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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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皇城後,顧辭姐弟三人也沒有急著回雲峽鎮, 而是帶著阿寶先沿途游歷。

這三年, 阿寶就在京城的書院學習, 和京城這些真正的貴家子弟同窗之後, 阿寶才知曉這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他肚子裏雖然默記了滿腹詩書, 但比起做策論,他原沒有這些同窗的見識。

斟酌過後, 阿寶決定不參與這一次的科舉, 而是決定出去游歷一番,他把這個打算和顧辭她們說了, 顧辭和小姑娘自然都是讚同的,她們害怕自家弟弟天天捧著書本變成了書呆子,聽聞他有這個打算, 她們兩姐妹反倒松了口氣。

姐弟三人一路向南,反正不趕時間, 姐弟三人租了馬車, 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處, 都要停留十天半個月,等回到雲峽鎮時,已經是隔年春天了。

說起來,對姐弟三人來說, 在雲峽鎮呆的日子才是他們最自在的,在顧家村時,要應付討人厭的顧老二一家子,在宮中時,要規矩多……唯有在雲峽鎮,日子一點點奔好,姐弟三人也沒有分開過,最是溫馨幸福。

是以,兜兜轉轉之後,他們還是喜歡回到這個並不繁華的小鎮。

這幾年,頭兩年雖然仍有天災,但女帝重掌朝政後,又減輕賦稅,撥款救災,這兩年老天爺也不折騰人了,老百姓的日子又好過起來。

雲峽鎮雖然沒有太大的改變,但熙熙攘攘的人群,新增的鋪面,看起來比從前更有幾分繁榮的模樣。

“姐姐,咱們不坐馬車了,一路走回去吧?”看著熟悉的街道,小姑娘也不覺得一路奔波了,拿著水壺喝了水,就掀開簾子往外東瞧西看。

“那可不行。”顧辭接過她手裏的水壺蓋上蓋子,也跟著往外瞧了一眼才繼續道:“馬車上東西多,咱們事先也沒給人送過信,還是得先去拜見姥姥姥爺他們。”

小姑娘嘟了嘟嘴:“哦。”

顧辭瞧著她這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都多大的姑娘了,還動不動撒嬌了。再說了,咱們反正也沒事,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有的是時間來逛。”

小姑娘不樂意了,“誰撒嬌了?再說了,我再大,還是比姐姐小。”

顧辭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家小嬌嬌還小了。”

小姑娘臉不紅心不跳,“就是還小。”

顧辭瞧著簾子放下來了,偷偷在她唇瓣上親了一下,“嗯。”

小姑娘擦了擦自己的嘴,一本正經道:“光天化日的,姐姐做什麽?”

顧辭也裝的一本正經的,“什麽做什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小姑娘:“……”

阿寶坐在外頭,聽著轎子裏面兩個姐姐忽高忽低的鬥嘴聲,唇角情不自禁地揚起了一抹笑,壓根就沒註意到路旁那些婦人的打量和那些姑娘家的芳心暗許,心想暗自想著,自家兩個姐姐的感情可真好啊,這麽多年了,還像從前那樣,天天黏在一起也不覺得膩歪。

阿寶如今一年比一年要成熟穩重,如今穿著錦衣華服,面帶淺笑的模樣,活脫脫一個翩翩少年郎,跟著轎夫坐在馬車前面,惹了一路婦人小姐的眼,直到馬車過去了老遠,身後的人還看得意猶未盡,紛紛聚在一起打探:

“方才那過去的公子是哪家的少爺喲?”

“瞧這穿著和氣質,怕不是咱們這個雲峽鎮的,也不知是哪家的貴親戚過來串門的。”

“我瞧著也是,等會去問問,看看馬車是往哪裏去的……”

“我瞧著是往熙雲巷去的……那條巷子好像有幾個大戶……”

……

對於旁人的這些議論紛紛,顧辭姐弟三人自然是不會知曉的,對阿寶這個當事人來說,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哪裏惹眼了,對顧辭和小姑娘這兩個當姐姐的來說,親眼看著自家弟弟從個慫巴巴的小蘿蔔頭長成如今的少年模樣,雖然覺得自家弟弟是個優秀的小公子,但壓根就沒有那種驚鴻一瞥的驚艷感覺了。

在身後那些婦人的議論紛紛下,姐弟三人徑直來到了李家,中途經過自家的時候,看著自家明顯不一樣的門,阿寶倒是納悶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同顧辭和小姑娘說。

李家的大門口拴了一條大黃狗,看到馬車過來,就跳騰起來汪汪叫,讓馬兒受驚,也跟著鬧騰起來,還好車夫是個有經驗的老車夫,又往前趕了一點,離那狗遠了,這才安撫好馬兒,朝阿寶道:“小少爺,你們要尋的地方到了,那門口有狗,不好停,就在這裏?”

顧辭掀開轎簾往外看了看,跟著阿寶跳下車來,“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車夫連忙擺手,這三人懂禮,出手闊綽,車夫十分喜歡這樣的客人了。

顧辭也沒有多客氣,利落地給了剩下的錢,見到小姑娘也從轎子裏鉆出來了,趕緊收好荷包,伸手去扶她。

“夫人,可要我幫你們把東西搬下來。”車夫接了錢,數了數,就收入了錢袋裏,“瞧你們東西挺多的。”

顧辭搖了搖頭,“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這馬車是他們自己的,車夫請的。

車夫微微有些失落,倒也沒有表現出來,又熱情地打了招呼,這才告辭離去了。

車夫走過去時,那大黃狗又撲騰著跳了起來,李家的大門總算打開了。

來開門的正是大舅母賀氏,左右瞧了瞧,起初沒認出顧辭他們幾人,畢竟阿寶擋在顧辭和嬌嬌的前頭,幾年未見過阿寶這個外甥的賀氏哪裏知道這個高挑的少年郎是自家那個小阿寶,嘴裏嘀咕了兩句,又吵那鬧騰的大黃狗罵咧了兩句,正欲關門時,又往顧辭他們那邊看了一眼,這一回對上的是小姑娘,楞了一下,又趕緊把門打開了,揉了揉眼睛,這才走上前去,試探地叫了一句,“嬌丫頭?”

“大舅母。”一聽到她的聲音,姐弟三人都朝她看了過來,一對上,四人都是欣喜激動。

賀氏這兩年發福了,比從前胖了不少,小跑起來,一挪一挪的,看著有些吃力,小姑娘快步上前去,和她相互拉了拉手,“好久不見大舅母,可想您了。”

“小嘴兒還是這麽甜。”賀氏一笑,眼睛就瞇成了縫,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臉頰,“你們這些小沒良心的,幾年也不回來看一下舅母,我看你們才不想。”

“想想想的。”小姑娘忙搖頭,任她捏了捏臉頰。

賀氏就喜歡小姑娘這股會撒嬌的勁,這才是女兒家的可愛之處,將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誇了她不少話,這才顧辭兩姐弟打招呼,寒暄了幾句才想起這還是在外面,又忙招呼著人往家裏去,提著嗓子往屋裏喊,“爹,娘,大姐兒他們三姐弟回來了……”

她這一喊,李家人立馬都迎了出來,歡歡喜喜地把姐弟三人迎進了屋裏頭。

大家都是明眼人,瞧著姐弟三人的穿著打扮,都知曉姐弟三人如今怕是越走越高,再加上先前本就待人親厚,如今隔了幾年才見,更是對人熱情地不得了。

李鐵匠更是大手一揮,讓人去把在外頭做事的李家男丁都叫了回來,可見對這姐弟三人十分看重了。

不多時,李家的男丁都回來了,跟著上來的聽聞自家家主回來的陳家人,這些年來,顧辭把糧倉和商船的事都交給他們打理,一年到頭,連個書信都沒有,他們可急壞了,眼下聽說人回來了,就迫不及待地跟著來了。

李家許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幾個舅母和大舅家的幾個媳婦都去了後廚幫忙,殺雞買肉,平日舍不得多吃一口的好菜,眼下是恨不得都拿出來。

面對顧辭三姐弟,他們倒也不講究那些男女的虛禮了,讓姐弟三人都坐在主桌,熱熱鬧鬧地吃過午飯了,大夥這才散了,只有姥姥和幾個舅母拉著幾人說話了。

寒暄了大半天之後,顧辭就提出了要回自家去看看,她這一出聲,大舅母賀氏立馬嘆氣起來,“你家裏如今有些不像樣子,先前也不知你今日回回來,你們姐弟三人怕是要在這裏住一段時日了。”

“嗯?”顧辭有些納悶了,“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可不是嗎?”賀氏想起這事就甚是不舒坦,“還不是那遭瘟的顧老二和柳氏。”

聽到這兩人的名字,姐弟三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他們又鬧騰什麽幺蛾子?”

賀氏:“也不知他們從哪裏打聽到了你的那宅子,去年開始,隔三岔五就來鬧騰,揚言要住進去,我一時氣急,同他們回了嘴,說他們做夢,鑰匙在我手裏,除了你們姐弟三人回來,不然誰也別想打那宅子的主意。”

顧辭姐弟三人聞言,都相互對視了一眼,三人一時都沈默起來。

二舅母花氏又給他們把茶滿上,安慰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還真應了那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遭瘟的兩個人如今也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才死皮賴臉地來打你們姐弟的主意。”

“哦?”小姑娘就愛聽八卦。那時的事,她還記憶猶新,對柳氏母女恨的牙癢癢,聞言立馬來了精神,“他們如今過成了啥模樣?”

“還不是養了白眼狼,如今他們兩家子,可真是讓人看盡了笑話,老祖宗說得沒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說起這事,賀氏也來了精神,“那顧老二如今是真的人財兩空,被馬玲玲這個白眼狼和柳家一家子害慘了。”

說著,賀氏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抿緊唇沒有說話的顧辭和阿寶,“大姐兒啊,你還記得胖墩嗎?”

顧辭點了點頭,“記得。舅母怎說起他了?”

賀氏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說,嘆了一口氣才直接道:“顧老二之所以有把主意打到了你們三姐弟身上,是因為胖墩沒了……”

“胖墩沒了?”阿寶突然提聲道,“什麽叫做沒了?”

三個舅母都沈默了一番,最終還是賀氏道:“落了水,沒了。”

顧辭的心跳停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去拉了拉阿寶的手,確認身邊溫熱的手是阿寶之後,她才強壓下心裏頭的酸澀,“怎麽落水的?”

“就在前年冬天,說是不小心落水的,具體什麽情況,我們也不知曉。”賀氏見顧辭和阿寶的神色不對,也沒有就這個話題再多說,而是又快速道:“胖墩沒了之後,馬玲玲就攛掇著顧老二夫妻變賣了田地屋子,助他們那個女婿柳秀才趕考。結果被人用假試題騙了銀子不說,還在考場上徇私舞弊,在大牢裏關了幾個月,後來把人弄出來了,別說往後還能科考了,連秀才的名頭都給削了。”

這還真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感慨了一句,“他們這麽作死,也是活該。”

“可不是嗎?”賀氏臉上露了點笑意,“你們不知道,還有更讓人笑掉大牙的事在後頭了。這柳秀才讀書這麽些年,養成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嬌少爺樣子,顧老二的家底又被他給間接掏空了,如今兩家人擠在你們姐弟三人曾經住的破屋子裏住著,柳氏和她那嫂子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姑嫂兩人成天讓人看笑話。這也就算了,這柳秀才和馬玲玲更是沒臉沒皮的,聽說隔咱們上百裏的明鎮的林家有些錢,家裏有個要斷氣的兒子,要找個清白的姑娘沖喜,這馬玲玲不要臉的,竟偷偷去了。”

小姑娘聽得十分玄幻了,“她不是……嫁給她的表哥了嗎?”

賀氏:“是嫁給那個柳秀才的,還生了孩子了。可惜柳秀才這副好皮囊中看不中用,這馬玲玲也不是個什麽好的,眼瞅著日子一日比一日難過,便和那媒婆合謀作假唄。不過這人算不如天算,她剛嫁過去,那林家的少爺就斷氣了,後來林家老爺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這馬玲玲是個二嫁女,到顧家村大鬧一場,把聘禮都收了回去,還將馬玲玲賣進了勾欄院裏,也是活該了。”

小姑娘:“……”

顧辭垂眸,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上輩子發生的事轉換了時空,這輩子依舊發生了,只不過發生在了這些造孽的人身上。

唯一有些心酸的,就是這輩子這個短命的胖墩了。若是早料到今日這般,她當日會不會……算了,還是祈禱那個小胖子下輩子換一個娘親。

聽完了顧老二家的這些破事,顧辭三姐弟都有些不知說什麽,尤其是阿寶,當年這個小胖丁弟弟天天跟著他身後跑,即使分開了這麽多年,他依舊是有些感情的,如今驟然一聽人沒了,整個人都低沈了起來。

見姐弟三人還是要回自己家,賀氏勸不住,也就不勸了,帶著家裏的女眷過去,幫她把屋子重新整理了一番。

“去年臘月他們來大鬧了一場,把門砸壞了,院子裏鬧得亂七八糟,年底忙,想著你們姐弟沒回來,我便也不急著來收拾,只把門換成了鐵門。”

“辛苦舅母了。”顧辭笑著朝賀氏道,“那沒臉沒皮的人指不定還給舅母添了多少麻煩了。”

賀氏倒也沒藏著掖著,“門口栓的大黃狗就是來對付這夫妻兩人的。不過,如今你們不要操心了,前些日子聽人說,這夫妻兩人餓得慌,去別人家偷東西,被抓住了,那顧老二被人狠揍了一頓,怕是不行了。”

顧辭聽到此,心咯噔了一下,稍許,又裝的若無其事,“哦。”

賀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又低聲道:“這事兒你別告訴阿寶,免得阿寶狠不下心,那一家子又扒拉上來。”

顧辭扯出一抹笑,“嗯,謝舅母提醒了。”

賀氏含糊了一句,也不多言了,瞧著天色不早了,讓顧辭三姐弟過去吃晚飯。

阿寶大抵因為胖墩的事,沒胃口,不願意過去,顧辭眼下也沒什麽心情,和他們客氣了一番,便找了個長途跋涉累的慌的借口,沒有再過去了。

姐弟三人沈默無言地吃了些點心,阿寶說要回屋歇息時,顧辭叫住了他。

“姐姐?”

“我們跟他們沒有關系了,你莫要多想。”顧辭拉了拉他的手,“姐姐知曉你心中難受,但如今人已經沒了,你再想也沒用。”

阿寶想扯出一個笑,可實在笑不出來,沈默片刻才哽咽道:“姐姐,我沒事,就是難受,難受幾天也就好了。”

顧辭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了。

阿寶回房之後,顧辭和小姑娘也回了自己的屋子,被子都是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小姑娘有些不習慣,只好把整張臉都藏在顧辭的脖頸間,見人情緒不高,又把人抱緊了些,“姐姐,你是不是也難過?”

顧辭沒有否認,“其他人都是自作自受,可胖墩……命不好。”

小姑娘仰起頭,在她臉頰上親了親,“因果輪回,攤上這樣的父母,對他來說,這樣的宿命也許並不是一樁壞事。這輩子命不好,下輩子也許就投身到富貴人家了。”

顧辭轉身在小姑娘的臉上回親了一下,把人抱緊了些,腦海裏前世和今生的事走馬觀燈地跳躍,許久之後,她才把頭埋在小姑娘的頭發裏,深吸了一口,“嗯。”

也許,會吧。

但願,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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