整天,他倆組織所有在家的人力,把死羊全都剝了皮,凈了膛。180多只死羊,一半被卡車運到場部廉價處理給幹部職工,剩下的死羊傷羊留給大隊,每家分了幾只,不要錢,只交羊皮。咱們家拉回來兩只大羊,一只死的,一只傷的。天這麽熱,一下子來了這麽多的肉,咱們怎麽吃得完?

陳陣高興得合不上嘴,說:養狼的人家還會嫌肉多?又問:包順貴打算怎麽處理那家外來戶?

高建中說:賠唄。月月扣全家勞力的半個月工分,扣夠為止。嘎斯邁和全隊的婦女都罵那個二流子新郎和新媳婦的公婆,這麽大的蚊災,哪能讓剛過門的農家媳婦下夜呢……咱們剛到草原的時候,嘎斯邁她們還帶著知青下了兩個月的夜,才敢讓咱們單獨下夜的。包順貴把額爾敦兩口子狠狠地訓了一通,說他們真給東北蒙族的外來戶丟臉。可是他對自己老家來的那幫民工趁機給好處,把隊裏三分之一的處理羊都白送給了老王頭,他們可樂壞了。

陳陣說:這幫家夥還是占了狼的便宜。

高建中打開一瓶草原白酒,說:白吃狼食,酒興最高。來來來,咱們哥仨,大盅喝酒,大塊吃肉。

楊克也來了酒癮,笑道:喝!我要喝個夠!養了一條小狼,人家盡等著看咱們的笑話了,結果怎麽樣?咱們倒看了人家的笑話。他們不知道,狼能教人偷了雞,還能賺回一把米來。

三人大笑。

煙陣裏,撐得走不動的小狼,趴在食盆旁邊,像一條吃飽肚子的野狼,舍不得離開自己的獵物那樣,死死地守著盆裏的剩肉。它哪裏知道,這是狼爸狼叔們送給它的救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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