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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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村民?

老貓望向這桌子的人,半瞎鐘老頭、白板人童林、大青蛙華惜易、高冷的齊聞谷、好客親切的哈娘,沒有露臉的上面的人,再加上藍田,完全看不出他們的共同點。老貓奇道:“姓都不一樣,當初是怎麽搬來這裏的?”通常一起建村的,不都是同個家族或者同村人遷徙過來的嗎?

藍田沈默半響,道:“兄弟姐妹,也不一定要同姓,有個共同的目標就行了。”

聽了這話,老貓更是一頭霧水,還想再問,那童林又湊過來勸酒。

老貓實在煩他,於是轉移目標,找別人聊去。他見鐘老頭耷拉著頭,對滿桌子酒肴一點都提不起興趣,卻反覆地在大腿上搓著手,搓完掌心搓手背,覺得挺有趣的,搭訕道:“大爺啊,你在磨刀嗎?”

鐘老頭擡起臉,啞聲道:“刀?你是說我這手嗎?我這手啊,老是覺出冷,要不搓熱搓熱,怕是要凍壞啰。”

“我摸摸,”老貓手賤,伸手輕觸了一下,也不怎麽冷。老貓道:“不冷啊,老爺子,我看你是心冷了,都說手連著心,你是從心冷出來了。”

鐘老頭楞了楞,暗淡的眼睛看著老貓,道:“後生,你說得沒錯。我這把歲數,離死也不遠了,這人要死啊,是從裏面一點點冷出來,等冷到了腳尖,那就死幹凈啰。死幹凈嘛,倒是蠻好的。”

老貓笑了笑:“那你還搓什麽啊,來,喝點酒。死幹凈就不能吃不能喝了,現在還不屯點,豈不虧大發了?”

鐘老頭笑了起來,跟老貓碰了碰杯,果然一口氣把酒喝幹。兩人邊喝邊胡扯,倒是不寂寞,不知不覺老貓酒也喝到了七八分,看什麽東西都輕柔細軟的,全世界都可愛了起來。

他用腳尖碰了碰藍田。藍田轉過臉,見老貓眉眼彎彎的,似笑非笑,心裏頓時跟飄進了棉絮似的,又是軟又是癢。他打了個眼色,跟老貓一起離開座位。

老貓暈乎乎的,幾乎是倚著藍田才能走道。“就這麽一會兒,你都喝多少了?”

老貓腦子倒是清醒,道:“那瞎老頭說自己要死了,又說自己沒後人,死了也沒人上墳,就拉著我喝個夠。”

“你們倆倒是能混到一起,一般的不靠譜。”

老貓笑了起來:“老頭滿嘴神啊鬼的,會講很多故事,好玩得很。”

“嗯,他不是想趕你走,說你是災星嗎。他還說什麽嚇唬你了?”

“他還說,這屯不是個好地兒,隔一陣子就要開始死人,25年一循環,今年正好25年。”

25年……已經25年了嗎?藍田心裏想著,沈默了下來。

老貓卻渾然不覺,道:“我要撒尿。”

“進這家借廁所。”

“不,”老貓看著藍田,“我們去樹林吧。”

可能因為兩頭都燈火通明,夾在大街與米屯中間的樹林,顯得分外黑暗。進入九月,夜晚開始涼了,老貓卻是全身燥熱,一到沒人的林深處,他就把藍田推到樹幹上,吻了過去。

老貓的舌頭滾熱的,有酒的醇香和辣味,藍田親了一陣,覺得自己也暈得厲害。

老貓抱住藍田的腰,道:“不行,我要尿出來了。”

藍田放開他:“那趕緊尿。”老貓卻又貼了過來,把藍田的手放在自己□□上,笑道:“你幫我。”

藍田沒法,把老貓轉身對著樹幹,從後面抱著他,替他解開褲拉鏈。“你自己拿出來。”

老貓又道:“你幫我。”

“操。”藍田罵了一句,但還是照做了。老貓跟沒骨頭似的,依在了藍田的身上。藍田:“你站好,靠,別尿我鞋子上。”

老貓哈哈大笑。他覺得自己真醉了,頭上的樹影在旋轉,月亮的光暈在膨脹、膨脹,然後碎成了無數的星星。他轉過頭,吻向藍田的嘴。

藍田趕緊抱著他,以免兩人一起摔到土裏。

起風了,風是涼的,可貼在一起的兩人卻很暖和。藍田親著老貓的耳垂,聞著他身上的氣味,看他閉起的眼睛上睫毛的顫動,不覺更加用力地摟緊他。

“我尿完了,”老貓道。藍田正沈醉著呢,聽了這話,楞了楞,“要我幫你塞回去?”

老貓暈乎乎地道,“等會兒,我先甩一下。”

藍田趕緊縮手,把老貓推開:“媽的。”老貓向前蹣跚了兩步,好歹抓住了樹幹,笑道:“哥哥,幫我嘛,我那兒好冷啊。”

藍田嘆了口氣,粗魯地把他推到樹幹上,老貓“哎喲”一聲,誇張地皺著眉,眼睛卻還是笑著的。藍田把他的褲鏈拉好,又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啊,真是賴得不行。”

老貓摟著他的脖子,只是笑個不停。藍田見老貓醉態可掬,把摸過鳥的手放在老貓的身上,搓了幾搓,道:“我們回家吧。”

老貓道:“不,我還沒吃月餅呢——別搓了,你怎麽跟那神怪老頭一樣……”

兩人邊說笑,邊走回空地上。在林地的邊緣,老貓被什麽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藍天趕緊抓住他,往下看,才發現是一根長長的柴禾。應該是齊聞谷剛才扔出來的那一根,柴頭上有燒焦的痕跡。

老貓把柴禾撿起來,掂了掂,又伸進土裏,一邊走一邊亂畫。

藍田問道:“畫什麽呢,面條?”老貓胡亂答道:“嗯,一條環游世界的面條,哦,它要過河了。”

兩人跨過一個溝,到了矮墻邊。老貓又在地上畫了起來,道:“剛才老瞎子跟我說,這屯,名字取得不吉利。米裏藏著火——”老貓寫了個歪歪斜斜的“火”,然後又在字上面畫了個“T”,正好疊加成一個“米”字。“所以呢,所以什麽呢?我忘了……”

藍田笑道:“你的字真醜。”

老貓三兩下把字抹掉了,“我有五十年沒寫字了吧……哦,我想起來了,老瞎子說,所以米不成米,這裏就成火屯了。那是什麽意思啊?”

藍田臉色一變,隨即道:“什麽狗屁意思!他兒子死的早,受了刺激,腦子有問題,甭理他說的話。”

老貓笑道:“他腦子有問題嗎……嗯,腦子有問題的才好玩,你就是腦子太正常了,悶死人。”

藍田摟著他的脖子,佯怒道:“那你還跟我混?”

老貓寵溺地摸著藍田的臉:“你帥嘛。”

藍田甩開他的手,“這裏人多,註意你的言行!”兩人走到空地裏,到處都是推杯換盞的歡聲笑語,燉肉的香氣一陣陣地襲人鼻端,雖然肉是大肉、茶是粗茶,但也有一種富滿的歡愉感。老貓在中間站了一會兒,感到自己就在走馬燈的中央,眼見人一圈一圈的轉,轉出了人間煙火,轉出了一個個不可言喻的故事……

老貓酒量不差,撒了一泡尿後,感覺清醒很多了,但腦子還是很興奮。他想起瞎子的話,團團轉了一圈,一邊轉一邊數著周圍的老房子。

“一、二、五——誒,怎麽只有五間屋子?”

藍田道:“是只有五間。”

老貓:“哦,”接著又笑了起來:“我記起來了,老瞎子說,有幾間房子沒了,米不成米了。為什麽會沒的?”

藍田過了一會兒才答道:“兩間燒了,一間拆了。老瞎子不是跟你說,米變成了火嗎,正好是對三角的三間房子沒了。”他對著房子出神道:“不過,這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你說,怎麽就那麽巧,難道那些鬼扯的詛咒,真有道理嗎?”

老貓突然醒悟:“三家裏,其中就有你們家?”

“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之後就沒有重建。之後出生的那些孩子,以為空地邊就只有五間屋子吧。”藍田陰郁地笑道:“房子和人,都沒幾個人記得了。”

回到酒席時,眾人都喝了不少,連齊聞谷都話多了起來。他摟著華惜易的肩膀,口齒不清道:“狗崽子,你讀的書多,書裏不是說,這十五的月亮像銀盤嗎?你看,這銀盤多久沒洗了,真他媽臟啊。”

華惜易小聲道:“天氣不晴朗,等烏雲飄走了,自然就亮了。”

齊聞谷笑道:“烏雲是飄不走的啦。你不知道,但凡是亮眼的東西,就會有那骯臟的玩意兒惦記著,琢磨怎麽把它弄得跟自己一樣呢。”

哈娘在一邊勸道:“老齊,還沒上大菜,你少喝點啰。”

齊聞谷看著哈娘,好像不認得她一樣。突然他哈哈大笑,一笑就不可收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娘嗔道:“作什麽妖?一驚一乍的,嚇死個人啰。”

齊聞谷瞇著眼,道:“是了,我有話跟你說……我要跟你說,別用那麽多電器,我們屯的電壓不行啊,我跟你說……”

哈娘趕緊給他倒了杯茶,“知道啦知道啦,你喝點茶,壓壓酒勁兒。”

童林在旁邊冷笑,“由得他吧,老齊心情不好。”

一名過來敬酒的屯民道:“今年的還沒收到嗎?”

哈娘悄悄搖頭。

老貓小聲問道:“大爺在等什麽好東西?”

藍田想了想:“聽說齊叔二十幾年來,每年都會收到外面來的月餅,沒名沒姓,也不知道怎麽送到的。大概是今年的沒送來吧。”

老貓吃了一口手上的月餅,甜的發膩,笑道:“那月餅有那麽好吃?”

“好吃不好吃,我不知道。不過他等的不是月餅,是送月餅那人的訊息吧。”

老貓似乎也感受到了齊聞谷的焦躁:“二十幾年,就今年沒送,那麽,那個人……”

藍田看著八人桌唯一的空位子,“那個人,大概以後都不會送了。都說但願人長久,可哪有什麽是長久的?終究是妄想啊。”

老貓學著齊聞谷擡頭看天——烏雲始終纏著月亮,不肯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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