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擇飛說：“從庭審情況來看，案發時任建輝的確看見了一些事，可是為什麽他作偽證？”

“十有八九跟錢有關，”卓諾典說，“任建輝的女兒未嫁，該與她的腎病有密切關系，畢竟都熬了很多年。這事他不會說謊，因為法院馬上要去核實。

女兒患病遲遲不出外省治病，把病情給拖了、退休又延遲十年，兩者都由於家庭經濟困難。但他辭職了，又突然花錢求醫，按常理說求醫的錢用得差不多了，為什麽還要辭工？”

馬擇飛說：“突然得到比治病多很多的錢才放棄了工作！”

“所以他作了假證。”卓諾典說。

兩天後，他們來到了任建輝家門口，任建輝正在門前打掃落葉，吹起了口哨，他的女兒則坐在門口的藤椅看陽光，臉露微笑，褐色的瞳孔在光線下格外好看，雖然未婚年齡大了一些，但皮膚白凈，沒有一絲衰老暗黃。

趁著館長倒垃圾之際，卓諾典跟他的女兒打了聲招呼，然後把刻著“嫻”的平安豆的照片遞給她看。

頓時，她一臉驚訝，眼角微微發紅，問：“你是誰？”

卓諾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她側頭著急地往卓諾典後方望，又站著往周圍望去，眼淚止不住了，一字一頓輕問：“鄧儀嫻在哪？”

見到她的神情，卓諾典大概得知，平安豆的主人鄧儀嫻對她來說很重要，她根本不知鄧儀嫻的狀況。

卓諾典說：“是你的女兒還是……”

她當刻點了點頭，咽了口氣失聲說：“你知道她在哪是不是？”

“你想幹什麽？”任建輝輕推了卓諾典一把，一邊對女兒說：“婷婷，你回屋去，馬上。”

卓諾典說：“你可以告訴她，育橋發生事故當天，你跑去育河見你的外孫女鄧儀嫻了。”

“儀嫻？”任建輝一臉詫異，緩緩地轉過身看著卓諾典的眼睛。

這時，婷婷用盡全身力氣扯住任建輝破舊的籃球服，大聲說：“爸！怎麽回事。”

任建輝半蹲著對她說：“你有聽過儀嫻的消息嗎？”

婷婷則指著卓諾典，卓諾典說：“儀嫻是一名記者。”

任建輝想了想，立刻對卓諾典說：“進屋裏談談！”

進屋以後，卓諾典稍微用手提了提日歷旁邊的平安豆，又擡頭看看四周，屋頂已經補好了，地瓷磚也換了，與上次相比有種微秒的改變，這種改變或許是他的心理作用，他認為這次進屋談話是案情發生轉折的關鍵。

“你怎麽知道儀嫻是記者？”任建輝的神情仍然對卓諾典存疑。

卓諾典拿出攝影背包的幾張照片遞給他們，指著蘋果和油菜的相片，說：“她來小鎮做什麽，我都知道。”

任建輝驚訝地望著卓諾典，轉而看著女兒，說，“我想在死之前完成一件事，那是不再看見有人因飲用育河的水得病。我曾經通過貼吧曝光小鎮的情況，沒人理我。

有個網名為‘一片藍天’的網友向我要了聯系方式，但沒有告訴我姓名，她告訴我她是記者，生活在離這邊不遠的大城市，那裏自來水倒是挺好，只是不可避免買到從這個鎮生產的水果蔬菜，特別是來不及煮飯在外吃的時候，她說菜裏有股怪味，惡心。

後來她跟我商量去我們鎮拍一段曝光汙染的視頻以引起有關部門重視，是職業驅使她這麽做，她那天乘坐早班車，我約定5點30分去育橋接她，但我到育橋的時候，沒看見她。”

卓諾典問：“你只碰見了車禍？”

任建輝點了點頭，說：“我一直等她，她沒來，我第一反應是被騙了，‘網友’這種東西，恐怕不能信太多。”

卓諾典問：“車禍你看見了，證言也是真的？”

“對。”任建輝說。

卓諾典笑了笑，說：“莫連家人都一致認為，莫連沒有理由自殺。”

任建輝豎起眼睛，說：“哪沒有呢，他們家境跟我們家差不多，不然也不會去碰瓷。”

卓諾典說：“用莫連兒子的錢能把你女兒治好一千次還不止。你收了於輝龍的錢看你女兒的病。不然怎麽能突然退休出省外看病？”

“你管太多了，”任建輝站起來指著門說，“請你出去！”

此刻，婷婷擋在了卓諾典面前，對任建輝說：“我能了解怎麽回事，你能說實話嗎？爸。”

“反正錢我拿到了，病也治得差不多，告訴你可以，”任建輝緩緩地坐在塑椅上，望著女兒的眼神，他忽然抱著頭失聲說，“於輝龍拖人到橋缺口，推下河了。”

“車禍怎麽發生的？”

任建輝回答：“去到那的時候車禍已經發生了。於輝龍把一個人拖到缺口又推下了河，當時五點半，是男是女我都沒看清，就知道是個人。”

卓諾典質疑：“既然都推下去了，救上來幹嘛？”

“我一個人救的，於輝龍急著去醫院，不過他趕在警察來之前回來了，醫院離育橋不遠你該知道。他在醫院見過我跟醫生求情，”任建輝說，“我沒錢，他開出的條件我很需要。”

卓諾典說：“你救上莫連就意味著不幫他說話了。”

“我不能看著一個人在我眼前淹死，做不到，”任建輝緩緩趴在桌上，聲音沙啞，“聽說那人感染致死，也不知警察有沒有錄得他的口供。後來於輝龍找我，他說不能讓警察查出事來，也不想惹麻煩上身，最後決定以‘碰瓷’侮辱死者。”

婷婷看著卓諾典，說：“那儀嫻沒找到？”

卓諾典拿起了育橋的照片，嘴上說：“做好心理準備。”

婷婷也隨著他目光集中在照片上，說：“不可能，儀嫻從小就學會游泳了。”

說完後，她突然沈默了，拄著身子一拐一拐地走回房間，隔著一扇門，痛哭聲隱隱傳來。

“儀嫻的爹知道婷婷懷孕就跑了，婷婷以為他出了事，堅持把孩子留下來等他，她多傻，”任建輝閃爍著淚珠，他說，“孩子養不起啊，送別人了，我當時撿瓶子的，一心盼她嫁好。”

卓諾典說：“我最後問你一句，儀嫻來了沒有？”

任建輝委屈地回答：“我確實不知道她有沒有來，車禍之後她沒有上線了。”

卓諾典緩緩地說：“館長，眼淚可以哄過你的女兒，但蒙不了我呀。”

任建輝這次打開了門，掛在臉上的淚痕微微彎起，他說：“我說過兩次證言，第一次是事故發生後警察問話，第二次是法庭，再改也沒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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