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下起了初雪，聽說，初雪時，所有的告白都能夠被聽到，所有的誤會都能夠解開，所有的謊言都能被原諒。

黎昕大搖大擺地在街上游蕩，許是惡名傳揚已久，每個人見到他都不自覺地躲開。黎昕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自己有那麽壞嗎？”

正在想不通之時，眼神一瓢，看見一只犬般大小的狐貍，白色的毛發，高貴的姿態瞬間吸引住了黎昕。

黎昕自言自語道“這不會是九尾天狐吧”

黎昕細細觀察著狐貍，眼球不斷地下移，因觀察地太過入神沒有意識到狐貍正在朝自己走來。等反應過來，那只狐貍已經撲到自己腳下，扯著自己的褲腳，不停地搖尾巴。

“太可愛了”黎昕蹲下身子，撫摸著狐貍軟軟的毛，感覺自己的心都被治愈了。

狐貍咬著黎昕的褲腳往後拽，黎昕怕自己新做的絞絹綢子的褲子被狐貍咬壞，便站起身順著狐貍去了路邊。

到了路邊，狐貍終於放開黎昕的褲腳，蹲坐下來盯著黎昕，眼神中泛著渴望獎賞的光芒，尾巴在身後不停地搖晃。

黎昕摸了摸狐貍的頭算是獎勵了，他將頭偏向狐貍身側，才看見乞丐。應是太不顯眼了，黎昕竟一開始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黎昕指著乞丐問狐貍“他是你主人？”

狐貍靠在黎昕身上拱了拱黎昕。

“算了，我和你沒有共同語言”黎昕放棄問狐貍，轉問乞丐“餵，你是它的主人嗎？”

乞丐呢喃了一句“黎昕”

“黎昕？誰啊？”

乞丐擡起頭，看見黎昕，眼神從一片混沌忽而變得明亮，他猛地向前撲去，將黎昕撲倒在地，緊緊地抱住黎昕。

黎昕背部著地，可能是擦破了皮，感覺到絲絲疼痛“臥槽，你起開，有病啊”，他胡亂蹬踹推搡著，想推開乞丐，可乞丐就是不松手，黎昕罵道“我靠”

黎昕無奈，看向狐貍選擇求助，說道“餵，死狐貍，還不快把你家主人給我拽起來”，狐貍似是聽懂了黎昕的話，咬住乞丐的衣服，往後拽。

一人一狐廢了好大功夫仍沒有推開乞丐，但好的結果是黎昕站了起來，雖然仍被乞丐緊緊抱著。

黎昕不知在乞丐身上砸了多少拳踹了多少腳，奇怪的是乞丐就像毫發無傷一樣，黎昕意識到這個乞丐道行很高。既然掙脫不開，黎昕只好任由其抱著“媽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出門碰上傻子”

看了看乞丐，黎昕想“我也不能這樣走回去吧”，他本想拍拍乞丐的肩膀，剛伸出手卻縮了回去，他嫌棄乞丐臟。

黎昕好生相勸道“你先松開我行不行，我不跑”

乞丐抱得更緊了，似是在說他死都不松手。

黎昕舉起右手，說道“這樣，我把手給你牽”

乞丐轉過頭，看了看黎昕舉起的手，右手仍抱著黎昕，左手伸過去抓住黎昕的手，抓牢了才放開黎昕的腰。

黎昕忽然有一種生無可戀的感覺，心裏默默嘀咕“回去一定要洗個百八十遍”

就這樣，黎昕拉著乞丐，又帶著一只白狐，回了舞霓裳。黎昕不想拉著乞丐從正門進去丟舞霓裳的臉，只好閃到了後門，從後院進去，卻沒想到碰到了秦默笙。

秦默笙看了一眼乞丐，又看了一眼狐貍，心中一驚，呼吸有些不穩。他平靜了一下心跳，問道“少主子，這個人……”

黎昕滿臉嫌棄，說道“給他洗洗去”

“好”

秦默笙抓住乞丐的手臂想要拉他走，一轉身一邁步發現拉不動，於是又轉過身看見乞丐死死抓著黎昕的手不放，說道“少主子，他好像不想去”

“哈？”黎昕這才反應過來，他看向自己的手，用力甩了一下，沒甩開乞丐的手還差點把自己胳膊甩脫臼了，黎昕無奈道“你松開，去洗澡，聽懂了沒有？”

乞丐毫無反應，黎昕一手插著腰，苦惱地瞥了別處一眼，忽然眉頭一挑，看向乞丐，連哄帶騙道“你洗完了我就讓你抱，你要是不洗我就把你踹出去”

乞丐乖乖地松開黎昕的手，跟著秦默笙去洗澡。

黎昕看著乞丐離開的背影，嘀咕著“這傻子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啊”，說完他看向自己，臟了的手，黑了的衣服“我也要去洗一下，天啊，臟死了”

秦默笙帶乞丐沐浴完後就拉著乞丐去找黎昕，剛要上樓時不湊巧地碰到狐若。

“等等”狐若擋在兩人面前，看清乞丐模樣，頓時一驚“戚無離，你怎麽在這，話說，你居然沒死”

秦默笙將戚無離拉到身後，有意識無意識地護著他“狐若姑娘，戚公子他好像……傻了”

狐若聽後大笑道“什麽？傻了？哈哈哈，報應啊”，她招了招手，命令道“來人，給我把人趕出去”

一群人圍了上來，秦默笙見狀心覺不妙。

“這是少主子帶來的人，你們誰敢動他”戚無離變成如此模樣，秦默笙是自覺有愧的，所以想借此機會補償戚無離，抵消心中的罪惡感。

“少主子？”

外面吵鬧的聲音將黎昕從屋子裏引了出來，他看了看面前這要開打的氣氛，問道“呦，怎麽回事啊，這是要幹什麽？誰來我舞霓裳鬧事了？”

狐若轉過身對黎昕說道“對，剛才有人在外面鬧事，我正要帶著人去看看”

黎昕倚著樓梯扶手，“啪”地一聲拍在扶手上，說道“鬧事好啊，我還嫌無聊呢，走走走，我倒要看看現如今誰敢來我的地盤上鬧事”說著一步一步邁下樓梯。

狐若連忙道“人已經走了，多半是沒膽了，叫喊一番就走了”

“切”黎昕停下了步子，頭一偏，眼一瞥，看見了戚無離“呦呵，洗完了？”

秦默笙朝黎昕點了點頭，黎昕下了樓梯，走到戚無離面前，仔細瞧著戚無離的臉“誒呀呀，看不出來啊，洗幹凈了還是個俊小夥”

戚無離突然間抱住黎昕，黎昕大罵“臥槽”

黎昕推了推戚無離，果然推不開“小傻子，你給我松開”

見到黎昕和戚無離卿卿我我的樣子，狐若一氣之下現出袖中隱藏的匕首，當即就要捅戚無離一刀。黎昕連忙阻止“等等，你幹什麽”

拿著匕首的手僵持在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他對少主子無禮”

“他幹的無禮的事多了去了，去去去，忙你的去”，黎昕拍了拍戚無離的背，“你給我松開，要抱一會兒進屋了再抱，你在這抱我多沒面子”

戚無離松開黎昕，卻抓住黎昕的手不放。

黎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戚無離的頭“真聽話，走，我們進去”，說完拉著戚無離進了屋。秦默笙沒有跟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向後退了幾步，想偷偷溜出狐若的視線。說實話，他真的不想被狐若記恨，這個女人太狠太記仇。

不幸的是秦默笙的小心思似是都被狐若窺視到了，狐若瞪了秦默笙一眼，“哼”了一聲，走了。

秦默笙知道他要遭殃了。

初雪的冷穿過窗格，透過絲絲寒氣，又被火盆的高溫吞噬。

“坐”黎昕指著椅子示意戚無離坐下，戚無離竟聽話地坐下了。黎昕又指著另一個椅子，對狐貍說“你也坐”

狐貍一跳，蹦上椅子，蹲坐在椅子上，呆萌地看著黎昕。

黎昕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到兩人對面，和握著手隔著桌子依舊沒有松開“跟你們談件事兒”，說完他看向戚無離，手肘支在桌子上，舉起握緊的兩雙手“你要跟著我，那你得歸我，這只狐貍也得歸我”

見戚無離沒有反應，黎昕又看向狐貍，狐貍也沒有反應，黎昕真想拍自己腦袋一下“一個傻子，一個聽不懂人話的狐貍，我跟你們說這事兒也沒用啊”

戚無離突然開口“歸你”

黎昕咧開嘴，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那就這麽說定了”

黎昕又看向狐貍，說道“得給小狐貍取個名字”，他想了許久，冒出兩個字“杳沽”。黎昕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這兩個字，但是他覺得這兩個字最配狐貍“就叫杳沽”

戚無離直盯著黎昕，眼神中充滿了渴望，好像在說我也要名字。黎昕受不得這樣的目光，幹脆不去看戚無離，偏過頭看向他處“你也要啊？”

“哎”黎昕嘆了口氣，“叫小傻子挺好的”，黎昕越想越覺得不錯，執意不改“不改不改，就叫小傻子”

黎昕瞄了一眼戚無離，覺得戚無離並沒有很失望反而有些高興，於是轉過頭來，看著戚無離，說道“你記住了，以後不能隨便抱，也不能隨便牽手，我同意了才可以，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你要伺候我，懂了不”

見戚無離還是沒有反應，黎昕威脅道“不然我就再也不讓你抱了”

戚無離身子一頓，用力地點了點頭。

黎昕壞笑了一下，心想“這招還挺好使”

兩人面對面坐著，眼睛都直視著對方，仿佛杳沽從不存在，杳沽也像是看一出好戲一樣默不作聲，靜靜地看著兩人。

黎昕仔細打量著戚無離的面孔，越看越覺得俊美。身子不自覺地向前挪了挪，重心漸漸從椅子上移開，半個身子趴在桌子上，臉向前貼去，唇與唇相碰了一下。

黎昕猛地睜大眼睛，推開戚無離，從桌子上起來，站直了身子。

戚無離許是一時間楞住了，連黎昕的手都松開了。

食指和中指在粉嫩的嘴唇上劃過，隨著手臂下墜到身體兩側，黎昕有些抓狂“不會吧，我一直對女人不感興趣的原因竟然是我喜歡男人”

黎昕深呼了幾口氣，才平靜下來。他喃喃道“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對，什麽都沒發生，什麽都沒有發生”

之後的日子裏，黎昕似是真的忘記了這件事。直到春節守年夜，他想了起來。

那夜，黎昕喝得迷迷糊糊，醉得連眼前人都認不出，手中攥著酒壺死活不撒手，無奈戚無離架著他回了房間。回房後，黎昕不睡覺而是坐在床邊拉著戚無離的手，一個勁地逼戚無離喝酒，結果戚無離喝了一口就醉了。

戚無離將黎昕撲倒在床上，黎昕竟也沒有拒絕，任由著戚無離脫他的衣服，兩個滾在一起。

欲·火越撩越高，最終兩人融成一體。

第二天早晨，黎昕醒來，感覺自己身後那處微妙之地有點酸疼感，隨後他又看見光·裸的自己和睡在旁邊的戚無離，一時傻了眼。

黎昕一腳把戚無離踹下了床，抓起被子將自己裹了一圈。

戚無離睜開眼，發現自己在地上，他坐起身，看見床上的黎昕，傻傻地笑了。

黎昕道“你給我把衣服穿上”

戚無離迅速將衣服穿上，面對著黎昕站直身子，等待著黎昕下一步指令。可黎昕下一步指令不是給他聽的。

“來人，把他給我關起來”

不一會兒，越女就帶人進來，將戚無離帶了下去。

越女見黎昕的樣子很奇怪，關心地問道“少主子，您……沒事吧？”

“我沒事，下去吧”，越女聽令後正要走，卻被黎昕叫住“等一下，給我打盆洗澡水”

“是”

水汽潤濕了空氣，長長的睫毛上結了水珠，溫熱的感覺讓黎昕覺得身子舒服了些，腦袋也清醒了。

雖然想不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麽，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自願的，可他不甘心為什麽他在下面。要是戚無離在下面，他也就不生氣了。

“算了，關他幾天再把他放出來，讓他長長記性”

黎昕再次努力回想依舊無果，他雙手抱頭，呻·吟道“啊，完全想不起來，什麽都想不起來，我怎麽就喝那麽多”

戚無離被關在柴房，雖然黎昕有命人給他送吃的，但是都被狐若悄悄攔了下來。終於在三日後，黎昕去看了戚無離。

黎昕剛推開門進去，戚無離就沖了過去，將黎昕抱住。

“不長記性”本來黎昕的氣已經消了，可戚無離不聽話，不經過黎昕允許就抱他，黎昕心裏這股火又起來了，他一把推開戚無離。

許是三日未盡水食，戚無離身上沒什麽力氣，黎昕一推就把戚無離推倒在地上。領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條條鞭痕。

黎昕連忙蹲下身子，扒開戚無離的衣服，查看他的傷勢。

黎昕認出那鞭痕是狐若的隱水鞭所留下的，他沖身後的越女喊道“給我把狐若叫來”，黎昕將戚無離抱起來，回了自己的房間，小心翼翼地將戚無離放在床上，又命人去打了盆水，坐在床邊替戚無離擦拭身上的血痕。

戚無離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疼了也不敢出聲，更不敢亂動，生怕惹黎昕生氣。

黎昕輕輕擦拭著戚無離的傷口“還疼嗎？”

見戚無離默不作聲，黎昕心中有些愧疚，他發現戚無離瘦了很多，一想到戚無離這三日裏不知受了多少折磨，黎昕的心就像被人揪著一樣，又疼又憋屈。

“我讓你抱一抱”

戚無離眼神一亮，撐起身子，將黎昕抱緊。黎昕難得溫柔一回，他回抱住戚無離，輕撫著戚無離的背。

這時，狐若躲在越女身後，走了進來“少主子”

黎昕輕拍了拍戚無離的肩膀“一會兒再讓你抱，先躺下休息”

戚無離戀戀不舍地松開黎昕，乖乖躺了下去。

黎昕看向躲在越女身後只冒出半個頭的狐若，生氣道“你給我過來”

狐若才不過去呢，不僅不會過去還將露出的半個頭也縮了回去“少主子，我錯了”

黎昕被狐若弄得笑也不是，氣還氣不起來“做完壞事怕了，做之前怎麽不知道怕呢”

越女為狐若求情道“狐若也是想為少主子出氣才自作主張的，而且看他的傷勢也不嚴重，不如就算了”

“我用得著你們給我出氣”，黎昕看了看戚無離，心裏過意不去，覺得不能就這麽算了，想了想，說道“算了，罰你給小傻子當一個月的丫鬟”

狐若急得蹦了出來“啊，不行”

“不行是吧，那就領打吧，你抽了小傻子多少鞭子，我就抽你多少鞭子”

狐若可憐巴巴地看著黎昕，撒嬌地喚道“少主子”

見黎昕不為所動，狐若一慫，說道“當丫鬟就當丫鬟”，隨後嘴裏又小聲嘀咕“看我一個月不整死你，讓我當你丫鬟，當你閻王爺不錯”

也不知黎昕是聽到了還是猜到了，恐嚇狐若說“要是讓我發現你欺負小傻子，照樣領打”

狐若瞬間蔫了下來，像極了耷拉著耳朵的杳沽。

“下去吧”，說完黎昕又叮囑狐若“記得把你那最好的藥給小傻子敷上”。越女和狐若兩人退了下去，將門順帶關上。

黎昕看著戚無離說道“抱吧”，戚無離猛地坐起來，抱住黎昕。

黎昕輕聲道“以後你要上我也得經過我的同意，知道了嗎？”

戚無離點了點頭。

黎昕又道“親我也得經過我的同意”

戚無離又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親我一下”

戚無離環住黎昕的手臂稍稍松開一些，他笨拙地吻上了黎昕的唇。

有人說，人生來就是在面向死亡而活，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死神什麽時候註意到你，將你拉入地獄。

死神又無視了黎昕六年，這一天，終於要將黎昕帶走了。

黎昕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他睜著眼卻只能看見一片黑暗，他伸出手去觸摸，冰冷的手掌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

戚無離抓著黎昕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黎昕感覺有濕熱的液體滑落在他的手上“小傻子，你哭了？”

黎昕笑了一下，雖然嘴角揚起的弧度太小讓人不覺得他在笑“別哭，我死了也會找人照顧你”

黎昕聽著身旁的哭泣聲，知道娘親，越女和狐若都在，他說道“越女，娘親，你們幫我看著他，我要他好好活著，別讓狐若欺負他，還有，看緊他，他長得那麽好看，萬一去外面拐了一個娘子，我可怎麽辦啊”說完黎昕便沒了氣。

戚無離落下最後一滴淚，毀了自己的魂魄，隨黎昕一起去了。

這一次，狐若難得沒有胡鬧，同意將黎昕和戚無離葬在一起。

兩人也算是共死同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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