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管制員與指揮塔如既往一樣工作，引領著一架一架客機於不遠的跑道騰空而起，融入深不可測的天空，漸漸黑夜鋪滿了眼簾。

“長大後我想當一名飛行員。”卓諾典放眼去追逐那些已經離去的航班。

“媽支持你！”夏慧暄說，“不過你不能近視，一般像你這麽大的男孩都沈迷於玩電子游戲。”

卓語看著他們倆，沈默不語，嘴邊彎起一道弧，這道弧卻很快消失了，他低著頭，那扇黑卡紙仍握於手，像利器一樣磨割他的掌紋：“誰有這能耐把我們的經濟艙調換成頭等艙，且又在指定候機室留給我這張紙。”

卓語很清楚趙豎知道他的職業和身份。

登機剎那，卓諾典睜大了眼，眼前的客機不再是客機，而是酒樓，柔和的金色燈光像夕陽一樣美，連經濟艙每個座位上都配了一臺臺式電腦，雖然不能上網，但乘客可以玩裏面的游戲，也可以播放U盤裏的電影。

多虧了乘務員首先安排頭等艙乘客登機，他們才避開了擁擠的人群，機上依然空空蕩蕩。

夏慧暄向一位在頭等艙服務的空姐招手，空姐動作優雅，樣貌端莊，微笑地對她說：“頭等艙為貴賓提供麻將，棋牌類桌游室，也提供電影播放室，還有免稅商品的販售區。”

卓諾典向空姐提起未登機前他見到飛機上方中部有一個玻璃罩，空姐說那是180度瞭望區，是只對頭等艙貴賓開放的服務，站上去就能看到地上和天空的景物，經濟艙和商務艙的乘客是不能上去的。

卓諾典抱怨地說：“整天頭等艙，商務艙，經濟艙聽得很煩了。”

空姐卻開朗地笑，她拿起傳呼機，神情又恢覆了以往的嚴肅認真，估計是有工作做了吧。空姐對卓語說：“先生您好，這次航班乘客比我們預想的多得多，忙不來，你能不能幫我把手推車推到經濟艙雜物間，就在洗手間旁邊，我現在得去駕駛室看看了。”

卓語低頭看了看夏慧暄，夏慧暄說：“快去，快回。”

推著載滿飲料的手推車，凝視手推車上的布如雪潔白，他一點也不累，只是手推車中心放了半塊黑巧克力點心，估計是某位頭等艙乘客留下來的，巧克力的顏色在白布上顯有違和感。

夏慧暄看著諾典，又看了看空蕩蕩的經濟艙，她說：“地位可能永遠有高低之分。”

“所以我想去看看那個玻璃罩。”卓諾典說。

瞭望區中心安裝了望遠鏡，一個女孩正用它來瞭望天空那些稀疏的殘星，諾典走近一看，原來女孩是尹詩又。

尹詩又穿著斑馬線條T恤，關節綁護具，腿挨著小滑板，瞭望區挺大的，在這裏溜滑板比在地上溜別具一格。

見到卓諾典時，尹詩又喜形於色。

“小詩，這麽冷的烏魯木齊，你難道也來旅游？”卓諾典問。

尹詩又甜笑了一會，說：“當然不是啦，我不喜歡冷的地方。這次我跟叔叔來，順便來這邊替我爸爸完成一個小任務。”

“什麽任務？”

尹詩又說：“是一樁生意吧，需要面簽合同。說起來我爸真是個老糊塗，那天跟官場那些人喝完酒，回家上樓梯摔破了膝蓋。”

諾典的目光不禁地放在地上，一張黑卡紙皺巴巴地躺在滑板旁，這張紙與卓諾典在候機室發現的一模一樣。

“這張硬紙是我帶來的，我剛用來擦滑板，怎麽了？”尹詩又說。

“從哪帶來的？”卓諾典問。

“VIP候機室。”

廣播開始重覆一位乘客的座位號，客機即將啟程，而這位乘客尚未登機。

卓語急匆匆趕上瞭望區，他皺著眉，臉孔顯得更嚴肅，他說：“諾典，你碰見過上機前和我們聊過天的那位叔叔嗎？”

“沒有。你怎麽知道廣播找的是他？”

“廣播只找頭等艙貴賓，頭等艙就二十來人，我也沒見過他。”卓語說完便匆匆離去。

“這是什麽，你知道嗎？”卓諾典指著黑卡紙上十位數的編號。

尹依又回答：“這應該是案件編號吧，我叔叔跟我提過法院受理的每個案子都有編號，這張紙上的內容與庭審有關。”

“那你叔叔是？”

“他是法官，”尹詩又說，“飛機要起飛啦，可能會顛簸。找個座位吧，我坐經濟艙，你呢？”

“我也是經濟艙，不過後來……”

尹詩又立刻扯著諾典的手往經濟艙跑去，卓諾典接著說：“……後來被改了。”

“我沒有拐你，我這是搶你。”尹詩又說。

“啥？”

兩人趕在起飛前回到座位，尹詩又閉上眼睛，雙手握拳放在胸前，似乎在祈禱，她很害怕飛機起飛前的顛簸狀態。的確，飛機起飛時和降落前幾分鐘容易發生事故。

“別怕，航班一定可以安全著落，”卓諾典伸手搭上她的小拳頭說，“你叔叔呢？”

“他和他朋友在頭等艙，我選經濟艙是因為我想到叔叔的朋友身上可能有煙味。我又犯了肺炎，不喜歡冷的地方。”

漸漸地，乘客安靜了，帶著疲倦的軀體閉目養神，空姐拉著載滿果汁甜品的手推車悄然離開。

夏慧暄知道了諾典的位置後，回到座位上拿起游戲手柄玩了好幾局推箱子之後睡著了。卓語為她蓋了一張羽絨，當他小心翼翼拿走夏慧暄手裏的手柄時，外面湧起一陣雜音。

卓語稍微拉開艙門，看到一位肩章四道杠，身穿白色制服，戴黑色領帶的男子，這是只有機長才能穿的服裝，機長姓餘，他在門外不遠處與兩位身材魁梧的男士談話。

餘機長問：“人死在候機室，飛機肯定不能迫停。”

“我們懷疑他就在這架飛機上。”一位男士指著手中的黑卡紙。

餘機長說：“那到時候可以聯系海口那邊的公安。”

卓語打開艙門，將黑卡紙亮於眼前，說：“你們也收到了這玩意？”

“有好幾個人收到了，”男士問，“你一定是在法院工作吧？”

“他是刑辯律師，為名律師卓言的親弟弟，我在新聞見過他幾次。”餘機長抱著敬仰的眼神堅定地望著卓語。

“我也有印象！”其中男士連忙跟卓語握手，他的身份原來是警察，姓楊。

另一位男士則是檢察官，姓王。王檢察官鼻梁很窄，腮很尖，而楊警察看上去比他和氣多了。

“誰被殺了？”卓語問。

王檢察官與楊警察對視了一眼，王檢察官對他說：“你來決定說不說，我都聽你的。”

楊警察開口對卓語說：“希望你知道了不要張揚出去。就在起飛後十幾分鐘左右，指揮塔傳來消息，一個名叫趙堅的律師被發現已經死亡，屍身陳列在機場門口的噴泉，他的兩只手被砍走，心臟和部分內臟被挖出放在噴泉最頂端，屍身則浸泡在噴泉下，有虐屍的跡象。有人聞到噴泉的腥臭，這事才被發現。”

“巧了，這架飛機有檢察官也有律師，法官，警察，”卓語打開黑卡紙，低沈的嗓音說，“數字‘1’寫於辯護席，辯護律師是第一個……”

卓語立刻返艙，他驚恐地看著熟睡的夏慧暄，又看了看她飲過的果汁，搖她也沒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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