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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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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沒有桌子,也沒有了燈泡,正中間擺了三塊白布,白布周圍立著八面長鏡子,鏡子擺放著裝了炭的小爐子,此外就空蕩蕩的,周圍打掃得異常幹凈,連一片樹葉、一塊小石頭也沒有。

屯裏人似乎自覺地離白布遠遠的,因此那裏就成了一個禁區,一個舞臺。

老貓東張西望,發現圍在空地的屯民表情肅穆,彼此都不交談了。其中幾個熟悉的面孔,哈娘、華惜易等木然站在房子的門口,一身的黑衣,臉上即沒有悲痛,也沒有感慨——簡直就是一片空白,像臉上塗了膠水一樣,冷漠地盯著空地。

卻沒見到齊聞谷。老貓對藍田道:“你說每個人都要來參加葬禮,上面的人也會下來嗎?”

藍田:“當然。上面的人是我們屯的司禮,說得明白點,就是'巫人',這裏的所有信仰和儀禮,都是上面的人主持的。”

巫人?!老貓被這個詞兒震到了。雖說小村子有自己的一套信仰儀法,也是很常見的事兒,但這裏可是大南城啊,門口的公交站播著新款豐田車的視頻,柱子上貼滿了各種招租、招生和招導游的小廣告,25元的打車錢就能去到市中心88層高的大樓,然後藍田說,這裏還有“巫人”?

藍田卻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的,他雙掌合十對白布拜了拜——老貓這才看見,白布上放著幾樣物品,有衣物、鞋子、照片和碗筷等,看樣子應該是喬家人使用過的舊物。

老貓也學著藍田拜了拜。整個米屯的氣氛都不同了,雖然沒有一點哭聲,但就是能感覺到一種悲慟的空氣在竄動著。

童林走了過來,跟藍田輕聲打了個招呼。藍田問道:“儀式什麽時候開始?”

“快了,馬先生一會兒就下來。”

“齊叔叔呢?”

“沒見他人,可能在房子裏吧。”

兩人就不說話了。風越來越大,把地上的影子吹得群魔亂舞,太陽漸漸升到中天。

老貓發現屯民都看向了臺階,他也順著他們的視線往上看,只見一個人,靜靜地從臺階走了下來。他的步履悄沒聲息,就像身體完全沒重量似的。那人穿著黑色褲子,上半身卻圍著一條巨大的紅色圍巾,垂著頭,看不清模樣。

老貓打量著這“上面的人”,發現他也不怎麽老,看身形體態,應該比藍田大不了幾歲。

上面的人走到空地中間,團團點著了周圍的火爐,不知道裏面放了什麽火種,竟然一點就著。米屯的老房子都是木結構為主,所以除了燒火做大鍋菜,平時是不讓點明火的。現在火爐熊熊著了起來,火勢兇猛,像是覆仇的火焰似的,囂張地要戮破這裏的禁忌。

藍田不自覺後退了幾步,臉色刷白。老貓抓著他的手,輕聲道:“受不了了?我們走吧。”

藍田搖搖頭,只是盯著在火光裏的“上面的人”。巫人的臉現在包圍在煙霧中,看不清楚,但他的身姿卻很明顯——他在大幅度地擺動著自己的身體,紅色的圍巾飛揚,好幾次險險沾到火苗。屯民和那人一起念起了某種禱詞。

老貓一句也聽不明白,感覺像是蚊子在耳邊轟轟地細鳴。看藍田,只見他嘴唇沒動,眼眸裏卻跳躍著火苗,出了神。

那些禱詞、舞蹈動作和煙霧看久了,讓人昏昏欲睡。過了半小時,老貓腦子一片漿糊,雙眼就要合上了,這時,突然傳來劈啪一聲巨響,老貓像是腦袋被榔頭敲了一下,頓時清醒了。

鏡子碎裂了。巫人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斧頭,大力砍向鏡子,眼見鏡子一面面碎裂,玻璃片反射著火光和陽光,掉落一地。大風變成了狂風,樹林被吹得憤怒吼叫,地上的玻璃碴子閃耀著鉆石之光,火苗猛漲,空地變得明亮異常,雖然是光天白日,看上去竟像琉璃異境。火苗越竄越高,終於把巫人吞噬進裏面。

老貓暗暗心驚,見屯民們也在後退,臉上有恐慌之色。老貓對藍田說:“巫人會被燒死嗎?”

沒有回答。老貓望向藍田,卻見他臉無血色,不言也不動,像是著了魔。老貓使勁推了推他,叫道:“藍田!”

藍田這才醒過來似的,應了一聲:“啊?!”

老貓松了口氣,道:“你沒事吧?”

藍田搖搖頭,擦了擦額頭的汗,輕聲道:“我好久沒看過這個儀式了,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打從你小時候就玩這一套嗎?做你們的巫師真是高風險工作,”老貓抓著藍田汗津津的手,“不過他這樣都能活下來,法力真是高墻,貧道甘拜下風啊。”

藍田笑道:“你少跟張揚混一塊,還會不會正經說話啦?”

老貓見藍田笑了,放下了心。眼見火苗隨著風勢,漸漸小了下去,巫人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他長了一雙上挑的鳳眼,眼眸漆黑如墨,陽光的暗影把他挺直的鼻梁分成兩半,一般是明媚的斜坡,另一半是暗沈的峻嶺。這張臉是俊逸的,只不過俊得太過標準,反而讓人覺得不近人情。

老貓道:“馬宇非長得很年輕啊。”

“他不是馬宇非,”藍田看著空地,“他叫馬覆可,馬宇非的兒子。”

儀式到了最後,一些屯民走到空地,拿出了祭祀品,扔進了火裏。喬木生搬走了很多年,年輕一代都不認識他了,但老一代的屯民跟他多少有些交情,他們拿出來的東西大都跟喬木生有關,作為最後的紀念,獻了給火苗。

藍田拿出了事先打印好的照片,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向火堆。

“照片給我看看!”有人在後面叫住他。不用轉頭,藍田就認出是齊聞谷的聲音。

藍田把照片遞給他:“這照片還是從您相簿中翻拍的呢,有30多年了吧。”

“36年了,那時候你還沒出生。”齊聞谷拿著照片,冷聲道。藍田發現,他握著照片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沈默地端詳著照片,過了幾分鐘,才把照片還給藍田。齊聞谷雖然不哭不鬧,但臉頰卻是陷進去的,不到一周就蒼老成這樣,藍田見了不禁心裏一酸。

“他們怎麽死的?”齊聞谷再度開口。

藍田窘迫極了,不想告訴他殘酷的事實,要對齊聞谷說謊,他又辦不到。最後他還是如實把閣樓上的狀況說給他聽。

齊聞谷雙眼通紅:“找到兇手了嗎?”

藍田搖搖頭,覺得自己簡直沒法在齊聞谷跟前直起腰來。他咬了咬牙,道:“我會盡快找出兇手的。”

齊聞谷看了他一眼,回道:“嗯。”之後他不理藍田了,走到火爐前,扔下了一物,合十禱告。

藍田也跟著走到那個火爐,放進了照片。照片的旁邊是一個手表,應該是之前齊聞谷扔進去的,已經不走動了,時間停格在2:15。手表燒得慢,藍田的照片卻遇火就著,裏面並排站著的三個男人,很快就成了灰燼。

老貓只對那巫人感興趣,眼睛一直看著馬覆可。馬覆可跳完之後,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卻還披著那艷紅色的大圍巾,把自己捂得嚴實。

滿地的玻璃碴子閃閃發光,老貓問藍田,這砸鏡子是什麽意思,場面也太爆烈了。

“這說來話長,米屯的信仰,是建村時開始的,”藍田小聲解釋道:“南城向來是外來人員的聚居地,我的父輩也是從外地來這裏找活計。這些不同姓、不同鄉的人,連方言都不同,相處起來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居多,吵架打架不用說了,還有殺人搶劫的。好多個屯最後都成了大雜院,人來了又走了,並沒有成為歸宿。”

“就像喬木生後來住的小區。”

“沒錯,在那種地方,人死了三年都沒被發現呢。但米屯不一樣,因為馬宇非出現了。他跟這裏所有人都不同,誰都說不出他是哪裏來的、做過什麽,但大家都很服他。我想,馬宇非志向很高,他一開始就打算覆制人類歷史,建一個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社會。他的做法是像原始部落那樣,設定自己是個能通神的領導,即是酋長,又是巫人。當然不可能真的通神,他只是設立了一些信仰儀式啊、規矩啊,還有生活守則,這樣雜居的人就有了'傳統',有了個主心骨,不至於被現實的困難挫一挫,就過不下去了。”

“大家相信他?”

“相信他。他話不多,是個頭腦很清楚、很有說服力的人,而且他創造的信仰有社會根基。他的信仰,其實非常簡單,就是簡樸、克己、友愛,類似於清教徒的那一套。那個時候大家都很窮,所以願意通過節儉的生活和相互幫助來活下去,有一度甚至試過集中管理財產;在那個時候,這是唯一的能讓大家一起過得好的方法。

他聰明得很,既然創造了信仰,那就不能只是一些處世修身的方式,一定要把它抽象化、神秘化才能得到群眾的膜拜。從社會學的角度看,信仰的其中一個部分就是隱喻,例如鏡子。馬宇非說,鏡子裏的影像,是沒有根基的繁衍,如果把兩個鏡子相對,中間的人就會繁衍出無盡的自己來。讓自己放大、增加,這是虛幻的,是褻瀆的。所有跟最原始需求無關的東西,都是鏡子裏的影像,是沒有必要的膨脹,因此人一定要提防鏡子的誘惑,不要去追求本分外的財富、愛、壽命。

砸鏡子跳大神,就是這樣來的。這裏面的道理很覆雜,但屯民也不管這許多,只要聽上去有道理就行;其實儀式最重要的,是儀式本身,那砸鏡子的兇悍動作、聲音震懾了很多人,包括我,到現在,還怕著戴著大紅圍巾的馬宇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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