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1 23:08:45

我愛你

樊悠洋把阿惑送到郊區的村落裏，中途換了幾次車，阿惑腦子不怎麽清楚，渾渾噩噩地上下車，坐在後座上，看外面世界的景致遠去，憂懼和想念都落不到實處，像擦過車窗的風，一直在，也一直化不出形狀。

他住的房子背靠河堤，大門正對田野，離其他村人的住所不遠，卻莫名僻靜。兩層的小樓看著不新，鍋堂裏卻裝配了煤氣竈和嶄新的廚具，樓下的臥室裏有嬰兒床，樓上有一間臥室改造成的書房，幾座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滿滿都是書，窗邊有工作臺，工作臺上放了電腦和體感游戲機。

阿惑看到這些東西，感覺有無形的拳頭咚咚捶著胸腔中的空氣，他很難受，卻找不到疼痛的源頭。等嬰兒的哭聲響起來，他才稍稍恢覆一些神志，把康羲和抱在懷裏哄，康羲和哭個不停，阿惑覺得他是餓了，問樊悠洋房子裏有沒有奶粉，奶粉有，但樊悠洋不會沖。阿惑把寶寶放到搖籃裏，跑進廚房匆匆忙忙燒水，在案板上攤了一堆奶瓶和消毒器具。康羲和還在哭，嘹亮的哭聲穿過偌大的堂屋，傳到阿惑耳朵裏，讓他乳尖漲漲地疼，心口也疼。

他好不容易試好水溫，兌了水，套奶嘴的動作快了，奶嘴沒固定好，手一搖，奶液全甩出來，沾到玻璃瓶上，讓奶瓶一下滑脫手，落到地上碎成幾片，清脆的聲響蓋過撕心裂肺的哭鬧，阿惑的世界隨之陷入沈寂，他怔怔地看碎玻璃，凝滯幾秒之後才蹲下身去撿，人蹲了下去，手卻伸不了，他全身的力氣只夠讓他環住自己的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胸口抵在大腿上，肉擠著肉，乳首疼著疼著就沒了知覺。

吳明惑想，康之不是都計劃好了，他什麽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自己連奶粉都沖不好。

阿惑紅了眼，趕不上哭，樊悠洋就陪他蹲下來問怎麽了，阿惑搖搖頭說沒事，重新沖了一瓶奶。康羲和原本不挑，有奶就喝，這次只吃兩口就再不願意吃，還把喝進去的東西全吐出來，吐完又開始哭，阿惑沒辦法，解了衣扣讓孩子銜住自己的乳首，嬰兒的嘴雖然軟，吸起奶卻像不要命，阿惑被吮出眼淚，心裏的弦也斷了，他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顧地哭起來，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怪過康之，不懂康之怎麽能不聲不響地丟下他。

吳明惑哭得聲嘶力竭，眼淚全掉到康羲和臉上，康羲和松了嘴，睜大眼睛盯著媽媽看。

“你別……看……看什麽啊，”阿惑抹他臉上的淚，哽咽道：“對不起我不……能哭。”

康之誇過他堅強，他不能太軟弱。

他是當媽媽的人了，不能總是哭。

康之不在，哭也沒人幫他擦眼淚，所以不能哭。

不能比孩子還愛哭，阿惑想。

樊悠洋隔著一道門聽阿惑和孩子講話，心中澀苦。

康簡在深夜裏趕到小屋，見阿惑托著下巴看孩子，她嘆了一口氣。

康之原本的計劃是讓阿惑留在康簡家裏，等調查結束再把他藏起來，但他很快改了主意，他決定不讓任何外人有機會接觸阿惑和孩子，阿惑又一次被他圈禁在狹窄的領土裏仔細保護。

康簡碰了碰阿惑的肩膀，還是沒叫嫂子，斟酌說：“我哥……康之給我發了郵件，有一個視頻一定要讓你看。”

一開始鏡頭裏晃的全是康之的手臂，康之沈默地安置攝像機，十幾秒後退坐到沙發裏，沖鏡頭笑了笑。

“要怎麽開頭呢？”康之摸了摸脖子，然後鄭重地喊“阿惑”。

“你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我肯定不在你身邊了。我先跟你道歉，對不起，什麽都沒和你說。我有點自私，不想看你難過，我又怕你跟我哭，你一哭我就心軟，我本來就在猶豫，心軟了，退縮了，恐怕什麽都做不了。這樣的機會不多，錯過一次，又會牽扯到更多無辜的人，而且以後不一定會有這麽合適的機會，所以我必須把握好。對不起啊。”

康之頓了頓，笑著說：“是哭了吧？”

阿惑本來哭夠了，聽見康之這樣問，眼裏又蓄上水。

“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應該把你保護得太好，害你變成小哭包，你才二十歲，還有成長的空間，應該學著變得堅強，學著獨當一面，但我又想，我的寶貝阿惑才二十歲，還是個小男孩呢，我比他大十多歲，又害他年紀輕輕就有了孩子，我難道不應該好好地愛護他嗎？我覺得你不用長得這麽快，極端的時候，我甚至覺得你不用長大，一直躲在我懷裏哭也行，我可以一直保護你，讓你永遠做我的小男孩……我總想著等等吧，以後再說，你懷孕的時候我舍不得讓你長大，生完孩子我還是舍不得，等著等著，我就保護不了你了。

“從現在開始，你可能得學著做一個大人，我覺得康羲和肯定有本事把你折騰成大人，他是我兒子，我相信他的水平。”

康之又笑。

“之前你說我好，我說我只有基因好，現在我覺得我在其他方面也有好的地方，我終於可以坦誠地接受你的誇獎了。

“你會怪我嗎？如果變好的代價是讓你一個人帶孩子。

“我覺得你可能會生一會兒氣，氣完了還是會支持你老公的選擇，對吧？說到這個，你準備什麽時候叫我一聲老公呢？你要喝交杯酒，我陪你喝了，你是不是應該回報我點什麽？

“我現在的想法還比較樂觀，我覺得我應該能回來，所以我想讓你等等我。但我也不知道這個事能不能順利結束，所以等我一兩年，不，三四年，等我四年，如果四年之後我還是沒回來，你可以把康羲和交給康簡，然後開始新的生活。我也認為你應該出去看看世界，我不想用愛情和責任束縛你，但你得記得你還有個兒子，記得多回來看看他。在我小時候，我媽走了，她答應要回來看我，結果也沒來幾次，這給我造成的傷害挺大的，我覺得我心理不健全有她一半的責任，你不能讓你兒子留下心理陰影，至少在懷他的時候，你是愛我的，如果你記得這份感情，也應該多看看他，他也有你一半的基因。

“我希望自己能順利回來。

“我之前覺得自己不需要愛情，我有很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可以做，為什麽要讓愛情占據我的時間和精力？所以剛知道你懷孕，我也沒有特別高興，責任感多一些，當時我只是想和你湊合過，但你總是黏著我，說喜歡我，說愛我，還逼著我喜歡你，逼著我愛你，我剛開始是覺得挺煩的，漸漸地，我也開始享受起來，被一個招人疼的小男孩喜歡，是一件很不錯的事。現在我徹底被你帶進去了，你要負責任，你不能早早放棄，你要堅持得久一點，再難也要堅持一下。我離開你也是為了讓你和孩子能有更好的未來，當然也為其他人，所以你應該等等我，等等我好嗎？

“我相信你現在很愛我，但我很怕生活會讓你失去耐心，理智又告訴我，我不應該浪費你的時間，我當然希望你能永遠等我，妥協之後才把期限定成四年。我希望你能堅持到康羲和四歲的時候，拜托你，堅持一下。”

“我愛你，不會比你更少。

“我愛你。

“我愛你，阿惑。”

康之按了結束，阿惑一直把視頻往回拖，看他說很多很多遍的我愛你，不小心哭成了淚人。

吳明惑有點討厭這個過分理智的男人了，他明明可以把期限定得久一些，他明明可以有更高的期待，他為什麽不願意相信二十歲的人也會認認真真地等待，二十歲的人並不想看世界，只想看他。

是他給了吳明惑一個全新的溫暖而柔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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