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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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06 23:15:08/2019-05-10 18:12:44

康博士忽然開始通人情

談純柯懷孕八個多月,滾圓的肚子巨石一樣沈,他只在太陽下走了一會兒,一只手就撐不住腰,身子往前一挺,兩手一齊扶到了後腰上,把上身裹的毯子支成一個透風的帳篷形狀。於梁幫他調整了幾次,談純柯有些不好意思,不走了,想坐下來,於梁又不讓,說室外的石凳太涼。

341冒冒失失地提議說要回去取輪椅,談純柯笑著看康之,請求康之一起。

康之沒拒絕。

臨走前於梁把輪椅折起來收進櫃子,它好像卡到了哪裏,小流浪漢拔了半天都沒把它弄出來,康之上手幫他,沒費多少力氣就把折疊的輪椅取了出來。他蹲到地上把輪椅展開,又仔細地確認一遍沒有螺絲松動,起身時看到341局促地看自己,嘴巴張了半天,冒出一句謝謝。

康之沒跟他繼續客氣,隨意地挑了挑眉,看到兩條細瘦的胳膊,說:“你太瘦了。”

341“啊”了一聲。

回去的時候,於梁在與談純柯說話,臉上帶笑,眉間的愁緒卻解不開,康之把輪椅推給於梁,自己退到一旁。

等談純柯打起瞌睡,康之才跟於梁一起把人送回病房,他們往外走,341也跟著,談純柯叫了一聲“阿惑”。

許是那聲太親昵,溫泉水一樣熱,康之楞了一下,回過頭,看到談純柯向341招手,說,你再陪我說說話。

“談純柯叫341什麽?”康之半個指尖點在實驗室的指紋鎖上,忽然想起什麽,放下手,走道裏響起機械女聲“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密碼”。

“阿惑,困惑的惑。”

“他就叫這個?”

於梁想不到他會這樣問,怔了一下,“全名是吳明惑,明亮的明。”

於梁說所裏的人帶阿惑去體檢,他手裏一直攥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裏有幾張百元的鈔票,幾塊貼畫,幾縷字條,一張圖書館的借書卡,一張公立初中的畢業證書。他們去查借書卡上的信息,發現主人是一個女孩。畢業證書的編號暈了大半,照片和名字都用透明膠帶纏覆,照片與阿惑七分相似,應該能證明流浪漢本人的身份。

他們本來可以順著名字去學校查一查他的家庭狀況,但他只是個實驗品,沒多少深入探尋的必要。

康之聽著聽就抿起嘴,被研究所的做法惡心到了,但仔細想想,把人帶進來的是他。

“那34……吳明惑成年沒有?”康之問。

“成年了,畢業證是五年前的,他現在應該是十九、二十歲。”於梁看了看康之,“他本來還有很長的人生。”

他用的是陳述句,眼神不責怪,言語裏有一些惋惜。

於梁這樣的態度讓康之忽然產生了一瞬的愧疚,他說自己沒時間後悔,悔意卻與愧疚交纏,短暫而真實地存在。

沒有意義,康之對自己說。

他嗓子有點幹,欲蓋彌彰道:“談純柯和吳明惑的關系太好了。”

於梁忽然崩潰了,整張臉漲紅,青筋暴起,“您要插手嗎?這一點自由都不能給他嗎?”

研究所不準許病人們相互親近。

談純柯剛進研究所的時候不說話,每天眼神空洞地呆坐著,醫生護士們喜歡他這樣,對他的控制很少,讓他有機會碰到刀子,割破了手腕,後來他好一點,會提筆寫東西,他的稿紙每天都會被收走,被當垃圾扔掉,有一天於梁在病房巡查,無意間看到了一面漂亮的字,然後一不小心就讀完了十幾頁稿紙,他開始等待護士每晚從病房裏收走的紙,他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去尋文章的主人,發現談純柯比他想象的還要好看。他試著與談純柯說話,談純柯從不回答,他幾乎以為那個漂亮的男人是個啞巴,後來談純柯開口了,問於梁的第一句話是:“為什麽他們不能和我說話?”

康之擡手,想安撫於梁,懸到半空,又一次把手放下,“我不會管這種事。”

“對不起,康老師,對不起。”他把臉別過去,好久才轉回來。

於梁向康之說了很多,康之才發現,陳廣平向自己匯報的吳明惑的事其實很少。

陳廣平只說341不配合,沒說吳明惑幾次試圖逃跑,膝蓋磕破了,手臂刮在柵欄上,被保安押著胳膊按在灌木林中,身上血跡斑斑,病服黏在傷口上;他被抓回去,被銬在悶濕無光的房間裏無休止地禁閉,斷水斷食。

他是最年輕的實驗品,他當然是——他拼命地掙紮,拼命地想要逃脫,他被死亡環繞,尋著一丁點的生還的機會,無比渴望自由。他不像從樓頂跳下去的男人,也不像談純柯,更不像其他馴服的病人。

他在墓碑上遙望月光,談純柯這樣寫。

陳廣平不會對康之說這些,因為康之從不過問。

康之回到自己的房間,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阿惑真的是阿惑,他沒騙人。

他想,怪不得他巴巴地湊上來。

他想,吳明惑與我想的不太一樣。

院裏的桂枝被雪壓斷了幾根,疏的地方零落,繁茂之處突兀,幾團陳綠簇在一起,引人註目,卻也難看得很。

康之撥了撥樹杈,想抽煙,一摸口袋,打火機扔了,新的還沒買,看一眼表,八點。

他去了監控室。

康之借口“戒指掉了,想看看什麽時候戒指還在手上”把監控拷貝回房,找那天晚上,在住宅區入口找到吳明惑,看到他擡頭對攝像頭,嚇了一跳。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頓,挪到康之的門前,幾次伸手又落下,在門口足足站了十五分鐘。

然後他敲門,康之出現在屏幕裏,他們說話,康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推,他扒著門框,不肯走,後來他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出現在監控裏,探出頭看走道,然後關門,第二天離開的時候,他看起來不太好,在走道裏磕了一下,踉蹌著往前撲了幾步,但沒有摔倒。

住宅區範圍內的監控是唯一捕捉到吳明惑的探頭,康之倒放好幾遍,沒看到病區到住宅區中間這段路裏有他,康之覺得小流浪漢也還沒有那麽蠢。

淩晨三點,康之回到監控室,以路上有外面的動物為由支走監控室的保安,覆蓋掉那晚和第二天早上的視頻。

冬夜漫長而又寒冷,康之在抽屜裏給自己找到一盒火柴,拿到院子裏小心地劃。他發現自己不太擅長劃火柴,也可能是火柴頭上的紅磷被潮氣浸濕了。

他很聰明,但他不擅長的事也很多。

他想,監控可以刪,這是很無足輕重的事,那談純柯的命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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