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遺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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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宇非兩只手放在盤著的腿上,不疾不徐道:“是我把他從喬家帶出來的,”他看著喬思明,眼神裏充滿了悲憫:“三年前,我在木生的家找到了他。他們一家被封在了閣樓裏,我進到他們家裏,沒見到人,但聽到了呼喊和哭聲,就把閣樓的磚頭水泥砸開。木生、他的妻子和女兒已經死了,只有思明還活著。要不是他喊叫,我也不會發現閣樓有人,那麽木生這一家子,可就一個活口也沒有了。”

眾人想象當時的情景,都覺得又是驚險又是悲慘。

藍田追問:“您向來不下山,為什麽會去喬木生家裏?”

“是喬木生讓我去的,”馬宇非道:“他托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有一樣東西,要還給我。他離開米屯多年,不想再回來,請我過去取。”

“是什麽東西?”藍田覺得很詫異,像馬宇非這樣遺世獨立的人,竟然還有東西能打動他,那麽這樣物品肯定非常重要。

馬宇非嘴角微微彎曲,看不出是在微笑,還是不屑,他道:“其實也不是我的東西,是屯裏大家共有的。對我來說,是一點用都沒有了。”燭火筆直筆直地向上燃燒,橙黃的光照在了馬宇非的臉上:“藍田,你那時候還小,但應該還記得,從你出生開始,米屯的人就很親近地生活在一起,大家同吃同住,勞動所得,都會上交給公社;米屯有上百口人,老人和小孩,生病的、殘廢的,每個人都能吃上飯、穿上衣,靠的就是公社裏的這筆共同財產。當時,管理這筆財產的,是屯裏最有學識的兩個人,一個是你爸爸藍方之,一個是喬木生。”

聽到這裏,藍田心跳加速,忍不住插嘴道:“既然是上百口人的勞動所得,一定是一筆不小的款項。”

馬宇非:“從現世的眼光看,確實是不小的款項。而且它不止是大家的工資和買賣收入,還包括了賣地的錢。”

“賣地?”

“是的。25年前,城南開始大興土木,土地越來越值錢。大家商量了,把山底下臨街的那一片地賣了出去。那片地是我們開始在米屯聚居時,政府劃給我們的,當時土地很賤,又因為臨著大街,我覺得太鬧了,所以大家又搬到了樹林裏面來,那一片地就空置了。賣了出去後,大家得到了一大筆錢,這筆錢,就算放到現在,也是一筆巨款,何況在當時?我們也沒把錢放進銀行裏,就一大麻袋的,搬回了屯裏來。”

藍田手心都出了汗,“那筆錢出了問題?”

馬宇非看著藍田,語氣依舊輕緩:“如果不出問題,才奇怪吧。可惜我們那時候都年輕,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們搬回來的是什麽。”

藍田回想起,當時屯裏暗流湧動,氣氛緊張,如此推想,應該就是屯民無端得了一筆巨款引起的。他的父親,在裏面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

藍田問道:“就因為有了錢,所以屯裏才分裂出兩個陣營,您認為要繼續維持公社的制度,而童家卻想把錢分了,各過各的。”

馬宇非搖搖頭:“錢是沒靈魂的東西,只能是導火索,又怎麽能主宰人呢?米屯是分裂了沒錯,但在有了這筆錢之前,人的心已經不在一起了。有了錢,只不過讓那些站在中間的人,開始投向其中一邊。本來這只是我們幾個人想法不同,那時候就成了人心浮動,誰都很不安呢。”

“我的父親……藍之方,是支持您的吧?”

“是的。之方不愛錢,他讀的書多,有自己的理想。他跟我的想法一樣,覺得一個人突然富裕了,並不是什麽好事兒,米屯的基礎還沒穩固,一下子這麽多的錢,大家的心都亂了,哪裏還有幸福可言?”馬宇非深深地看著藍田,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藍之方的影子,“可惜大部分人都不那麽想。”

藍田隱約抓住了當年慘案的核心,“所以,我的父親,還有您,讓一些人覺得很礙眼?”

馬宇非不回答,只是愛憐地看著藍田。過了一會兒,他道:“藍田,在這一代的孩子裏,你是腦子最聰明的一個。你還記得嗎,聞谷最喜歡你,常常說,要收養你做兒子,讓之方讓給他。”

藍田楞了楞,隱約記得齊聞谷確實開過這樣的玩笑,隨即他又想起齊聞谷對他的冷漠,心裏一片酸澀。老貓突然問道:“他幹嘛不自己生一個?”

馬宇非這才註意到老貓。他眼珠轉了轉,饒有興味地端詳著老貓,過了半響才道:“聞谷說過,他是不要成家立室的。他跟木生一起長大,兩人約好了,誰要是成家了,還是要一起過,他決心不成家,而木生呢,卻沒有遵守諾言,結婚後就立刻搬走。”

藍田一心惦記著那筆錢和火災的聯系,追問道:“喬木生搬走了,連著那筆錢一起帶走?”

馬宇非:“我不知道。那筆錢,後來就下落不明了。木生說有東西要還給我,或許就是指的那筆錢吧。”

大家都靜默了下來。一筆巨款,25年的兩次滅門,前因後果似乎是串聯上了:那一麻袋的錢進入米屯後,大部分屯民都想把錢分了,但馬宇非和藍之方卻希望保留公社的模式,把錢作為米屯共同財產,慢慢地發展;因此屯裏分成了兩派,鄰裏關系充滿了敵意,常常發生爭吵、打架,甚至……謀殺。藍家和房子被燒掉,馬宇非被迫退居山上,而喬木生則偷偷拿了錢,違背了和齊聞谷的約定,離開了米屯。

這就是真相嗎?藍田細細地琢磨:邏輯是對上了,跟他整體的記憶也大致符合,但總有一種違和感——或許是他腦子裏的某個眼神、表情或者行為,一些細枝末節的記憶,在提示著他另一些事情在發生著。是馬宇非故意隱瞞,還是記憶在欺騙自己?在本心上,他並不希望自己的不幸,竟然是源於一麻袋的錢。

他又想,喬木生拿了錢幹嘛?這幾十年來,他過得挺寒素的,沒有變得奢侈富裕,甚至並沒有離米屯多遠。

藍田繼續問道:“您說是收到了信,去了喬木生家,然後救了喬思明。那您見到了屍體,為什麽不報警?”

馬宇非淡然道:“人已經死了,報警就能救活他們嗎?我見到他們時,思明趴在木生的屍體上,已經叫了兩天,再過一會兒,他也會沒了力氣,跟他的家人一起葬在裏面。我問他,你要活嗎?他說:要,所以我就把他帶回來了。他是米屯的孩子,只要願意,都可以回來,就像藍田你一樣,而木生呢,他是自願離開的,到死了他都沒說回家來,跟我就沒什麽關系了。”

這番話,他說得理直氣壯的,藍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心中有個重大的疑惑,問道:“給你送信的人是誰?”那人即知道馬宇非在山頂,也知道喬木生的住址,莫不是米屯的人?

馬宇非:“是華家的孩子送來的。”

藍田一驚——是華惜易?他靦腆內向,一直在照顧老年癡呆的媽媽,很少跟人交往。沒想到,他竟然跟喬木生有聯系。

藍田轉頭看向喬思明,心想他們在談論他家的滅門慘禍,他聽了肯定特別難受。但藍田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心知要是旁人對他躲躲閃閃,那才是對他更大的傷害。正因為當初所有人都在他跟前避談火災和家人的死亡,他腦子裏才會產生許多想象,甚至覺得自己是兇手而自卑恐慌了很長時間。

憐憫並不能治療傷痛,只有知道真相,並且接受它,才能逐漸走出暗影。現在真相逐漸揭開,對於他,對於喬思明來說,都是自我救贖的關鍵時刻。

因此,他對喬思明也毫不避諱,直接道:“你看見了兇手,他是誰?”

喬思明咬著嘴唇,在唇間蹦出了一句話:“我不知道,我沒見到他。”

藍田驚道:“怎麽會?”

“我們醒來時,已經被關進了閣樓裏。”

藍田恍然大悟,喬木生等人的屍體有中毒的現象,那他們應該是中毒昏迷後,被搬進了閣樓裏面。

“但我聽見他的聲音。”喬思明輕聲接道,“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機器人一樣。”

“他用了變聲器。他跟你們說什麽了?”

“他說,要我們把錢交出來,要不是就把我們活活悶死。我們家沒什麽錢啊,交不出來。那時候我爸爸很難受,一直在吐,他又動不了,吐的東西都在他的嘴邊,他的衣服上,說不出話來。我媽媽昏過去了,或者……已經死了。我姐姐也很疼的樣子,我聽她含含糊糊說:錢在匣子裏,五顏六色的匣子,很漂亮的……沒多久她就不說話了,爸爸也不吐了。外面那人聽不到回答,好像很生氣,他罵了好久,又拼命敲打墻壁。過了一會兒,他就走了。”

錢在漂亮的匣子裏——果然真是為了那筆錢嗎?兇手把他們困在閣樓裏,原來是為了逼問錢的下落,他先給眾人下了毒,沒想到毒性太猛烈,喬木生夫妻來不及說話就死了,只剩下姐姐透露了個不明所以的線索。

藍田等人已經徹底搜查過喬木生的房子,並沒有見到錢的蹤影。如果真如所說,那是一麻袋的現鈔,那麽分量肯定不小。是什麽樣的匣子,才能容得下這筆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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