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釀回頭一看，是那個臟男人，這會兒已經變成了一只活脫脫的醉漢，卷著舌頭兩眼發直，雙目赤紅，正死死的盯在他拿在手裏的錢上，並且非常不客氣：“錢拿來！”

肖釀一見他這樣就夠：“憑什麽要給你！”

“廢……話！”臟男人一邊說一邊踩著游移不定的步子過來了：“我……我的兒……兒子，要……要的錢……當……當然是我的，租的話，按天算錢啊！少一分都不行，一天二百塊錢！先給錢，要到的再分成。”

說完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

那是剛剛送孩子回來的那男人給他的，裏面的錢這會兒已經少了一大半。

“你兒子？”肖釀下意識的低頭問那男孩。

男孩怯生生的點了點頭，再看別人，別人也都是怯生生的點了頭。

肖釀皺眉，再回頭時，臉上已經多了份薄怒：“你……你把親生兒子送出去要飯？”

“我……哎，那關你屁事啊！這……這村子裏哪家人不羨慕……羨慕我生了這麽多兒子，個個都這麽好用……”臟男人說著話承認了他自己的身份：“我……我張長住……都不用工作，就有錢花！你……你羨慕不！”

說完又把手裏裝錢的塑料袋子給舉了起來，炫耀似的在肖釀眼前晃了晃，頗有幾分自得。

肖釀無法相信的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幾個孩子。

大部分都是面黃肌瘦的，有幾個身上還帶了傷，那傷像是被人打的，分配不均的青紫，出現在幾乎任何可能出現的地方，完全沒在意這些孩子的臉。

“你……”肖釀再次向張長住確認：“你……確定你要把孩子趕出去要飯？”

他這話已經算是客氣的了，準確說，明明就是他把孩子租出去要飯，當成商品，而不是人。

“哎，這話可不是我說的啊……哎，你的錢給是不給啊！”男人不樂意了：“趕緊的，給了我好該幹嘛幹嘛去，誰……誰有功夫在這裏陪你……聊……聊天。”

肖釀呆了一會兒 ，收回了手裏的錢：“聊聊吧，說不定聊好了，我就把錢給你了。”

“還有……有這好事？”張長住樂了：“那行……行啊，那就……聊聊吧，聊……聊啥？”

肖釀再回頭時，那些孩子的眼神依然怯著，而那個蹲在屋檐下啃著生地瓜的女人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只是，好像所有人都不著急她去哪，也沒有人關心她的死活，院子裏只留一個喝醉了酒滿嘴跑火車的男人，和一群餓著，想吃又沒有東西吃，不吃又不知道能做什麽的孩子。

這是什麽樣的生活？

還有，異常死亡的張濤，怎麽會出生在這麽一個家庭裏？如果真是中轉站導致的死亡，那麽……

為什麽？

**

“你真不是……老徐的人？”張長住也不請肖釀進屋，肖釀自然也不打算進去。

他們家的院子環境已經讓人很是無語了，按說簡陋到幾乎沒有東西的地方，隨便收拾一下也會看著利索許多，但是，根本沒有人打理，眼下是春天，院子裏的地面上卻還散落著不知道是哪年的葉子，混著不知道哪飛來的雞，要不就是鳥拉的屎，再加上眼前這個張長住，以及他們那幾個孩子長時間沒洗澡混出的臭味，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家屋裏一定很臟。

肖釀忍著氣：“我不是老徐的人，老徐又是什麽人？”

“老……老徐……徐……就是租租孩子的人……”張長住隨手一指外面：“你剛不是看見了……麽，你……不認識？那麽……有……有名的人……”

“租孩子？”

“對……租孩子……他們要租來孩子……然後……出去要飯，要來的錢……一人……一半。”

“你和那個老徐？一人一半？”肖釀回憶了一下，好像那個老徐抽走的不只這些。

“當然……不然……不然和孩子……孩子一人一半麽。”張長住似乎覺得這很理所應當：“孩子……那麽點，花……花什麽錢，不用。”

“你沒想過要他們上學？”肖釀的眉頭下意識的又皺了起來。

“上學……哈……”張長住好像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上……上什麽學……這村裏沒人……上……上學，上學有什麽用……花錢……回頭，回頭不還是要回秋種地，耽誤事……孩子生……生出來是養……養老的，既然是養……養老的，那早養晚養……又有什麽區……區別呢。”

肖釀沒接話。

換是夏天，可能會很不高興的覺得眼前的男人沒有長遠意識，把明明可以過的很好的生活硬是給過的一塌糊塗，但肖釀見過了太多的人，即便是眼前的情形讓他有些接受不了，但肖釀心裏也清楚，這種把人關在家裏什麽事情都不做，什麽都不學，不想著進步，更不想日後會怎麽樣的生活，其實是很多落後地區常有的狀態。

你可以鄙視，可以不理解，但沒辦法說服。

這些人骨子早就養成了習慣，骨子裏懶惰，靠天吃飯的意識已經形成了，不會那麽輕易的發生變化，更不會隨隨便便的聽一個陌生人的勸。

思想意識的問題，而麻木，永遠都是最可怕的。

肖釀忍下了心頭的氣，想了想又問：“那張濤是你的孩子麽？”

“張……張濤……張濤是哪個？”張長住聽完後突然茫然了，他探頭看了一圈自己的孩子：“這些都是我……我生的……你說的……張……張濤是哪……哪個？”

肖釀開始崩潰，索性不看張長住了，隨便找了個看上去最小的孩子過來問：“你知道誰是張濤麽？”

“我三哥……”小孩依然怯生生的：“他不在這。”

“人呢？”

“不知道……”小孩搖搖頭：“我們不在一起要飯，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肖釀有些意外的看著這小孩，沒想到他的思路還挺靈光，頓時生起了放棄張長住的想法：“哎，給你點錢，你這幾個孩子借我用用。”

“給……給多少啊。”張長住本來也不想跟他聊，一聽這話倒高興了：“我跟你說啊……少……少了不行！”

肖釀回手扔給他幾張百無大鈔，拉著孩子就走了。

張長住倒是個好打發的，討價還價的事都沒做，拿著錢就走了。

**

一見最小的那個孩子被叫走，另外幾個孩子也跟了出來，前呼後擁的跟著肖釀，不遠不近，大眼瞪著小眼的做著無聲的交流，雖然沒說話，但肖釀也看的出來他們是想找吃的，嘆了口氣：“你們村子裏除了東頭有個小賣店，還有哪賣吃的的？”

“沒了，就只有那地方。”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像是看出肖釀不是壞人，客氣了許多：“叔叔，你……能給我們買點吃的麽？我們不要錢。”

一句話，另外幾個孩子都點頭應：“嗯嗯，我們不要錢。”

“我們就是餓了，想要吃的……”

“餓好幾天了……”

“這回去的地方不好，沒有飯吃……”

“嗯，他們都給錢，不給飯……我們就想要飯，不想要錢……”

七嘴八舌的話一說，肖釀有點心疼：“走，我帶你們先去吃點東西，但是叔叔有話要問，你們要對我說實話。”

“您是要問張濤的事麽？”剛剛開口說不要錢只要吃的男孩問：“要是問他的話，可能……找不著人了，前幾天天我聽說，他被人……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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