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顧家村在雲峽鎮不算破落的小鎮,甚至因為良田多, 村裏的莊戶的日子比臨近幾個村子裏的人都要好過些。不過, 既便如此, 顧家村在整個雲峽鎮卻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村子, 歸咎下來, 就是村子裏一直未曾出過什麽大人物。

是以,當知曉村子裏有位秀才郎過來投奔時, 整個村子都熱鬧起來了。

其中,最得臉的就是柳氏了。因為這位引起整個村子轟動的俊俏秀才郎不是別人, 就是柳氏親哥哥的兒子, 也就是她的親侄兒。

顧氏一族在這裏紮根上百年的歷史,但自古就沒出過什麽光耀門楣的大人物, 村子裏連個體面的秀才郎都還沒出過,這好不容易有戶有前途的人家願意主動紮根到村子裏,雖然不姓顧, 但上至族長,下至村子裏與柳氏交好的人都覺得與榮俱焉。

自然, 對這位柳秀才一家是要相當重視的。

柳氏在娘家的日子其實過得並不好, 柳家村和顧家村不屬於同一個鎮,它位於雲峽鎮西北的煙柳鎮, 煙柳鎮下面的村子都是地多人少的破落地方,主要是這一片的土地大多貧瘠,周邊又沒有灌溉的河流,村子裏的人常年勞作, 除去稅收,能有個溫飽就不錯了,柳家村在這個破落的鎮子裏更是出了名的破落村。

作為煙柳鎮氏族人口最多的大村,之所以名聲會這麽差,倒也不是這個村子窮得揭不開鍋,主要是這個村子的風氣不好,出嫁的姑娘沒有婦德,成日騷首弄姿,勾三搭四,而村子裏的漢子也不是什麽好鳥,好吃懶做。

流言傳的多了,久而久之,條件稍微好些的人家都不願意娶柳家村的姑娘,也不樂意把自家姑娘嫁到柳家村去。

柳氏還算幸運,及笄之後,上門求娶的人還算多,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大夥瞧著她好,而是瞧中了她的家風。她的祖母蘇氏從十九歲就開始守寡,獨自將唯一的兒子拉扯大,是村裏出了名的貞潔婦。

蘇氏年紀輕輕就守寡,是個有狠勁的女人,知曉這個村子的風氣不好,對相依為命的兒子也不慈和,嚴加管教,對柳氏這個孫女,就更加管的嚴了,打小就不許她和村裏的男孩子玩做一塊,家務女紅也得樣樣都學,一旦有個差池,輕則罰她不許吃飯,重則關柴屋打罵。

當然,柳氏當姑娘的日子雖然過得不甚痛快,但嫁的第一個丈夫卻是讓村裏的姑娘羨慕的,雖然柳氏是作為給自家兄長的婚事籌錢才出的嫁,但那男子除了身子骨不大好之外,模樣生的俊,對她也是極好的,柳氏少女懷春,和丈夫濃情蜜意的時候,也是個好的。

卻不想好景不長,馬玲玲還不到三歲,她那夫君就短命地去了。起初,她在婆家的日子倒也能勉強過下去,但久了,妯娌之間就有些不滿自家夫君老是照顧她了,畢竟柳氏年輕的時候,那身段就是男人喜歡的那股味兒,他們孤女寡母的,就很容易讓人多想。

矛盾多了,爭吵也有,再加上那兩年老天不給賞飯吃,大夥兒的日子都不好過,柳氏一個婦人帶著一個賠錢貨,連婆婆都不待見了。

自己和馬玲玲都餓得哇哇叫的時候,她哪裏還記得祖母教的那些當女人的道理,偶爾背著人倚門賣賣風騷,求點吃穿度溫飽。

最後,更是破罐子破摔,和賣貨郎顧老二對上了眼,兩人一個婆娘死的早,一個男人死的早的人一拍即合。

當年,她拼了命地要二嫁給顧老二時,柳家上下都瞧不上她,連她那好兄長都不為她說句好話,與家人恩斷義絕的時候,她不是不恨自己的娘家的。

不過,今日不同往日。

自家侄兒可是秀才郎了,明年的秋闈要是能中舉,那她柳氏也是舉人姑姑,說出去不知會羨煞多少人。

一時間,顧老二家的門口都快被人踏爛了,村人像是看西洋景似的,紮堆往顧老二家湊,把這位柳秀才誇得跟仙人下凡似的。

顧辭隔老遠,都能聽到顧老二家傳來的那些膩歪的假笑,她這些日子沒事就往鎮上跑,也沒過多關註顧老二那邊的事,平日對村裏跟自己無關的八卦也不上心。

要不是肖氏上門跟她說起這事,她還在納悶顧老二那邊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

“嬸子,你剛剛說柳氏的侄兒是秀才?還一家子都要在咱們村子裏安紮下來?”顧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特地又問了一遍,“您確定?不是說她無父無母的嗎?”

“嘖,瞧瞧你這臉色,一點都不像你平日那樣沈得住氣的。”肖氏以為顧辭是後悔和柳氏關系鬧僵了,但仔細想想,又覺得顧辭不是這種趨炎附勢的人,“柳氏那人,誰知道她話真假。”

在肖氏面前,顧辭也沒掩飾自己的驚訝,她只是納悶,明明上輩子就沒有這麽一出,她到死都沒聽說柳氏還有娘家人的事,一直都以為柳氏是真的無父無母的孤寡之婦。

沈默了片刻,顧辭總算把這個事情消化了,畢竟重活這一世,產生的變數多了,她也明白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回過神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反而能當個局外人一樣看看熱鬧,“真要是個有本事的,會舉家遷到咱們村子裏來落戶?”

“正是。”肖氏笑著朝她對了一眼,“你和我想到一塊去了。我看族長他們也是喜糊塗了,但凡是個有些本事的,會拖家帶口地投奔到自家妹子的婆家來落戶?說得好聽點是來定居,往難聽說了,就是上趕著打秋風了。更何況,柳氏都嫁過來這麽些年了,之前對外宣稱都是沒有爹娘兄弟姐妹的,如今也不怕打臉。”

“嬸子高看她了。”顧辭也難得調皮玩笑一回,“她這人臉都沒有,哪裏還知道什麽是打臉?”

“嘖,嘴巴子也學壞了。”肖氏佯裝去撕她嘴,想起什麽似的,手揚到半途又收回,“只是族長如今是被沖昏了頭,聽說還要家家戶戶幫著給這一家子蓋房子了。”

顧辭挑了挑眉,看著肖氏,“那裏正叔是個什麽意思?”

“你裏正叔都聽我的。”肖氏蹙了蹙眉,“但你也知道,顧家村的外姓人少,你裏正叔啊,也就是一個名義上的,大夥兒還是更樂意聽族長的。”

顧辭不置可否,這也是事實,“那這幫忙蓋房子,地基和這材料都是他們自個兒出的吧?”

肖氏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顧辭。

顧辭一激靈,“族長的意思,莫不是要大夥幫著出了?”

肖氏點了下頭,“可不是。村裏人蓋房子家家戶戶都是幫忙的,若只是要大夥幫忙砌磚搭瓦,我能有這麽小心眼?”

顧辭都不知說什麽好了,楞了半晌才道:“這個錢,我定是不會出的。”

“我也不會出的。”肖氏附和道,“不過,村裏那群人就跟魔怔了似的,上趕著去討好人家。你這幾天不在村裏,你是不知道柳氏那做派,整的就跟官家太太似的,可惜只是東施效顰。”

“物以類聚。”顧辭輕笑了一聲,“柳氏這兄長侄子若是也應下了村人的這般好意,可見也同柳氏一樣,是個沒臉沒皮的。”

“還是你會想。”肖氏琢磨了一下,又重新笑了起來,“實不相瞞,這幾日我瞧著村裏人那虛偽的嘴臉,心裏惡心地實在難受,還在想,像顧老二柳氏這樣沒節操的人,怎麽老天爺也不治治,還給砸餡餅。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豁然開朗了。”

顧辭笑笑,嫉妒是婦人的天性。誰都不是聖人,對自己討厭的人,自然是希望對方過得不好的。

送走肖氏後,顧辭又絞盡腦汁回顧了一番上輩子的官場,思來想去,也不記得認識什麽柳姓的官員。可見,這位柳秀才並不是什麽官場新秀,遂也不勝在意。

相反,對顧辭來說,柳氏來了這麽一門“貴親戚”,對她來說,還是好事,估摸著這會更加巴不得跟她劃清關系,免得她帶著阿寶上門占便宜。

沒過兩天,族長就來派人通知大夥去祠堂外面集合商量全村的大事,顧辭不用猜,就知道這回琢磨的是什麽事。

果不其然,到了集會地點,顧辭老遠就看到顧老二一家都穿著新衣裳,連帶著馬玲玲都在,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和一個看上去十分文氣的陌生男子站在一塊,低眉垂眼,是不是偷瞄身邊的男子一眼,輕抿著唇,一臉嬌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少女懷春了。

顧辭唇角勾了勾,她很期待這兩位沒臉沒皮的母女的精彩後戲。

人到齊了,族長也沒耽擱,首先隆而重之地介紹了這柳秀才一家,那喜氣洋洋誇人的模樣跟誇自家孩子似的。再反觀那位柳秀才,下巴微擡,神色淡漠,眉目間隱約還有幾份不耐與不屑,這高高在上的姿態,真是讓人討厭的緊。對比之下,那位磨磨蹭蹭的顧小夫子倒有幾份可愛了。

當然,誰都不能跟她家小姑娘比,小嬌嬌撒嬌也好,使小性子也好,傲嬌也好,都可愛。

場面話說好了,族長也不含糊,直接了當地說重點:“咱們顧家村到現在,基本上家家戶戶都能吃飽穿暖了,但能走出這大山的人少,為什麽?就是因為咱們村沒出過什麽大人物,自然子孫後代想要一個好的發展前景,也沒貴人相助。如今承蒙柳兄一家看得起,率著一家老小來咱們村裏安家落戶,咱們自然都是熱烈歡迎的。”

“柳兄一家老小多,如今都擠在顧老二家裏住著,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所以,今兒叫大家來,就是商量商量給柳兄一家蓋房子的事。咱們村裏人多,俗話說,人多力量大,我之前和村裏的幾人商量了一下,就給建個東西廂各兩間的青磚瓦房,這地基就用咱們村裏公家的,其他磚瓦錢咱們就各家各戶都出一些……”

族長這話一落下,除了圍著柳氏一家人周圍的人願意附和,其他人都安靜了下來,顧辭左右瞧了瞧,看來同她一樣,不願意出錢的人還是絕大部分的。

也是,對莊戶人家來說,錢財就是命根子,喜歡趨炎附勢歸喜歡,但這種看不見的買賣付出卻是要掂量掂量的。

“那我就先表個態,這樣一個宅子,大概需要花四十兩到四十五兩的模樣,咱們就按四十兩收錢,我先拿出一兩。”

族長邊說邊往人群看,見很多人還是不搭腔,臉上的笑也淡了些,“怎麽,大夥這都是不願?柳秀才往後在咱們村子落了戶,就是咱們村的人了,明年就要去參加秋闈,倒是一舉奪魁,可就是官老爺了,往後咱們村子也能風光一把,大夥往後遇到點事兒,也能有個人可以依靠。不說這些,往後村裏出了這麽一個大人物,你們家裏的那些小子怕是說媳婦也好說一些,那些姑娘家也能嫁個好人家……”

顧辭挑了挑眉,開口打斷了他,“族長,村裏來了個有臉面的人物確實是好事,但這幫忙建房子的事,大夥兒有這能力的幫忙便是。像我這種,一個姑娘家,無田無地,下面還要帶著兩個弟弟妹妹,哪裏有這閑錢,自家破茅草屋漏風漏雨都沒閑錢休整。”

顧辭就是故意這麽說的,她越不識大體,族長和顧老二才會越嫌她,倒時肯定巴不得把她打發的遠遠的,“所以,族長,您也別為難我們這些破落戶了,不是我們小氣,舍不得錢,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開了這麽一個頭,一些不願意出錢的人趕緊附和道:“對對對,族長,真是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我也倒是想幫,但自家孩子到了啟蒙的年紀,連一兩銀子的學費都湊不起,哪裏還能跟您一樣,隨隨便便就給一兩銀子給人建房子。”

“……”

族長被這些似諷非諷的話刺激的心口疼,狠狠地瞪了顧辭一眼,“一群目光短淺的人。”

顧辭低頭輕哼了一聲,也不知目光短淺的到底是誰,與其上趕著給一個外姓族人送恩惠,還不如好好培養村裏的那些好苗子。還不是瞧著這位已經取的了秀才功名,又願意留在顧家村,他便想落個好名聲。

人群中這一吵,就熱鬧了起來,顧辭不管他們吵來吵去,她不出錢就是不出錢,有她這個出頭鳥,身後大把的婦人也捂緊荷包不松口。

族長氣得不行,但這種事確實也不能逼大家,最後鬧了一個不歡而散的下場。

面對族長和顧老二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憤恨眼神,顧辭淡淡一笑,她等著他們鬧了。

她在鎮上看了住處,雖然暫時沒找到可做的營生鞥,但顧春曉說了,實在不行,讓她去鴻運酒樓幫忙洗菜切菜,做個幫廚。

萬事俱備,只欠顧老二這份了斷了,她正不知道如何主動開口,說起來,她還要感謝柳氏這個有出息的侄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