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毛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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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的季節來臨了。每次起風,這個城市就變得波濤洶湧,平添了幾分不安定和兇險。

老貓掀開了窗簾,靜靜看著外面紛飛的樹葉和塵埃。偶爾有一兩個塑料袋被大風揚了起來,就像帶著某種秘密目的而又寒酸的旗幟。

藍田從後面抱住了老貓。自從回去米屯後,他就一直搖擺不安,既有一種風雨欲來的預感,又有一切即將結束的淒涼,但此時跟老貓的身軀貼在一起,他感到了平靜和安詳。

老貓突然向後靠了過來,渾身松了勁兒,藍田趕緊站直了摟緊他,才不致於向後摔倒。他笑罵:“沒骨頭了嗎?”

老貓賴道:“嗯。”

老貓身量不輕,藍田一會兒就覺得難以支撐了,卻還是不放手。他抱著老貓一路往後退,一直到兩人跌坐在沙發上。

老貓翻身趴在了藍田身上,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蹭了好幾下。藍田的手探進了他濃密的頭發,感覺裏面暖暖的,深不可測。

老貓揭開藍田的衣扣,從胸膛一路往上親,一直到他的下頷。上面刺刺的,長出了短短的胡子。老貓笑道:“想留胡子?”

藍田抓著他的手:“我在齊叔叔家看到了我爸爸的照片,他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留著胡子。你覺得好看不?”

“嗯,手感不錯。”老貓伸手摸了一把,藍田的胡子直密短小,摸著手心癢癢的,癢得入心。

藍田道:“你要留的話,肯定能成個大胡子,要扒拉半天才找到臉那種。”藍田輕輕拂動老貓的臉龐,就像上面真長了大胡子。

藍田的手骨節均勻,看著堅硬,其實掌心柔軟溫暖,老貓把那游離在自己臉上的手,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臉,莫名心裏就酸酸軟軟的。

他俯□□,親著藍田的嘴。這個吻沒有任何欲望,只是一心想給予藍田一些什麽,結果思來想去,除了自己,他真的是什麽都給不出來了。

他的嘴唇貼著藍田,這個吻就一直深入下去,到最後兩人身體交纏,不分彼此。

三天過去了,案件還是沒有進展。淩波被帶到警局後,翻來覆去就是一套說辭,關於男孩的事兒,半點口風也沒漏出來

指紋鑒證出來後,藍田最想知道的,是有沒有喬木生的兒子喬思明的指紋。鑒證結果半天就回來了——喬思明沒有登記指紋,所以沒有參照對比的範本。兜兜轉轉,線索還是中斷了。剩下的一條路,就是大張旗鼓在米屯搜索,一寸地也不放過,直到把男孩找出來。

此前,他只是藍田和老貓偶遇的一個孩子,經過聯想和推論,認為他可能是喬木生的遺孤。但現在有了淩波的口供,至少可以認定他跟案件有一定的關系。

當馬覆可再次磨著藍田放人時,藍田琢磨再三,對馬覆可道:“除非能找到那小孩兒,才能完全洗清淩波的嫌疑。你想要她早點回家,那麽就協助警方把男孩找出來吧。”

馬覆可豈能聽不懂話裏威脅的意思?但此時他沒心情跟藍田爭個是非黑白,只是草草道:“好。”

於是,在一個陽光暗淡的傍晚,警方又進入了米屯。在馬覆可的安排下,屯民把孩子都帶了出來,惶惶不安地讓藍田和老貓辨認。從他們的神色看,屯民們顯然又是害怕又是抗拒,但卻不能抵抗馬覆可的威信和警方的要求。藍田嘆了口氣,和老貓一起就著快要消失的天光,辨認孩子的臉。

屯裏孩子不少,符合這個年齡段的,至少有十多個,他們掃視了一圈後,對看了一眼,都搖搖頭。那男孩不在裏頭,這是一開始就預想到的,接下來,只有更深入的搜查了。

他們一行人從山底下開始搜查,慢慢地往上到密集區域,都沒有結果。

在富人區域,他們站在臺階往上看。野林森森,還沒天黑,裏面就已經暗下來了。藍田道:“我們幾個上去看看。”他跟老貓並肩,率先走了上去,張揚和蕭溪言跟隨在身後。

還沒走幾步,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接著,英明從小道跑了過來,神色緊急:“盡頭那一家,發現了屍體!”

他們都楞住了。盡頭那一家——童家?

他們回轉到小路上,跟著英明一路小跑到米屯最宏偉的房子。鐵柵欄已經打開了,可以看見裏面寬闊的院子和菜地。四五個人圍在一個角落,見藍田來了,都回頭看著他。

角落裏傳來了毛驢的叫聲,蒙著眼的毛驢騷動不安地走來走去,卻掙脫不了身上的韁繩。

藍田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人群分開後,露出了裏面的石磨。他們因此看見了,一個人躺在了石磨上,不用近前檢查,就知道他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的腦袋被沈重的石磨碾壓過,血肉模糊,模樣已經看不清楚,但憑他的身形服飾,藍田和老貓認出了,死者正是童林——此時他什麽五官都沒了,被壓得扁扁的,成了名副其實的白板人。

張揚張大了嘴:“這得多大的冤仇,把人折騰成這樣!”估計石磨在童林身上碾壓了幾十次,才會把人的屍骨壓成了肉糊糊。

其他人都說不出話來。他們雖然見過不少屍體,但也很少見到這麽暴虐的死法。

毛驢被拴在旁邊的棗樹上,聞到了血腥氣,時不時發出響亮的鼻息,露出巨大醜陋的牙齒,更加強周遭狂躁不安的氣氛。

不到半個月,米屯死了兩個人。而且童林是屯長,死得連臉面都沒了,整個米屯立即陷進了恐慌。

童林是在上午遭到殺害的,被發現時已經死了七個小時。據鄰居的口供,當天早上童林跟馬覆可起了爭執。起因是藍田要進屯搜查那男孩,馬覆可要求屯民配合,童林卻認為這種做法非常擾民,堅決反對。但他在米屯的威望並不如馬覆可,爭執中敗下陣來;屯民心裏有數,童林反對馬覆可,只是因為不願意被他奪權而已,是在賭氣呢,於是也並不願意站在他那一方。

童林更生氣了,直接回到自己的大房子,閉起了門。這是屯民最後一次見到童林。

被殺死的時候,童林單身一人待在大房子裏。他和妻子感情不好,早就分居,妻子帶著小孩住在了學校附近,一個月都不見回來一趟。童林的媽媽倒是和他住在一起,不過正好去姐妹家串門去了,聽到了童林的死訊,老太太心臟一縮,直接送醫院去了。

富人區本來就居民稀少,再加上童林的房子位於小路的盡頭,比較偏僻,沒有屯民看見兇殺案或可疑人物。跟之前的砍頭案一樣,作案手法直接狂暴,而且在擺著宴席的房子裏、在光天化日的院子裏作案,在隨時能被看見的情況下,兇手卻沒有遲疑地把人殺死了。他似乎是不願花一絲心思在殺人上的,既沒想隱藏遮蓋,也沒什麽覆雜的手法,甚至不願意找一個安全的時間。

正因為這樣,藍田感到了一種原始的血腥的恐怖。他不在意受害人喊叫,不在意被屯民發現,不在意自己的人生會因此終結。

一個真正的殺人狂。

天完全黑下來,米屯的山上燈火通明,鑒證人員在忙碌著搜尋證據和指紋。童林蓋了座大房子,卻過著農村的生活,院子裏種著玉米蔬菜,養著驢子和一窩的雞。院子裏非常雜亂,跟哈娘的廚房一樣,到處都是腳印指紋,線索極多,要分辨哪些是有用的,非常困難。

藍田站在臺階上,看著被光線分割成一半的山頭,一邊是騷動的富人區,一邊是黑暗的野林。他想了想,對老貓道:“之前我們已經看過馬覆可的家了,那個從來不見人的馬宇非,並不在裏面。你說,他會在哪裏?”

老貓也看著山頂,“只有一個地方了。他要活著,就在上頭,要是死了,也只能埋在上面。”

藍田看著他:“走吧,這次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他,興許也就找到那男孩了。”

藍田帶著老貓、蕭溪言和張揚一起爬上臺階,帶著火把和手電筒;三束光線射進了野林裏,生生地劈開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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