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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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人眼裏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道,陸雨卻能看得清清楚楚。

曠野中的羊腸小道由青灰的石板鋪成,看不出是什麽年份建造的。一條道上有無數個岔路,岔路上又有岔路,往遠處延伸著不知道通向什麽地方。

道路之外是在地上或躺或爬或坐的人形鬼魅,也只剩下人形,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這是在鬼道上迷了路或者不願去黃泉的惡鬼,只要嗅到生人的氣息就會撲過來,想要跟著返回陽間。

神行符行的是陽光道,而陸雨的神行符,走的卻是鬼道。

鬼道在陰間,同樣的腳程比之陽間要快上許多,如果方向對了,找到最近的陰陽交匯之處,大約是一步千米的距離。就因為這個原因,陸雨的神行符才有瞬移的效果。

但是如果找不對方向,那只能一直被困在鬼道中,直到死後變成鬼,永遠走不出去。

世間陰陽交匯之處很多,只要陸雨用鬼眼凝神看,就可以看到這些地方。

他的身上刻著一道神行符,平時趕路只需找到最近的陰陽交匯點,取鬼道就能很快到達目的地,所以他很少搭乘交通工具。

陸雨走在熟悉的小道上,路旁的鬼魅卻沒有撲上來,反而避開了很遠的一段距離,陸雨早已見怪不怪。他感受著自己符咒的氣息,很快找到了在鬼道上艱難前行的老者。

老者的喊叫聲中充滿了絕望,他沒想到陸雨竟然還能跟過來。

身材清瘦的青年擋住了他前方不遠處的光點,可是他再也沒了反抗的力氣,死亡再次來臨的感覺讓他惶恐到了極點,活了一百多年的老者終於放下最後的尊嚴,對著陸雨磕頭,“你放過我吧,我保證回去以後馬上閉關,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陸雨依然是一臉淡漠,血汙沾染了他如玉的面容,此刻正如同索命的厲鬼,冷冷的拒絕了老者的求饒,“不行。”

他話音剛落,再次在老者面前擡起了手掌,鮮血繪成的□□符咒還清晰可辨,就在他準備開口念誦咒語的時刻,老者突然道:“你放過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是關於你師父張辰山的……”

離陸雨突然消失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鐘錦依然待在客廳裏,他靜靜的坐在沙發上,難得的點了一根煙,只不過抽了一口就夾在指間沒有再動。

他的目光不時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燈火依舊,只是漸漸歸於沈寂。

今晚發生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人力範圍,當陸雨被兇靈追趕而他無能為力的時候,他突然驚覺,在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的今天,依然不過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如果陸雨今晚一去不回,吳媽要怎麽辦?昏迷的陳助理是否還能醒來?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他的腦子裏。

還有對那個青年莫名的擔憂,讓他第一次有了求神拜佛的沖動。自從遇到那個人以後,他的世界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他不確定以後是否還能回歸正常的生活。

他還沒想明白以後的計劃,窗前的空地處突然憑空顯出一個人影。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闖入鼻尖,鐘錦盯著那裏的眼睛瞳孔微縮,立馬站起身來跑了過去,緊張道:“你受傷了?”

陸雨聽到熟悉的聲音,知道已經回到了鐘錦家中,身心都放松了下來,他身體晃了晃,終究有些體力不支,幹脆直接往地上一坐,屁股還沒碰地,卻被人攬腰抱了起來。

突然失重的姿態讓他忍不住驚呼了出聲,他眼睛微微睜大著,一臉的茫然。鐘錦的行為完全沒有惡意,他一時竟忘了掙紮,身體僵硬著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好在鐘錦很快就把他放在了沙發上,淡淡的青草氣息中夾著一絲煙味,溫熱的手摸上臉頰,陸雨有些恍惚,仿佛幼時受傷的時候師父陪在他身邊的感覺,“師父……”

一行清淚滑落眼角,襯著那無神的雙眼以及臉上的血痕,無端讓人看著揪心不已。

鐘錦喉間一緊,澀聲道:“你哪裏受傷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陸雨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抓上鐘錦摸著他臉頰的手,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來,“吳媽的魂我帶回來了,你之前答應我的,救了吳媽就做我對象,不能反悔。”

鐘錦沒想到他回來以後第一句話說的竟然是這個,心裏覺得有些莫名又有些釋懷,“我給的承諾都會兌現,你不用擔心我反悔。”

他輕撫了撫陸雨的額頭,眼裏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憐惜。

陸雨得到滿意的答覆,輕點了點頭,體力再無法支持意識,轉眼便沈沈的睡了過去。

夢裏他又見到了師父臨死前的情景,張辰山奄奄一息的躺在他的懷裏,手裏緊緊抓著那塊催命符,拼盡最後一口氣跟他說,要他好好活下去。

“為什麽要哭?”低沈微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陸雨靜靜的躺在病床上,他纏著繃帶的右手捂著心臟的位置,臉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有那雙緊緊閉著的雙眼不斷的淌著眼淚。

鐘錦坐在病床前,雙眼如同深潭,專註的看著躺在病床上顯得比之前更加消瘦的盲眼青年,他說不清自己的心情,但毫無疑問是沈重的,大概還有些心疼。心疼這個沒有認識幾天就已經明確要闖入他的生活的青年。

他偶爾說一句話,然後用手帕慢慢擦拭著陸雨不斷被淚水沾濕的臉龐。

“陸雨……陸雨……”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邊呼喚,那聲音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迷迷糊糊中能感覺到有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在臉上,陸雨慢慢的睜開眼睛,依舊是如同夢裏那般的漆黑一片,只是鼻間慢慢嗅到的青草氣息漸漸喚回了他的神志。

眼淚漸漸收住,陸雨突然偏頭問:“我睡了多久?”

眼見青年終於有了反應,鐘錦松了一口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答道:“你回來的時候是晚上12點,到今天正好兩天過10個小時,現在是上午10點05分。”

陸雨眨了眨眼睛,感覺到了臉上的濕意,他側頭在枕頭上蹭了蹭,沒有說話。

鐘錦動了動坐得有些麻木的身體,收回擦拭的手,語氣鄭重,“吳媽和陳助理都醒過來了,謝謝你。”

陸雨輕嗯了一聲,意料中的事情。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陸雨都沒有再說什麽,夢裏的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縈繞著他的心間,讓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終於知道,師父真的是他害死的,如果沒有他,師父根本就不會出那趟遠門。就好像多年以前他的父母,如果不是為了護著他逃生,就不會葬身火海。

那些久遠的記憶,就在某一個時刻,瞬間都想了起來。

原來,他的命都是最親近的人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他恍惚中想要坐起來,卻不小心扯到了肩膀上的傷口,那痛覺十分強烈,瞬間拉回了他的註意力。

鐘錦見狀,趕緊站起身來把他壓了下去,“你肩膀上有幾個洞,醫生給你縫合了,這幾天動作要小心點,別把傷口崩開了。”

陸雨只能又躺了回去,他突然想起了什麽,臉上顯出幾分焦急,伸手在身側四處摸索,“我的包呢?”

鐘錦想起陸雨暈過去之前手裏還死死抓著的背包,意識到它對陸雨的重要程度,趕忙把背包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來遞過去,安撫道:“在這裏呢,我幫你收著,除了我,沒人碰過。”

陸雨接過包抱在懷裏,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沈悶的心情稍緩,對鐘錦扯出一抹笑來,“謝謝你,這是師父留給我的一件很重要的寶貝,還好有你幫我收著,有對象真好。”

陸雨長得很白,微微笑著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比起他娛樂公司那些美貌浮於表面的明星,氣質上有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美好。

鐘錦被他的笑晃了晃神,莫名有些臉熱,嗯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陸雨被薄被蓋著的纏著繃帶的肩膀上,心疼的感覺與惱怒混雜在一起,讓他忍不住想把事情問個清楚,“怎麽會傷得這麽重?是什麽人幹的?”

陸雨雖然心神震蕩,但一向內斂堅韌的性格很快讓他恢覆了過來。他看不見,但心思卻冷靜又通透,分得清輕重緩急。

涉及到專業的事情,多年的敬業素養讓他將暫時將往事先放到一邊,開始詳細的訴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吳媽的魂魄走失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起因是一個何姓的老板包了城郊修建立交橋的工程,那立交橋原本建得挺順利,只是後來工地在落橋墩的時候出了意外,死了好幾個人。

工地死人雖然不是常事,但也不是沒有過。何老板花錢把事情壓下去以後就繼續開工了,只是沒想到,那工地一到晚上開工的時候就開始鬧起鬼來。

有好幾個晚上,各種器械莫名失靈,還有人受傷差點丟了性命。工人們怕死,無論老板給多少錢都不肯再幹了。

何老板實在沒有辦法,最終才想到要做法驅邪,也不知道從哪裏請來了一個道行高深的法師,也就是後來與陸雨纏鬥的班家老者。

老者一來就看出了問題所在,跟他說是立交橋的風水不好,造橋只是石墩不夠,還必須有人柱支撐,不然是很難建好的。

眼看著工期將近,何老板為了錢就信了老者的話,任由他四處捕獲孤魂野鬼來做橋墩人柱。

只是城市靈力稀薄,孤魂野鬼難尋,時間緊迫,在何老板的催促下,那老者便打上了老弱病殘的主意。

夏季本是老人疾病突發的季節,有幾個死了也不會引起多大的註意。事情一開始進展得十分順利,眼看著九十九個人柱就要弄好,卻因為吳媽的魂魄引來了陸雨,最終功敗垂成。

陸雨跟女鬼纏鬥的過程他並沒有跟鐘錦細說,但鐘錦看著陸雨的傷勢也能想到當時的艱險。

鐘錦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在腦子裏把牽扯的人事關系理了理,心裏有了打算。

陸雨昏迷的這兩天,雖然他沒有時刻陪著,但也是一有空就過來,今天正好等到陸雨醒來,心裏終於踏實了許多,也是到了他該履行承諾的時候。

即使陸雨看不見,他依然認真的盯著他的雙眼,鄭重的提出了邀請,“等你傷養好了,就跟我回家吧。”

陸雨楞了楞,微微側頭:“嗯?”

鐘錦幹脆把話往明白了說,“不是要做我對象嗎?既然都說好了,你以後當然是要跟我一起過的,不跟我回家,還能去哪裏?”

陸雨這回算是聽明白了,他擡手摸了摸心臟,覺得有些脹脹暖暖的,有點像師父小時候拉著他的手領他回家的觸動,又不太像,他暫時還品味不出來那種感覺,他有些不確定的問:“要一起過一輩子嗎?”

鐘錦雙眸微顫,過了那麽十幾秒鐘才給了回應,“嗯,如果沒有意外,我想應該會是一輩子。”

陸雨聞言,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不過很快又轉為苦惱,只聽他語氣踟躕道:“那……家裏可以養狗嗎?”

作者有話要說: 啊……過度章寫得真痛苦,卡卡的,親們先湊合著看吧,過後再修改了。

後面開始就是同居生活了,咦嘻嘻嘻嘻嘻~

謝謝讀者小可愛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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