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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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20 21:52:50/2019-05-20 22: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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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之笑了笑,說:“也是。”

他看阿惑手裏端著盤子和碗走進廚房,身上穿亞麻色的家居服,脖子上掛圍裙的帶子,嘴裏哼簡單的旋律,在嘩啦啦的水聲裏忙來忙去,再想起病房裏鮮紅的血柱、擔架車上蓋白布的屍體,一時間分不清楚哪一種才叫真實。

康之坐在客廳裏瞧阿惑的背影,怔了好一會兒才走回房,拆一條全新的中華,披上外套,去院子裏抽煙。

他有一陣子沒碰香煙,備孕的時候怕影響精子質量,阿惑懷孕以後又怕影響胎兒的發育,這會兒重新夾到指尖,竟然覺得不熟悉。

冬天的白晝短暫,七點才過,外面已經黑成夜的樣子。康之站在院子正中,正對兩棵相鄰的桂樹,又感到不對勁——兩間公寓拼成一套房,院子中間的籬笆拆了,原來的籬笆雖不高,卻像一道邊境線,圍出康之自己的領土,他原本只有一棵桂樹,在院子的角落裏,現在他的領土擴大一倍,角落裏的桂樹忽然長到院子中央,旁邊還有一棵“新樹”陪伴,不一樣了。康之習慣了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熟悉的布局,新的院子,新的樹,還有房子裏忙忙碌碌的、為康之懷著孩子的阿惑都讓康之感覺陌生。

康之嘴裏叼著煙,繞著院子來來回回地走,透過落地窗看到阿惑的房間,房間裏燈沒開,只能看到一點家具的輪廓,那裏面的床的位置與康之房間完全對稱,兩張床中間隔了兩個客廳,兩條走廊,還有好幾堵墻。所以康之睡覺的時候完全聽不到阿惑的動靜,這種距離讓康之感到滿意,但從外面看,兩間房離得也不遠。

康之有點煩,停在樹前吞雲吐霧,一會兒想想這個,一會兒想想那個,亂糟糟的事像麻繩一樣互相纏繞,而他無法理出任何頭緒,恍惚之間,地上就積了幾個煙蒂,康之手上那一根才將將點燃。

“不開心嗎?”男孩的聲音忽然從康之背後響起。

康之被嚇著了,心咚咚跳,面上不顯,身上動作快得很,急匆匆地扔了煙踩滅在泥土裏,“你怎麽出來了?”

“我看你在外面。”阿惑腳上踩的是棉拖鞋,沒穿襪子,紅紅的腳跟露在外頭,他用腳尖在地面刮,把煙頭攏到一起,“一、二、三、四、五,抽這麽多。”

康之不說話,阿惑就自己揣測,“所長死了,覺得難受?”

“沒有。”

“那在想什麽呢?”阿惑往康之身邊湊,低頭去找外套上的拉鏈,“你好久都沒抽煙了,抽煙很不好,對寶寶也不好。”

“你離我遠點,他就不會不好。”

“可我在裏面都能聞到煙味。”阿惑摸了摸肚子,放下手就擡頭沖康之笑,“現在沒有味道了。”

“你高興什麽?”康之皺著眉頭問。

“嗯?沒高興啊?”

康之指自己的嘴,告訴阿惑他在笑,又說:“我不好受你就笑啊。”

“沒有沒有,我覺得你在關心我,是不是?”

康之低頭看阿惑,被問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說:“別多想。”

阿惑輕輕撅起嘴,好像有點不高興,但還是陪康之站了一會兒,直到冷得受不了才問康之要不要回去,康之說你要回就回,他就用掌心碰康之的手背,被涼得一縮,眉頭也像康之那樣皺:“都凍成冰塊兒了,我們回去吧。”

康之又沒反應,阿惑再去拉他的手,把他往客廳裏拖,嘴裏嘰嘰咕咕地說:“生病了可怎麽辦,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所長死了,你再怎麽難過都不能糟蹋自己的身體啊……”

阿惑把康之一路拽到沙發上,倒一杯熱水塞到康之手裏,“別難過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什麽時候說我難過了?”

“你沒有嗎?”

康之掃一眼吳明惑,“要難過也不是為所長。”

“那是為什麽?”

康之又不說話,阿惑自己接話:“以後這麽危險的事情就不要做了吧,我看你胳膊上刀口也不淺……他要是紮到脖子上,或者捅到肚子裏,嘖,想想就疼,你都這麽大年紀了,應該學會保護自己。”

“吳明惑,”康之聽不得耳邊嗡嗡響,按了按眉心,把人招到身邊來,“我多大?”

“反正……是比我大的……你不老,一點都不老,你很年輕的,真的,你真的很年輕。”阿惑屁股坐在康之身邊,腰卻擰著,一邊咧著嘴傻笑一邊往沒有康之的另一半沙發扭。

康之掐他的後頸,把人擰到自己眼前,看到阿惑笑,也覺得有點好笑,便沒克制笑意,彎了嘴角,說出來的話卻涼涼的:“怕我死啊?也對,我死了就沒人管你了。”

阿惑猛地擡眼,直勾勾地看向康之的瞳孔,臉板起來,“你別嚇我。你不會死。”

“沒嚇你,你不是不知道,想在這兒活著很不容易。你的談老師死了,所長也死了。”

“那……那你就不能努力點嗎,努把力好好活著。”

康之手上沒用力,捏的地方卻紅了一片,聽著順耳的話,他松開手,看到阿惑後頸嫩白的肉上有三道指痕,雖然莫名爽快,卻也有些於心不忍,他換個手勢,以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揉那塊痕跡。

他們靠得近,男孩發間洗發水的清香一陣一陣地往康之鼻子裏鉆。

“沒事,我會跟陳廣平和於梁說好,就算我死了,也會讓你好好地把孩子生下來,就是……”

後面的話對小流浪漢來說有些殘忍——就是他會永遠不自由,一生都踏不出研究所圈起來的幾畝地,他能去的最遠的地方,是臘梅花枝探過的電網,那兒只容死物通過。他也有機會擁有自由,如果研究的成果公之於眾,但是,他們研究的東西真的能被人知道嗎?康之想不到肯定的回答。

“你不會死。”康之說完又笑了笑,想到341之前哭到眼淚鼻涕糊滿臉的樣子,像一條可憐蟲。

阿惑突然挺腰坐起來,康之的手從他背後一路往下滑,落到沙發上。

這一個細微的掙紮讓康之忽然感到後悔,他認為自己沒有必要負擔起阿惑的命運,他不喜歡承擔多餘的責任。他還沒來及想更多,沙發又一陷,腿上也?多了一個屁股的重量,阿惑分開腿半跪在他身上,黑發擋住頂燈的光。

康之擡頭,感到莫名其妙,臉繃著,手卻扶在阿惑腰上,怕他一個不小心摔下來。

“你幹什麽?”

阿惑不說話,只看他,然後阿惑說“不是的”。

康之不懂他什麽意思,眉毛擰得像座小山,垂下眼,表現得不耐煩,耳邊忽然傳來一句細小的“我喜歡你”,再擡頭的時候,身上的人已經紅了臉,大約是臊得太厲害,兩坨紅從頰邊一路染到耳廓。他說得太輕,康之聽不真切,但也大略明白,這一句不是虛幻,而且和從前那句“我我我我我喜歡你”不一樣。

阿惑感覺到腰上的手松了,低頭看,男人眉頭鎖得更緊。

阿惑心跳得太厲害,像有名為“緊張”和“怯懦”的棒槌在敲,但更多響聲和震顫來自於“心動”——是最近總是能感受到的、一靠近康之就會變得明顯的情緒。康之太容易讓人著迷了,永遠帶一種傲氣,還有那種疏遠裏藏不住的溫柔,像一層一層的紗,虛無縹緲地裹著阿惑,這樣就罷了,他給的承諾一下子把細軟的紗收緊,逼懵懂的思緒一下變得清明。

阿惑不敢看康之,但又忍不住看他,怕他皺眉頭,更怕他松了眉頭不當回事地笑。

要命,皺眉頭也讓人心動,阿惑在心裏嘆一聲,他自暴自棄了,腰軟下來,肚子裏的寶寶卻讓他找回些底氣。

“康之,我喜歡你。喜歡你。”

這一次說得響了些,第二遍喜歡你卻有些含糊,因為他忍不住想吻他。

阿惑捧康之的臉,用嘴唇碰康之的唇瓣,伸出舌頭,把他的嘴舔濕,吮了一會兒,等不到康之自己張嘴,有點喪氣,舍不得卻還是脫開了,分開之後又覺得不過癮,重新啄一下。

“你會喜歡我嗎?”

“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阿惑拉康之的手,放在小腹上,“可以先喜歡他,再喜歡我。”

“你喜歡他嗎?”

外面有風吹,吹散月間的雲,清白的光全投在桂葉上,照亮不同於冬日蕭瑟的濃綠。

兩棵桂樹挨在一起,不知誰起的意,是樹還是風,或是溫柔的月色,兩邊的枝葉交纏到一起,碰出沙沙聲。

可惜屋裏的人聽不見,因為心跳聲太吵——阿惑那邊,吵得要震碎他的耳膜;康之看著冷靜,心跳的速度也比平時快許多,甚至快過看到飆飛的血。

康之不懂自己為什麽這樣,他又不是沒經歷過表白,他一直受人追捧,小時候是女孩,大一點就是開竅的男孩。可是誰都不像阿惑,不等康之答應,自顧自地吻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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