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長說：“謝德享，公訴方申請你作為證人到庭，要求你如實告知案發時你所知道的情況。”

此時，謝德享望了一眼諾典，說：“10月4日當晚，吃完晚飯我散步至嘉園門口附近，點了個夜宵，當我想回嘉園借廁所時，我見到楊桂艷和李賀統提著手電筒往嘉園入口走，不到半分鐘，林婉兒也跟了上去。”

審判長敲擊法槌，嚴肅地俯視謝德享，問：“你確定你見到的那個人是林婉兒？”

謝德享點點頭說：“我很確定。”

審判長說：“看來真相大白了。”

“請您等等！”卓諾典突然舉起手說，“尊敬的審判長，請允許我詢問證人一個問題。”

錢古德舉手提出了反對：“我方證人上來是為了證明他見到了什麽，請辯方不要故意拖延時間。”

審判長看了看卓諾典，又看了看錢古德，手掌撐在膝蓋上，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說：“時間緊，請快點吧。”

“公訴方證人謝德享，案發當晚，你真的沒有進過嘉園嗎？”卓諾典把兩張照片遞給書記員，接著說，“這兩張照片拍攝地點分別是嘉園和證人謝德享的古董店。”

審判長仔細看了一遍，指著照片上的素金頂珠，說：“為什麽古董店的佛手上有一顆官帽的頂珠？”

謝德享碰到這一切時，他頓然睜大了眼，很不情願信它發生，不相信諾典早已懷疑了。

“如果現在去古董店搜索，素金頂珠必將證明謝德享盜竊國家文物。”卓諾典呈上嘉園值日表，嘉園錄像，沈嘉荼的證言————嘉園的鬧鬼時間記錄。

審判長審閱後，說：“嘉園鬧鬼都發生在被害者李賀統值日的當天晚上！”

諾典點了點頭，說：“鬧鬼事件發生時，雕像被穿上清代官服，戴上了以素金頂珠官帽，而服裝之前一直鎖在玻璃箱內，玻璃箱內置警報器。

正因為安全系統屢次被李賀統解除才能發生‘雕像自穿’衣服的詭事，嘉園鬧鬼正是有李賀統參與。那天晚上，李賀統還使用乙醚致我方當事人暈倒。”

“被害使用乙醚迷暈了被告人楊桂艷？”審判長緊緊皺著眉頭，說：“辯護人，請你給出證明。”

卓諾典說：“屍檢報告指出，被害人手中殘留了少量乙醚，這與另一證據————楊桂艷指甲中含有李賀統的表皮細胞DNA相對應，李賀統在捂住楊桂艷口鼻時，楊桂艷掙紮指甲沾上了李賀統表皮細胞DNA。”

楊桂艷聽見諾典說出這一切時，驚訝之餘，她低落地垂下頭低聲嘆息，說：“我包容，我愛那人。”

審判長問：“被告人楊桂艷，辯護人卓諾典說的這些，你是否有印象？”

楊桂艷回答：“我與李賀統通話後，他告訴我他在天井，我到達天井二樓徘徊一會兒，卻被用白布捂住了鼻嘴，此前，我聽到腳步聲快步靠近時，我立刻轉身，手電筒光晃到了他……李賀統。”

接著，卓諾典把他從李賀統車裏找到的一份保險合同呈上屏幕，說：“我有理由懷疑李賀統策劃鬧鬼事件，就是為了殺害我方當事人。”

審判長接過那份意外險合同，見到受益人那一欄有著李賀統的簽名，審判長又詢問了楊桂艷是否知悉此事，楊桂艷稱完全不知。

約20分鐘過去，保險合同經過了筆跡鑒定專家的核對，審判長敲擊法槌，說：“我庭核實，此合同中，被害李賀統作為投保人，模仿了被告人楊桂艷的筆跡簽名。”

錢古德突然提出了反對，他說：“我詢查錄像，發現嘉園鬧鬼時李賀統一直都呆在保安亭，沒有進過嘉園。因此，辯方證據不足以證明嘉園鬧鬼與李賀統有關。”

“尊敬的審判長，李賀統策劃鬧鬼事件並非由他一人單獨完成的，畢竟他也在監控範圍內，”諾典截取了李賀統值日當天晚上的錄像播放在屏幕上，“李賀統把安全系統解除，‘雕像穿衣服’只能過另一個人完成，這個人就是你，謝德享。”

謝德享輕輕哼了一聲，說：“我承認盜竊國家文物，張景三那顆素金頂珠就在我店裏。不過嘉園鬧鬼與我無關，只是作為證人出庭，實在荒唐的是我還要被你咬！”

卓諾典搖了搖頭，說：“你作為證人出庭，恐怕是想把你犯下的故意殺人罪名都推到林婉兒身上吧，上次庭審我見你來旁聽，庭審結果證據對楊桂艷的定罪不起作用，所以你找了一只‘替罪羊’，這樣你才不會被懷疑。”

“辯護人卓諾典，如果你認為我方證人謝德享是斷頭案的真兇，請你出示證據，”錢古德笑了笑，又補充說，“在現有條件下證明證人是兇手，簡直荒唐，辯方實在太得寸進尺了。”

卓諾典閉著眼睛對錢古德微笑了一次，說：“尊敬的審判長，證人名單上有林婉兒的名字，相信您都見到了。”

審判長說：“你沒寫明她將證明的事實。”

“尊敬的審判長，實在抱歉，”卓諾典身子稍微向前傾，他說，“辯方證人林婉兒證明的是，飼養員謝德享故意殺害保安人員，李賀統。”

法警將門打開，法庭迎來了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證人，這位證人正是林婉兒，沒有多少人知道，為什麽她渾身裹著繃帶，左膝蓋由石膏固定，只有左手能正常活動。

司馬舟信對諾典說：“昨天晚上，你家水槽裏的血跡是不是林婉兒的？”

卓諾典點了點頭，說：“我那天想著去嘉園售票處找找恐嚇信的另一半，恐嚇信另一半很重要。沒想到我在一旁見林婉兒剛騎上摩托時，有輛車故意開足了馬力撞她，撞倒了第一次之後，車門開了。那一刻，我沒有絲毫猶豫，先救她。”

“如果禍行是謝德享造成的，林婉兒一死，就死無對證。”司馬舟信說。

諾典說：“謝德享最主要目的是取她身上的DNA，然後沾上一把斬馬刀放回現場，可惜的是，謝德享開車門後見林婉兒已被救下，才迫不得已上庭作證那天晚上的所見，他曾經在古董店說過不想出庭作證。”

林婉兒，31歲，嘉園工作人員，主要擔任售票員。

審判長根據醫療證明，向旁聽席說明了證人傷勢以及原因，他面對著一位嘴唇淺白淺白，說話很吃力的證人，聲音與之前相比變柔和了許多，但仍然能灌入耳目。

“辯方申請你作為證人到庭，要求你如實告知案發時你所知道的情況。”

林婉兒剛開始說話時，聲音由於身體的虛弱，沒多少人聽見，法警立刻前去把麥克風調到她嘴邊，音量也調大許多。

林婉兒說：“尊敬的審判長，檢察官，以及在座的所有人，很抱歉，我做了一件一輩子後悔的事情。

案發當晚，我見到李賀統和楊桂艷突然在一起值日，心裏不好受……是啊，我一直都喜歡李賀統，李賀統也對我很好，而且他還答應將來就娶我一個女人。

那件事發生了，那天我發現他們在一起時，就跟了上去，那一刻，我極其嫉妒楊桂艷。

他們分開巡邏我便跟了李賀統，但李賀統並沒有去巡邏，而是把張景三那座雕像拆卸並搬到天井二樓，我才得知那些怪事都是他做的，我開始覺得我並不了解他。

到了8點25分左右，李賀統共接到兩通電話，第一通電話我只記得他其中兩句話，一句是他問對方‘準備好繩索了麽’，另外一句是，他罵對方‘你他媽這麽遲才來，到時都巡完了’。

第二通應該是楊桂艷打來的，因為李賀統說他在天井，不久後楊桂艷就跟來了。我沒想到，李賀統把她弄暈了，我不曉得他是怎麽弄暈的，之後李賀統徘徊在樓梯口半分鐘左右，他應該在等人，只是他後面有腳步聲，突然有什麽從二樓拖下來，同時有個東西沿梯滾下，我湊近一看……一個人頭，李賀統還睜著眼，眼皮眨了兩次。”

審判長問：“當時被害人李賀統後面跟來了誰，你看清了麽？”

林婉兒說：“當時我沒看清，但後來我清理血跡時，我們互相看見了，清清楚楚。”

審判長聽完後，幾乎是站著重敲法槌：“證人林婉兒，你為什麽清理現場，可否知你的做法需承擔嚴重法律後果！”

林婉兒閉上眼睛，說：“我很後悔，嫉妒心太甚，我做了一件一生都不能被原諒的事情，血跡清理，屍體藏匿，調換頭顱，血擦楊桂艷身，李賀統戒指扔進垃圾堆，都是我幹的。我唯一能減輕負罪感的機會是，出庭指出殺死李賀統的兇犯。”

林婉兒指出謝德享時，錢古德望著謝德享，說：“你有無罪證據提出麽，例如你當天晚上不在場證明？”

謝德享搖了搖頭說：“我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只是個小偷，至於那天嘉園發生什麽事我真不知道。”

錢古德點了點頭，眼神示意著謝德享先放松，他說：“那時候謝德享去偷東西，是與林婉兒見了一面。但是由剛才林婉兒的證言可知，砍頭的瞬間，林婉兒可沒有見到謝德享，她只是在處理血跡時見到了，不代表我方證人是兇犯。”

司馬舟信聽完了後，一滴汗水從額頭上滑落：“他竟然在這個節骨上鎖住了我們的立證，如果不能證明林婉兒碰到的是謝德享，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林婉兒和楊桂艷眼睜睜看著謝德享，瞳孔變得空洞，憂傷。

卓諾典卻微笑地對司馬舟信說：“我們還有一項直接證據，恐嚇信。”

司馬舟信說：“我們會不會有點嗯……自信過度，我知道林婉兒被救，你也找到了恐嚇信的全部，但還要嚴謹一些，如何證明恐嚇信是他寫的？”

諾典微笑著說：“謝德享可比我自信多了，他知道楊桂艷與他為綁於同一條線上的螞蚱，所以他寫那封恐嚇信時，內容很‘老實’，筆跡也很‘隨便’，我敢打賭，指紋也在。”

“看來就算沒有了林婉兒的證言，只要找到威脅信的另一半，真兇也將被繩之以法，”司馬舟信微微一笑，認真地說，“請去發言，審判之椎手。”

恐嚇信上寫：

“你知道我是誰，我砍下了李賀統的頭顱以解我心頭之恨，我不喜歡被人威脅。

如果你不想那天晚上你幹出的事情被發現，你必須跟我守口如瓶，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否則，我一定想盡辦法搞掉你條命，記好了。”

卓諾典提出恐嚇信時，謝德享最後一道防線已完全崩潰。

核實所有證據以後，審判長說：“事實終於搞清楚了。不得不說，庭審過程中檢辯雙方都盡心盡責，很值得肯定。”

接著所有人起立，楊桂艷得到了一份無罪判決書，司馬舟信出去立刻替她給電話老太太。

偵查人員從古董店搜出一件鎮園之寶————張景三生前所配帶的斬馬刀，刀柄鑲著一顆六角菱形紅寶石，小說中被冠名為“涫賜珠”。

“偵查人員發現鎮園之寶沒有血跡，但它旁邊刀具沾上李賀統的血跡。我估計謝德享殺完人後，刀沒擦幹凈就直接陳列進他另外幾把刀當中。”司馬舟信剛從法院回來，正在整理文件。

卓諾典問：“審訊後，有沒有翹出他們原來計劃？”

司馬舟信回答：“審訊過後才知道謝德享夜竊國家文物被李賀統逮到，李賀統非但沒上報，反而還與謝德享做了一筆交易。

李賀統的計劃是他搬雕像，謝德享則用乙醚使楊桂艷致暈，過後再用繩索將楊桂艷吊死在天井，讓張景三看著她吊死，她死的那時候李賀統在保安亭，只要用楊桂艷的死亡時間與錄像對比，李賀統就有了完美不在場證明。但事與願違，謝德享恰恰就在案發當晚找到了藏匿於雙石堂的鎮園之寶，於是李賀統沒有用了。”

卓諾典輕輕合上了張景三的作品，開口說，“你可知道小說的最後兩人怎麽樣了？”

司馬舟信搖了搖頭。

卓諾典嘗了一口鐵觀音，說：“藝術是人類情感智慧的結晶，他們化為雙待女石，彼此承諾永遠守護嘉園。”

司馬舟信微笑著說：“你的意思是我該多看點文學作品？”

卓諾典輕撚食指，側頭往初升的太陽望去，說：“無論文學還是藝術，神話或者宗教，都突顯出人性，正是我們律師潛心深研的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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