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師傅也不是當事人，而是目擊者：

“那天吧，我剛準備出車，還沒等出院呢，就聽見啪的一聲，一個女人從天上掉下來了。”師傅嘆氣：“他們那個樓吧，是凹字型的，那個凹字裏面吧，就是個小花園，連個活動的器材都沒有，純粹是為了加容積率的，平時路過的人倒是不少，可不太會有人特意往那裏面走，從那跳，可真就是想去死了。”

跳樓這事，地點和時間的選擇其實還真能看出想死不想死的問題。

想死的人，根本就不會聽人勸，悄悄的找個地方就會直接往下跳，倒是那種非要鉆到人多的地方去鬧到全天下皆知的人，才不知道藏了什麽樣的心思。

“你為什麽會走到那去？”夏天下意識的問。

既然人少，那他為什麽要去的。

“我路過啊，四五點鐘，除了我們這種工作的，誰能往那跑呢，你說是不是。”

這話也在理，於是夏天沒接著問下去。

師傅嘆了口氣：“這人啊，聽說人死是一回事，眼睜睜的看著人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還是一屍三命，那麽小個孩子，剛上一年級啊……跳下來的時候肚子都……唉，我都沒敢往前去看，就趕緊報了警，警察和120沒一會兒就來了，來了就說人不行了……”

“她……為什麽自殺？”夏天下意識的擡頭看了看樓頂。

這些小區的樓，還真是挺高的，大部分都是小高層，那凹字型的樓也是一樣。

按說一般高層不會建這種形狀的，不知道這個小區是怎麽回事，正想著，餘光突然掃見了肖釀，這才發現他有些不太正常。

肖釀正環視著這裏的一切，臉色相當不怎麽樣，別的情緒看不出來，震驚倒是清清楚楚。

他驚什麽？

夏天最討厭他在這種時候走神，剛想踢人，卻聽師傅那面已經開始解釋了：“我還真不知道為啥自殺，事後也不是沒打聽過，不過這小區裏傳的話都沒法聽，有說是婆婆不好的，不管孩子，還有說是丈夫不好的，不管媳婦，還有說媳婦自己太能作的，總之說啥的都有。”

夏天只能把心思收回來：“媳婦作，也不可能往死了作吧，婆婆和丈夫都不好？這倒比較常見，您見過麽？也真是不好意思，跟您叨叨這麽長時間，耽誤您的事了吧，一會兒我們把您的車費給付了吧。”

“哪的話，你老公剛才給我錢了，我接的都不好意思，再說，你們都說你們是記者了，想多了解一下這件事，不想這樣的悲劇再發生，那和我想的一樣啊，我哪能不說呢，我剛不是說麽，這聽說人死是一回事，看見人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出事那一整天啊，我都沒什麽精神頭做事，腦袋裏全想的都是那個孩子和他媽……唉，你說說，那麽點個孩子，還有大把未來呢，這一下子，就什麽都沒有了。”

師傅又在唉聲嘆氣，眼看著話又繞回去了。

換做以前，肖釀肯定會先一步把話題拉回來，今天卻沒有，他始終都在那看著小區裏的一切，依然是一臉的震驚。

夏天無奈，只能繼續問師傅：“您剛說婆婆和丈夫……”

“哦，你看我，這話說說就跑遠了，那人就住在東邊戶，他們那邊是一梯兩戶的，我之前不認識這人，也是因為出事以後才打聽了一下，這家人吧，是一家三口，加上個沒出世的胎兒，就算一家四口了，這胎兒應該有八九個月了，就眼看要出生的那種，婆婆也在這個小區裏，在那邊……”

他指了一個方向，夏天看了一眼，是一棟樓上，凹的兩頭，可以隔窗相望的位置，但看窗口的大小，估計除了特意看的話，應該也望不著什麽。

“看著近，走過去就有點遠了，這樓裏這個地方……”師傅指著凹字中間的那個通道：“以前吧，說是也有人在這跳過樓，不過沒死人，為了防止再出事，就把樓給封上不能走了，再說那孕婦住的是三十幾樓，她婆婆這面住的是10樓，差的也遠，所以去一趟基本上就是得下了樓，從外面繞上一圈過去。”

打聽的挺細，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夏天見肖釀還在走神，索性也不問了，繼續問那師傅：“婆婆是故意這麽買的房子？不想幫著孩子還怎麽著？也不對吧，要是不想幫的話，就沒必要在一個小區買了，離的遠點不是更好麽？”

“喲，這個我可不知道。”師傅搖頭：“我倒是也跟著問了，這有的就說吧，婆婆家還有個老頭子要伺候，也就是說那個當公公的身子不好，搞的婆婆分不一身，也幫不上忙，還有的說，是因為婆婆對他們兩生的那個孩子不滿意，所以才不想管的，再有的就說呢，人家婆婆是個明事理的，怕自己幹涉太多，搞到人家小夫妻的日子沒法過，所以就不敢往前去湊，說是兩家總得保持一個距離什麽的，就……唉，真是說啥的都有，我和他們家不熟，也是不好下這個定論。”

“不過您要是能跟我們說這些話……”夏天琢磨了一下：“是不是……您多多少少對她還是有點了解，而且印象還不錯的？您知道她叫啥麽？”

“張麗。”師傅點頭：“對，我對她印象是挺好的，她吧，有回打車正好趕上我換班，問了一下知道我就在這個小區住，然後就記了我的電話，說以後再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不過要算是很熟，也沒有。”

“沒怎麽打過您的車？”

“不不不，打過，打過，不過她打電話約我的時間都不太穩定，有時候吧，我在開車，有時候倒夜班了，白天就在休息就一直也沒用成這個車，後來我對張麗印象好吧，是發現這小媳婦心特別細，幾個電話就把我的工作時間給記住了，這以後再沒在我睡覺的時候打過電話，而且還知道提前一天預約我的時間，真要沒空也不說什麽，你說這樣的誰能不喜歡呢，後來吧，有時候我沒時間，就給我朋友打電話去接她，再後來她偶爾能用到我車的時候，就會給我帶點東西什麽的，都是小東西，有時候還是些小食品什麽的，可咱圖的也不是她那些東西是吧，就是份心意唄，因為這個，我才覺得她挺好的，不過說真的，也就是個皮毛而已，她也沒跟我說過她家的事。”

“聽著……”夏天奇怪：“也沒有什麽要自殺的意思啊。”

“是啊！”師傅也有同感：“怎麽看都是個正常人，而且還是挺有禮貌的正常人。”

夏天琢磨了一會兒：“我記得，您剛才說到婆婆和她關系的時候，提了一嘴說孩子不滿意，您見過她孩子麽？孩子不好？他們重男輕女麽？”

“不能重男輕女吧，本來就是個男孩。”師傅想著：“孩子的話，見過一兩次，不太愛說話，別的……也看不出來什麽，長的還挺好，和張麗有點像，清清秀秀幹幹凈凈的，看不出來哪有毛病。”

“哦？”夏天又琢磨了一會兒：“那就是說，孩子可能沒啥問題唄。”

“嗯，沒啥問題，我瞅著是沒啥問題，是有人說那個孩子有點問題，但是沒說是啥問題，我一問吧，就都神神秘秘的啥也不說。”師傅又想了一會兒，神情還是繃著的，像是心裏堵的慌：“反正，我真不覺得張麗是自殺的……”

“警察也這麽說？”夏天插了嘴句：“就說是他殺的？”

“那沒有。”師傅立即搖頭：“警察不是這麽說的，就是我猜的，警察來的時候去看了現場，就說是自殺的，再後來很快的就給結案了，沒說別的，我就是有點想不通，你說這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麽說跳樓就跳樓了呢……”

自此，師傅便開啟了碎碎念的模式，叨叨叨叨說起了一堆亂七八糟，不停重覆的事，夏天聽了一會兒，大多還是和張麗有關系的，不過說來說去，都沒有什麽太偏的事，也都沒離開剛才他對自己說的那些內容，應該是沒什麽可挖的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沒什麽不正常的。

司機就是司機，乘客就是乘客，無非就是能在路上聊聊天罷了，都是成年人，誰都不會把自己的生活說的太多，所以一切做到表面上不錯，應該是比較正常的關系，只是聽到現在，眼前的出租車師傅和張麗，應該都不是壞人，起碼一個付出善意，一個願意接受，並心存感恩。

挺難得了。

夏天聽了一會兒，勸停了師傅的碎碎念：“那個，您方便給我留個電話麽？我以後再有什麽事的話給您打電話。”

“可以可以可以。”師傅一疊聲的點頭，把電話留給了夏天之後走了。

師傅人走了，夏天才伸腿踢人。

踢肖釀，踢的還挺狠。

夏天還真是有點生氣：“你是調查官，我是個跟班的好吧，這麽大半天的，你在那裝什麽木頭人呢，連個屁都不放！”

肖釀被她踢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卻少見的沒火，起身依然臉帶茫然：“這地方……和我……不是，和心悠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一模一樣……”

“what？”夏天楞了。

“真的……”肖釀出著神：“整個小區的結構，擺設，名稱，甚至這裏的花花草草都一模一樣……這是巧合麽？”

巧合就見了鬼了！哪那麽多巧合的事！

夏天正認定這巧合一定是人為安排的時候，肖釀出去了。

從凹字型樓裏他們剛剛呆的地方走到了小區正中心的花園裏，隨便拉了個人：“請問，這裏有個叫蔣心悠的人麽？女的，大約一米六五左右，長發，微卷的，是個做雕塑的藝術家。”

那人茫然：“蔣心悠？沒聽說過，不過你要找做雕塑的話，這小區裏還真有一個，就在那邊的角上，有個工作室，女的……哎，不就是她麽……”

夏天傻了。

那人指的，赫然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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