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釀看了他好一會兒，想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老徐好像也明白他什麽意思：“你信不信無所謂，反正，我要面臨的就是這個，我只希望，我的家人不要和我一樣。”

“等下……”肖釀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你家人？你現在和你家人還生活在一起？老婆孩子還是父母？”

無論是中轉站也好，駐站處也罷，大家都不是可以正常生活的人了，自然不可能存在什麽家人的概念，更何況中轉站裏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為了家人的執念而留下的，那麽，在找到家人之後就要無條件的離開。

這看似不近人情的規定，就是為了中和宇宙平衡的。

如果人人都可以在中轉站或者駐站處為了家人而停留，那麽，誰還會去奔赴下一段的旅程，都留下來好了，畢竟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家，才是心中最大的牽絆。

既然這樣，老徐的家人又是打哪來的？他們怎麽生活在一起的？

“我的家人就是我同意安哲的執念……我是說，老婆孩子。”老徐解釋：“我生前和家人聚少離多，那會兒工作忙，不懂得珍惜家庭，扔下我老婆和我女兒自己在家，長年不回來，也沒給她們過多的關心，後來，我們家的那個小區裏著了火，娘倆在睡夢中沒能跑出來，就燒死了，經歷了這個事，我才發現家對我有多重要，然後……我自殺了。”

老徐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太多悲傷的表情，許是因為已經有了彌補，所以他也釋然了，但肖釀看的出來，他是有些緊張的，好像，是怕這種幸福失而覆得。

“自殺以後，先到了駐站處，那是我頭一回見安哲，他問我，想不想在駐站處安個家，還說我老婆和女兒都在這等著，她們希望我可以留下，我當時都驚了你知道麽。”

老徐燃起了第三根煙，之前有些淩厲的表情也開始緩和了許多，像是進入了不可知的夢境：“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人生是可以繼續的，後來在安哲的安排下，我和我老婆孩子見了面，有點意外的發現他們原來並不恨我，他們知道我在外面打拼是為了啥，還挺能原諒我的，就那樣，我們三個抱頭哭了一場，再接下來，我幾乎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就應答了安哲的要求，在駐站處留下了，並在駐站處安了家。”

“駐站處安了家？”肖釀沒聽懂：“什麽概念的家？和生活一樣的，還是單純你們三個人在一起的？”

“和生活裏一樣的。”老徐倒是明白了肖釀的意思：“和你生前的生活沒什麽區別，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有家，有房子，只不過沒有工作而已，這也成了我現在最大的問題，這地方也在駐站處裏，沒想到吧。”

肖釀是沒想到，但問了一嘴，老徐也沒解釋的太清楚，他就是說開了一個門後，就進到了一個世界。

僅此而已。

“世外桃源？”肖釀問。

老徐沒聽明白：“什麽世外桃源？”

一看他的表情就是頭一回聽到這話，肖釀不想打草驚蛇，就沒再繼續問下去，而是示意老徐接著說。

老徐也沒想太多，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下去。

他說，任何一種生活都是需要收入來支撐的，鏡向站也不例外，他們建設的就是一個正常的世界，所有的生活內容都和正常世界一樣需要花錢。

這也是和中轉站最大的區別。

中轉站不需要花錢，所以，調查官只需要一門心思工作就可以了。

就因為需要錢來支持收入，沒有收入就沒辦法生活，所以老徐沒辦法，只能想轍去賺錢，以供養妻子和老婆的生活，但他生前並沒有什麽太多的賺錢技能，只不過是個打工的而已，所以不能像司馬瑋那樣替鏡向處賺大錢，再從中提取自己生活需要的費用，也沒有什麽技術，不能像安哲那樣憑著技術去和鏡向站討價還價，所以就只能像出苦工一樣的，鏡向站要他幹什麽，就幹什麽。

“開始的時候，沒讓我幹什麽奇怪的事，就是正常的一些工作而已。”老徐說：“你知道駐站處的情況吧，就正常的上下行，鏡向站會找一些理由，讓我們這些人，逐步取代正常中轉站的人。”

肖釀一聽這話，猛然想起什麽。

他之前好像聽說過類似的事，中轉站或者駐站處的人出現了什麽問題，然後被調離，又有相應的人補上，安哲所在空間的人格外的多。

林楓好像也是這樣上來的，那現在，駐站處還有多少是正常的駐站官？他換這麽多的人又打算幹什麽？通向那個所謂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到底是什麽？

老徐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也沒管他的沈默，只是自顧自的在說他的話：“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們站裏有個女的，本來心如死灰什麽事都不想做了，覺得一輩子過的挺無奈的，又不知道怎麽被人灌輸了下輩子也是一樣的活法，於是就那麽直接留在了駐站處當起了駐站員，結果當著當著，又碰上了她活著的時候喜歡的一個男人，兩人在駐站處相遇的時候，聊了聊，就突然讓她覺得人生還有希望，死活要走，還非得要和那男的一個空間繼續生活，因為這事給扒拉了下來，我就頂了上去。”

“你老婆……”肖釀猶豫了一下：“是在那之前見的還是在那之後？”

“之前。”老徐也痛快：“那會兒就去了，只不過一直沒有著落，進去以後就一直在駐站處等著……”

老徐說到這突然問了一嘴：“你不覺得現在駐站處的辦事效率越來越低了麽？”

肖釀想了一下，還真是這麽回事。

“就是因為駐站處被替換的人越來越多了。”老徐給出了這樣的結論：“雖然我沒有啥確實的依據，但是，在我看來就是這麽回事，而且，有越來越多的精神體留在了駐站處，沒有進入中轉站，你要找的那個……張濤是吧，他就是其中之一。”

“為什麽他會留下來？”肖釀不理解：“他就是個普通孩子，甚至是精神有問題的，這樣的人，留下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做實驗。”老徐一語點出了真相：“其實相比之下，這樣腦子生來就有問題的人反而更受歡迎，因為正常人都有自己的思維，他們沒有，插入精神體的話，就會格外容易成功，但不知道為什麽，分配中心出問題前後，那些被植入精神體出事的越來越多。張濤這樣本來十拿九穩的孩子都出問題了，更別說是我這樣的人，所以我猜，可能安哲撐不下去了。”

老徐說這話時，用一種不太一樣的眼神看了肖釀一眼。

肖釀消化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的意思是什麽：“你是說……安哲想借我的手，查明真相？”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這個案子就真的很有可能是他給自己的，而不是夏天，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夏天在哪？她現在……安全麽？

肖釀一想到夏天，便徹底沈默了下去，老徐開始不明所已，還在等他說話，後來聽他半天沒動靜了，才想起了什麽：“你是在想你的女朋友吧？”

“嗯。”肖釀點頭，猛然回神：“你知道她在哪？”

“我怎麽可能知道……”老徐笑了：“你還沒搞明白鏡向站的情況麽？也是金字塔型的，有領導，有中層，有底層，還有我這樣的無名小輩，我是最底層的人，安哲都不算是什麽高層人物，他也不過就是想要一個家而已，和我沒什麽區別，為了他那麽點希望，拼了命的做這個做那個，大家都是可憐人，沒什麽區別。”

肖釀聽了最後一句話，心神一震，突然想到了蔣心悠看向安哲的表情。

感情都是雙向的，尤其是像老徐提到的這種情況，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和蔣心悠又是怎麽認識的？兩人到底經歷了什麽，或者是安哲做了什麽，會讓蔣心悠徹徹底底的忘掉了自己的人，並愛上了他，好像還愛的一無反顧。

“我知道的反正也就這麽多了。”老徐掐了煙，扭頭看向肖釀，說的話裏帶了幾分誠懇：“你……能幫我麽？”

肖釀看了他好一會兒，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老徐又笑了，頗有幾分無奈，於是肖釀馬上接了第二句：“我不是不想幫你，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回事，但是，我們可以試試看，我去查張濤的情況，你幫幫我，或者，我們幹脆一起查，說不定會發現什麽。”

他的話同樣誠懇，老徐看樣子也是個明理的人，估計生死的轉變讓他的思路發生了太大的變化，於是他也點了頭：“行，拼一把，碰碰運氣吧，要是運氣好了，說不定就什麽都解決了，要是運氣不好，那我也沒辦法，就是怕我老婆和閨女……”

“如果實在不行……”肖釀給他了承諾：“我會想辦法把她們送到中轉站，讓她們開始新的人生……忘了你，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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