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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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鷺出生於江南的俞氏一族。俞氏世代研究奇門遁甲,俞振鷺作為長子尚未出生便被給予了很大的期望。三歲時他尚可回應,可隨著學習的深入,他越發覺得自己對此毫無才能。

五歲那年,俞氏次子俞霄涯出世。

七歲那年,父母發現次子的悟性遠在長子之上,對著俞振鷺越發嚴厲,將他扔在陣中三天三夜不管不顧。

俞振鷺遇到五歲的蘇翕便是在第四天,還記得她當時見到他的歡喜,也記得她將自己僅剩的一顆糖給了他。

那年無事閣剛遭大劫,需要利用陣法隱居山林,蘇姥姥帶著蘇翕來尋,見此一幕難免動了惻隱之心,威逼利誘俞氏一族,帶走了俞振鷺。

獲得自由的同時,俞振鷺也失去了俞氏長子的身份。

瀟灑慣了,突然收到俞霄涯的書信俞振鷺還有些不習慣。

信中先是噓寒問暖,再是說了些自己的近況,最後是拜托俞振鷺往江北走一趟。

範攸寧接過俞振鷺遞來的信,略過一遍嚷道:“天啊,什麽東西。自己派的人陷在江北,借口孩子快出生沒法去,倒讓你這個八百年沒往來的孤家寡人哥哥出馬。嗯,臉皮真的厚。鷺,咱們別理他。”

離開俞家十幾年,俞振鷺對狠心的爹娘毫無感情可言,只是他生平最恨信中所述之事,他晃了晃手中的銀票:“去,為什麽不去。”

“鷺,你變了。”

“……”

* * *

江北平縣地處險要,四周樹木叢生、百草豐茂,雖遠離繁華,倒也算民風淳樸。

一月前,俞霄涯收到平縣傳來的求救信,聽從父親的吩咐派了同樣出生於平縣的弟子俞淏前去查看。俞淏剛到平縣附近尚有書信,半月前稱自己學藝不精恐進陣後難以脫身,之後便消息全無。

車馬不通,到了平縣附近一行人步行前進。山頂遠眺片刻,俞振鷺便說有人利用地勢在平縣開了個奇門陣,進去了必須找到生門才能出來。

範攸寧皺眉:“尹樅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想做什麽?”

陸進淩接話道:“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什麽驚世寶藏啊。”

俞振鷺輕笑:“進去問問他就明白了。”

“已經有把握了麽?”相令儀從未接觸過奇門八卦,不禁有些疑慮。

“沒有,許久不接觸,生疏得很。可既然來了,就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俞振鷺說罷便領頭下山入陣了。

尚在午後,屋舍、路橋皆空無一人,田間雜草叢生似是許久無人打理。俞振鷺指指遠處山頂——奇門陣中央,與周遭風景全然不搭的華麗建築。

“瘋了,想占山為王不成。”

四人走到那華麗建築附近,近處看竟覺得有些眼熟。

陸進淩看了好一會,恍然大悟道:“這是仿的皇家宮苑?”

範攸寧扶額:“尹家祖先若是見此情形,非得被氣活了不可。”

俞振鷺看向建築附近寥寥無幾、木然種地的村民:“可真夠滑稽的。”

“要不我去問問?”

“最好別,看那樣子是被困久了都麻木了,問不出名堂來的。”範攸寧阻止相令儀道,“鷺,你和令儀先去找找破陣的方法,我和進淩進去找找俞淏。”

俞振鷺“誒”了一聲,嫌麻煩道:“破什麽陣,抓了尹樅一切迎刃而解。”

“裏頭尚不知情形如何,有多少人,像這種地方,很難說村民會不會與那些人合夥起來對付我們。穩妥些總是好的。”

“那我和你們一起……”

話未說完,相令儀便拉著俞振鷺去觀察陣型了。

二人相對無言走了一陣,趁著相令儀觀察四周,俞振鷺使輕功跳上樹幹,居高臨下地看著相令儀,沒有半分破陣的意思。

相令儀被他這副樣子氣笑了:“俞少俠,這次可是你說要來的。”

“相善人,我七歲時便知要反抗、死不求饒,你瞧瞧那些村民的樣子,哪個需要人救了?就讓他們被奴役至死好了。”

相令儀瞇了瞇眼:“是,俞少俠說得對。可並不是人人都那麽有骨氣,反抗也是要講求時機的。”

“哈,時機?可若是那時機永遠不來呢?你莫不是在無事閣跟範相處久了,學了他那處事圓滑的一套。”

相令儀只覺火從心起,不知俞振鷺今日是哪根弦搭錯了:“那一套還用學?我從小便會!”

俞振鷺喑噎:“在跟你談反抗呢,別挑錯重點。”

“好,你說他們沒有反抗。那我問你,當初向俞氏求救的難道不是人麽?”

正爭論得熱火朝天,草叢中鉆出一灰頭土臉女童。

“求救的人是我娘。”

俞振鷺“哦”了一聲,閉了嘴。

“你娘在哪?”相令儀想著總算有個清醒的大人可以詢問情況。

“爹把她埋在了地底下,尹叔說她還會回來的。”小女孩手握拳、咬著嘴唇,似乎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就是你說等待時機的下場。”

相令儀不與他爭辯,只是眉頭緊皺——還是晚了麽:“你爹現在在哪?”

小女孩想到父親,眼神有些呆滯:“爹在下地。”

“可有陌生人到你家中找過你娘?”

她仰頭略作思考:“你說的是俞哥哥麽?他被尹叔帶走關在小木屋了。”

小女孩帶著二人前往小木屋的路上,俞振鷺跟在相令儀後頭還嘀咕著:救了這個俞哥哥,帶著小孩跑得了,無知即是蠢,看這孩子的爹也是蠢貨一個。相令儀嘆了口氣,轉身就用手捂上俞振鷺的嘴,眨了眨眼示意他閉嘴。

“……”

小木屋地處偏僻,四周無人亦無守衛,這個尹叔顯然並沒有將闖入者放在眼裏。對小女孩的娘下殺手,恐怕是為了殺一儆百。

屋內人以為是送飯的來了,問了句:“今晚吃什麽?”

俞振鷺覺得與屋內人同是出生於俞氏一族很是丟臉,轉身要走被相令儀一把拉住。

“俞淏?”

屋內腳步聲傳來,俞淏透過門縫發現是不曾見過的二人:“我是。你們?你們是師父派來救我的嗎?”

俞振鷺看俞淏欣喜的樣子,冷哼道:“真是沒出息。你師父早把你忘得一幹二凈了。”

“啊,師兄!你快救我出去。”

俞振鷺立刻退後三尺,遠觀相令儀砸鎖。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二人先把俞淏帶到河邊讓他洗漱一番,隨後找了間空屋生了火,才開始詢問俞淏所知情報。

一經堂,蓋取忠烈一經教子孫之義也。尹樅是半分也沒學到尹家祖宗的教導,以占山為王、自創宗教,給此地居民洗腦,妄圖以平縣為基地向外發展。

“不過是個人,竟敢自稱神佛,企圖控制別人思想?真是可笑。”

俞淏附和俞振鷺道:“是!下三濫。”

相令儀拍了拍俞淏:“不必如此,無事閣既然接了委托就一定會帶你出去的。”

俞淏對著相令儀傻笑了一下:“我現在能好好睡個好覺了麽?”

俞振鷺的答案是不能。

吃飽喝足,稍作歇息,換了衣裳,俞振鷺便讓小女孩帶著三人往尹樅那去。既然他們救了俞淏,引起尹樅的警覺只是時間問題,速戰速決才是上策。

相令儀問:“這是不打算普通的破陣了麽?”

俞振鷺回道:“破陣有用麽?真正能困住人的往往是那顆愚昧、安於現狀的心。”

“?”

看來俞振鷺是鐵了心不研究陣法,盡管相令儀對奇門八卦仍有些好奇,如此也只好作罷。

尹樅正在殿中進行每晚的傳道,相令儀等人混進人群中聽了一會,只覺得狗屁不通、昏昏欲睡。

待人群散去,相令儀拍醒二人,指了指尹樅方向——範攸寧和陸進淩正在尹樅身後探頭探腦。

“他們想幹什麽?打暈他嗎?”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藏在那的。”

範攸寧發現相令儀等人激動得揮了揮手,陸進淩趁著沒人註意,一下打暈了尹樅,將他拖進入了殿後。

“尹教主去哪了?”

“有人看見了麽?”

回到空屋,一行人圍著尹樅。範攸寧明顯蹲累了,坐在一旁死命捶腿。小女孩被放在房中唯一的床板上,早已進入夢鄉。

“弄醒他麽?”

俞淏說了句“我來”,上前扇了尹樅一巴掌。

“大膽!”尹樅睡眼朦朧尚未看清狀況。

待他清醒,見自己寡不敵眾,就要開口喊救命,俞振鷺輕輕將刀放在他脖子上。

“你喊。”

尹樅咽了咽口水,小聲道:“你們放我走,我饒你們一命。”

“你指使別人殺害那小姑娘娘親時,可曾想過饒她一命。”

尹樅看向說話的俞淏,討好地笑道:“我不是饒了你一命麽?”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不想與我俞氏一門為敵才沒殺我。”

“是又如何?你得慶幸自己不是出生在一個平凡人家,否則早已死了千萬次。”尹樅瞇了瞇眼,“我與俞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平縣人又與你們無關,何必來蹚這趟渾水。”

“怎麽無關,當年我便出生在此。何況就算無關,你這種行徑也令人唾棄。”

尹樅笑了:“天子僅僅因為血統便可權傾天下,無人敢說個不字。而我付出了那麽多努力,還不配坐在高位嗎?”

相令儀忍不住了:“為一己之私,殘害無辜婦孺。哪怕是當今天子,若是做了此等骯臟之事,也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尹樅問:“你是誰?”

“他是我們無事閣的人。”

尹樅看了眼俞振鷺,恍然大悟道:“原來是無事閣的人,那就好辦了,我出雙倍的價錢,你們放了我。”

範攸寧嘆了口氣,有些心痛:“行有行規,今日你是非死不可。”

“我若是死了,你們永遠也別想走出平縣。”尹樅面露得意,“俞家人都破不了的陣法,就憑你們幾個?哈哈。”

“鷺,告訴他!讓他死得瞑目。”

俞振鷺面對範攸寧對著自己的莫名自信,有些難以啟齒。

俞淏也湊著熱鬧,叫道:“對啊,師兄,告訴他!讓他自慚形穢。”

“……”

俞振鷺騎虎難下,只好暧昧地點了點頭。

尹樅驚了:“不可能!我畢生所學哪是你這毛頭小兒能破的。”

相令儀有些無語,只能配合地瞎說一通:“你不要小看了無事閣百年的情報網,沒點真本事怎能在改朝換代中活下來?”忽而又面露陰狠,“若是將你的屍體扔在殿中,不知那些村民會怎麽對待你的妻兒。”

陸進淩本想掏出隨身攜帶的毒藥逼尹樅就範,聽了相令儀的話,驚訝得張大了嘴。

俞振鷺冷冷地道:“生門的位置,說不說隨你。不過你若是說了,看在你臨死前還算誠實的面子上,付個委托金,我們倒是可以將你的妻兒帶出平縣。”

尹樅尚有懷疑,範攸寧接話道:“不錯,俞家繼承人的話,聽不聽隨你。”

“你……”

俞淏心有疑惑,開口前便被陸進淩用吃食堵了嘴。

人不到生死關頭,總是很難放棄希望,更何況是尹樅這種人。陸進淩見此情形,往他嘴裏塞了顆毒藥,道:“這毒,半柱香就發作,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妻兒陪葬吧。”

尹樅楞是拖到毒發,才支支吾吾地將生門位置告知在場人。範攸寧不知兇險,見他斷氣了便拍手叫好。

相令儀松了口氣,雖覺得陸進淩的方法過於冒進,但事情既然已經解決,也不好多說。倒是俞振鷺心直口快:“他若是最後一刻仍是不肯說出生門位置,你該當如何?”

陸進淩拍了拍腰帶的另一邊:“解藥在此。”

俞振鷺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做人不怎樣,做事倒是很有無事閣的風格。”

陸進淩無語哽咽——不過害了些花草,這人究竟要記到什麽時候。

俞淏總算吃完嘴裏的東西:“俞家繼承人不是我師父麽?怎麽回事?”

範攸寧看到俞振鷺瞬間難看的臉色,趕緊從包袱中掏了塊糕點塞到俞淏嘴裏,又指了指床板方向:“這女娃要怎麽辦?跟著她爹,哪怕今後沒了尹樅也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的。”

俞振鷺想到蘇翕當年也是這麽大的年紀,難得動了惻隱之心:“先送到蘇姥姥那懂懂事,別長大了跟這些村民一樣——傻得令人窒息。”

相令儀知道他說這話實則是關心,點點頭:“成長環境的確對一個人的性格、將來很重要。”

陸進淩剛被俞振鷺打擊,覺得相令儀有些指桑罵槐,急於表現:“要不我在井裏下些藥,洗洗這些村民的腦袋?”

“……”

範攸寧憐憫地拍了拍陸進淩的肩膀:“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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