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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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13 21:31:28

不爽

新聞封鎖之後,網絡上任何連結流浪漢與研究所的消息都消失得幹幹凈凈,監控視頻只是一枚小小的石子,似乎激起了波瀾,結果卻是被深水吞沒,沈進淤泥裏,而研究所這潭臭水最終還是歸於平靜。

實驗艱難地推進,研究員和醫護都平覆了心情,只有詹家致依然戰戰兢兢,他不得不提心吊膽,周旋於心懷不滿的官員間,小心翼翼地為自己說幾句好話,勉強解釋研究所運轉得其實還不錯。他不斷試探上面的意思,上面卻遲遲不說懲辦方式,一直吊著他,讓他陷入夜不能寐的焦慮情緒。

詹家致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力不夠,他總想起婁進林的嗤笑——“和王所長比起來你算什麽東西”、“你就是遭了好運才能做到所長的位置”、“你啊,當了所長還是一副奴才的樣子”,可他又想,王彥兵算什麽東西?他厲害到最後還不是被瘋子割了喉?那婁進林又算什麽東西,狗急了跳墻,什麽話都敢說,特調組還沒把他扒幹凈他就在房梁上拴一根繩把自己吊死了,他們了不起,不都把自己折騰死了?

他對康之可以說是又愛又恨,每每看到康之輝煌的履歷,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裏,可一想起他那個不安分的妹妹,再想起他日覆一日唱反調、大事小事瞎折騰,詹家致又恨他恨到牙癢癢。他是想好好用康之,可是康之不僅恃才傲物,還棱角分明,是個養不熟的東西,但如果不用康之,毛徽又沒什麽水平,心眼比針尖小,大半心思都撲在勾心鬥角上,一路迎合王彥兵,爬到心腹的位置,才勉強做上組長,他的學識不及康之,卻總以為自己了不起,之前王彥兵被他迷暈了眼,詹家致作為旁觀的副所長看得反而格外清楚,他明白只靠毛徽一個,實驗必然做不到最後。研究所和美國的ABMDL原本保持著合作關系,說是合作,其實是付費享用Dr.Kang團隊的研究成果,研究所進展能稍稍快一點還是因為用實驗品用得不留情,好在ABMDL倒了,最強的一顆大腦回到國內。當時王彥兵就想方設法地把康之扣在所裏,單看這一點,詹家致是要感謝王彥兵的決絕,留下康之就是為他鋪好了路。詹家致反思過自己對康之是不是太過縱容,才讓康之的氣焰囂張起來,但他又覺得康之的作為不算不能容忍,他希望康之學乖一點,表現好一點,再稍微懂點人情世故,這樣對康之對他都好。

再接到楊市長的電話,詹家致誠惶誠恐,心咚咚跳,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打顫,他盡量表現得自然,還是被市長聽出驚惶,楊市長笑了笑,說不計較詹家致的疏漏,只是研究所必須趕快拿出成果來。詹家致心裏咯噔一下,趕快是多快?出不出成果哪是他能決定的?他不敢反駁,連聲附和,楊市長好像舒服了,安慰幾句,叫詹家致好好幹。詹家致掛了電話,琢磨新聞的事,恍然發現那一點小水花只擾到自己,臻市好歹是直轄市,楊哲江混到市長的地位,什麽場面沒見過?那一通脾氣恐怕只是發給自己看的,重錘敲打而已,他還能扶誰坐這個位置?詹家致感到暫時輕松些,舒一口氣之後又開始焦慮——成果怎麽搞?

他召人開會,沈著臉說:“我們做這個項目也做了三年多,該出成果了。”

參會的人都不出聲,康之也低頭掩面露出嫌惡的表情——他二十歲赴美,讀碩士的時候就進了ABMDL,花了近十年才成為核心,推著計劃一點點向前,到現在這個相對成熟的階段,研究所才做三年就想要成果?坐享其成也得等“成”的時候吧?

“康博士怎麽想?”

“還不夠,自然分娩那部分要從頭……”

詹家致打斷他,“不用考慮自然分娩。”

“就剖腹這個層面,我們已經有成功先例了,739手術之後狀況很好,孩子也很健康。”毛徽說得很快。

詹家致皺眉,“但是739已經死了,你讓公眾怎麽信服?”

夏克死了。

康之覺得談純柯沒等到好時候,現在不會再有人強求順產。但他轉念一想,沒有於梁的絕望,研究所也許還是原來那樣,是一場死亡讓研究所變了天。

康之偏頭去看身側的於梁,他面容沈靜,拿一支筆在本子上記,康之覺得自己看到了談純柯。於梁幾天前還那麽瘋,靜下來卻有談純柯的影子——不,也許瘋的時候也像談純柯,他們不都說談純柯也有癲狂的時候?康之確實對於梁心懷愧疚,有一些愧疚的源頭在阿惑,談純柯幫了阿惑許多,阿惑也很想談老師,談老師和於梁是死生兩側的兩個人,但他們已經密不可分,在某種意義上,於梁能代表談純柯。康之始終記得談純柯在生命最後幾分鐘,一直說:“不要告訴於梁,不要告訴他。”

在康之開小差的時候,詹家致又點他,問所裏有沒有合適的實驗品。

康之回過頭,和桌對面的毛徽對上眼,雙方都不高興,視線很快錯開,康之說:“沒有。”

毛徽笑笑,“可能有一個。341身體條件好啊,康博士準備讓他怎麽生產?是要剖腹的吧。”

詹家致一貫不拿341當實驗品,毛徽提了幾次他都當聽不見,因為康之明確表示過不能動341,他不想在這方面與康之不睦。但這次,詹家致遲疑了。

長久的沈默讓康之皺起眉頭。

“康博士怎麽看?”詹所長問。

“詹所什麽意思?”康之反問。

“等……康博士的孩子生下來,我們可以借著這個機會公開實驗進程。”

“不行。”康之即刻反駁,“我不希望他們受到過多關註。”

“那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嗎?”詹家致又問。

“與其在身體條件差的流浪漢身上浪費時間和藥物,不如花點錢找年紀合適的試藥族,隔壁抗艾疫苗,找試藥族接種,一萬五一個人,風險不比我們的剖腹產高?”康之說得慢,字字清楚,就怕在座的人不明白。

“放著現成的人不用……”毛徽譏諷,被康之掐斷。

“毛組長嘴裏的341,對我來說是有名有姓的人,他是我的家人,是我孩子的母親,也是我的愛人,他不是你可以決定去留的實驗品。我說了很多次,不要打他的註意,毛組長是耳朵不好還是記憶力有問題?”

當著眾人面,康之就這樣問了,毛徽覺得下不來臺,臉色一僵,“我是希望他們平安,康博士怎麽能這麽誤會我。你倒提醒我,公不公開還要看手術成不成功,康博士未免太自信。”

“行了。”詹家致沈聲制止兩人的爭執,“我再考慮考慮,你們回去吧。”

回實驗樓的路上,康之又和毛徽嗆起來,陳廣平趕緊和稀泥,毛徽鐵青一張臉走了,康之的表情也難看,心裏膈應得很,長痦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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