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助理滿臉疑惑的接過陸雨遞過來的煤油燈，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叫……我媽回來做飯？”

“是啊，你媽不是買菜的時候把魂給丟了麽，這個點正好可以回來做飯了。”陸雨說得理所當然。

陳助理：“……”說得好有道理。“可是……我媽不是還在屋裏躺著嗎？我去哪叫？”

陸雨聽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顯出一絲糾結，“喊人你不會嗎？你媽在哪裏丟的魂，你就去附近喊就可以了。”

喊魂在鄉下算是比較常見的事情，有時候都不需要他出馬，村裏有些見識的老人都知道一些。而那些不知道怎麽辦找上門來的，拿著師父給他的燈照著他的話出去喊人，也不會多問什麽。

這在他看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只是好像對於面前的這兩個人來說，似乎有點困難。

“麻煩你說一下細節，免得他做錯什麽。”在旁邊看著一直不說話的鐘錦見識過陸雨對某些方面的遲鈍，直接指出了問題的關鍵。

陸雨楞了楞，回想了一下剛才的行為，終於意識這裏不是他常待的鄉下，這兩人也不是他相處慣了的的鄉親，他說的話，他們不一定懂。

莫名的心裏有些惆悵，出來幾天就有些想家了。

不過幾秒鐘的楞神，陸雨很快收拾好了情緒，臉上又恢覆的原來的淡漠，給了詳細的解釋：“人的魂丟了，得喊回來，人魂合一才能清醒。魂丟的時間越短越容易找回，最佳的時期就是在七天以內。我之前推算過，吳媽的魂還在陽間，基本上還在暈倒的地方附近徘徊。你拿著燈出門，循著她慣常走的路線一路大聲喊過去，她聽到你的聲音就會跟著回來了。”

兩人這回算是聽明白了，陳助理卻有些為難，“那個，平時我媽都是自己去買附近的那個市場買菜的，過去的路線有好幾條，我也不是很清楚要走那條啊。”

“我知道。”鐘錦在旁邊接了話，“換我去吧。”

陳助理正要松一口氣，陸雨卻說：“不行，必須是要有血緣關系的人，越親，她聽到的喊聲越清楚。”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必須他一個人去，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會擋了光。這燈油裏摻了犀角，她只要靠過來，是親人才能看見。”

陳助理抓著煤油燈的手緊了緊，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鐘錦。

鐘錦很快有了辦法，從書房裏拿出紙筆把吳媽經常走的路線畫了出來。

時間不等人，事情都交代清楚以後，陳助理提著煤油燈拿著路線圖沖出了門。

傍晚七點多鐘，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車和行人數量龐大，熙熙攘攘。陳助理花了幾分鐘的時候走完直通到鐘家老宅的小道，來到大馬路上。他張了張嘴，那句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一下子竟然喊不出來。

活了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麽羞恥的事情，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著體面工作的成年人，怎麽就信了這封建迷信的東西。他有些懷疑自己，突然有了反悔的沖動。

天還沒黑，手中的煤油燈閃著微光，陳助理在路邊站了幾分鐘，心中的擔憂終究戰勝了那點羞恥心。

就算這麽做沒什麽用，也不會出現比現在更壞的情況了。

他咬了咬牙，閉著眼睛喊了一句：“媽，快回家做飯了！”

路過他身邊的人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不過也就好奇的看了一眼就匆忙走開了。喊出第一聲後，接著就容易了，陳助理拿著燈低著頭，跟著鐘錦畫給他的路線，一路走一路喊，喊聲逐漸被城市的喧囂吞沒。

因為要做的事情不太方便讓外人知道，跟著吳媽回來的醫護人員被暫時請退，鐘家老宅的客廳裏只剩下陸雨和鐘錦兩人。

陸雨性格使然，不會找人主動說話，鐘錦暫時也沒有說話的意思，他坐在一旁，靜靜的觀察著這個改變他世界觀的青年。

好看的眉眼在光線充足的地方顯得更加精致，陸雨沒有戴墨鏡，眼睛半睜著，長長的睫毛掩著眸中的微光，他摸索著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仔細觀察就能感覺到他的一絲局促，雖然掩飾得很好，閱歷豐富的鐘錦還是看出來了。

這人比原本想象的要單純。

“他要多久才能回來？”低沈的聲音劃破安靜的空間，鐘錦開口問了一句。

陸雨聽到聲音，把頭轉到他的方向，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楞了一會兒才說：“順利的話，把那段路走個來回就行了，地方不遠用不了多久。”

鐘錦心裏有了數，換了個話題，“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嗎？”他問這話沒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多了解一些這個人，知道得越多，越能掌握主動權。

“不是天生的，我小時候家裏著火，眼睛就是那個時候瞎的。”陸雨答得十分幹脆，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麽秘密，因為張辰山的勢力和職業的關系，沒人因為他的身體缺陷而小看過他。對他來說，看不見除了生活上的不便，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鐘錦目光凝在他身上，俊挺而淩厲的眉峰下，漆黑的雙眸幽深如同寒潭，眼神有些意味不明，繼續問道：“你父母還在嗎？你之前說要跟我……處對象，他們知不知道？”

陸雨終於意識到鐘錦這是要跟他聊天的意思，他心裏有些緊張，又有些雀躍，臉上雖然不動聲色，身體卻坐直了，“我父母當年一起被火燒死了，師父如果能見到他們應該會跟他們說吧。”

“那你師父呢？”鐘錦還記得陸雨跟他說過，是他師父讓他來找他的，他有些好奇。

陸雨臉上終於有一絲動容，他抿了抿唇，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師父也死了。”

鐘錦說了一聲抱歉，雖然不知道陸雨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低落的情緒不像作偽。

無父無母，親緣稀薄，這情況倒是跟他有幾分相似。

鐘錦起身走到窗前，突然沒了說話的興致。

陸雨也陷入了對師父的懷念中，屋裏又安靜了下來。

過了十幾分鐘，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如果沒有你，我也會死的。”

鐘錦瞳孔一顫，這人雖然有時候說話不中聽，但有些話卻直白得讓人不知所措。

他一時半會想不出來要怎麽接話。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雨接著又說：“我不怕死，但是師父希望我能活著，他之前……也是因為我才死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不是因為自己想活，而是因為別人的期待嗎？鐘錦心裏有些感觸，這倒是跟他完全不同，別人都想他死，而他是因為自己想好好活著。

他從窗邊走回陸雨旁邊坐下，神色嚴肅而認真，“你的命劫是什麽？我需要做什麽？”

除開之前那些討價還價的交易與懷疑，這是鐘錦第一次正視陸雨的訴求。陸雨回過神來，懵懂中似乎也意識到了一絲不同，他回想了一下師父跟他說過的話，盡量詳細道：“命劫，其實就是人活在陽世的變數，具體是怎樣說不準吧，可能是非常大的事故，也可能是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要人命。

今年就是我的劫年，在這一年裏，我的命劫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普通人不太好避免，而我作為鬼師，稍微比普通人好一些，小事情要不了我的命，十有八九是非常大的事故，到時候我應該能感覺得到。

師父都幫我推算好了，只要我找到你，跟你成為對象，我就能度過這次劫難。他倒是沒有說你需要做什麽，我想應該只要我們確定關系就行了吧。”陸雨說到這裏，心裏又有些不確定了，總覺得師父有什麽話沒跟他說清楚。

“確定關系……”鐘錦眉頭微皺，心裏隱隱有些猜測，他側身靠近陸雨些許，刻意壓低了一些聲音：“之前我說過，等你救醒吳媽，我就讓你以情人的身份待在身邊，你知道情人是什麽意思嗎？”

陸雨鼻間嗅到一股淡淡的氣息，分不清是什麽，他鼻翼不自覺的動了動，才說：“我知道，情人就是對象的一種，電視劇裏是這麽演的。”

鐘錦並不打算這麽簡單放過這個話題，“那情人之間要做什麽？”

陸雨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隔壁的王叔叔和大嬸是夫妻，燕燕和黃曉冰是男女朋友，情人之間應該跟他們差不多吧。他們在一起生活過日子，偶爾吵架鬧矛盾，但是不會分開，直到一方壽終正寢為止。”

鐘錦心裏的猜測差不多已經得到證實，他刻意忽略心中那股晦澀的情緒，接著道：“你就只知道這些？”

“還有什麽？”陸雨反問，面無表情的臉上的顯出幾分茫然。

果然是他想的那樣。

鐘錦又湊近了一些，從窗外看去，兩人的身影緊緊相貼，顯得十分親密。

這個人看不見，所以不會因為看到他的臉而露出驚恐或者厭惡的表情，他就如同無害的動物，無神的眼裏只有迷茫和懵懂。

鐘錦心底突然湧出一股沖動，他伸出手，輕撫了撫陸雨的側臉，微微冰涼的觸感，細膩又柔軟。

“我想起來了。”陸雨突然冒出一句，他伸手摸上鐘錦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頓了頓，繼續道：“王叔叔經常會打大嬸，我聽力很好，小時候路過他家窗口的時候，偶爾會聽到啪啪啪的聲音，王大嬸還喊疼，但是又讓王叔叔快點用力點。

我怕大嬸被欺負，趕緊回去跟師父說，但是師父一點也不擔心，還讓我不要管他們，他說夫妻之間都是這樣的，床頭打架床尾和。不打是不可能的，打了才正常，王叔叔的兒子王大毛就是他們打出來的。”

對著今後要過一輩子仿佛知道很多的對象，陸雨終於問出了多年以來的疑惑：“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對象之間相處都是這樣的嗎？還是只有夫妻才那樣？”

沒有經驗但是知道真相的鐘總：“……”

對著陸雨那張無辜而天真的臉，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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