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這平地的一聲炸雷給嚇了一跳，齊刷刷的看向雷來的方向：張大娘的老伴，那位一直沒怎麽出聲的老爺子。

老爺子看樣真是被氣的不輕，一張臉黑的跟什麽似的，鼻翼快速擴張，兩只眼睛瞪的溜圓，隨便給他一點火星都能把人給點著了，順便再去燎個原。

估計那時候最先燎的就是對面的張老太太，事實上，他吼的就是她：“你就作吧！這輩子什麽事沒幹，就光看你作了，作來作去的，作出什麽來了！媳婦媳婦讓你作沒了！兒子兒子讓你作沒了！後來孫子也讓你作沒了，現在把你自己都作沒了，還得稍帶上我，好啊，我就看！看你還能作出什麽花樣來！！”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包括那位老太太都看著爆怒，又沒有出口成臟的老爺子啞口無言。

老爺子吼完他，又沖著肖釀去了：“你和我兒子聊的很久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重口氣沒有，相反，很平靜，也很小心，帶了幾分討好：“他……可怨我？”

“……”肖釀先是本能的站起了身，恭敬的站到了老爺子的面前，但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兒子不怪他麽？

沒說。

是的，沒說，從頭到尾就沒有提過他爸的狀態，或者在他的印象裏，眼前這位老爺子，只不過是生活裏的一個陰影而已，永遠生活在他媽的光芒之下，從頭到尾都沒有存在感。

至少，在他的生命裏沒有。

或者，他也認為自己，在父親的生命裏沒有存在感。

許是肖釀沈默的太久了，老爺子多多少少懂得了什麽：“算了，就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吧，這樣一來，我對他們也沒什麽虧欠了，其實你們中轉站這個制度挺好的，這輩子很多遺憾，都可以到此為止，從這裏離開了，就可以忘掉一切，挺好，真的挺好……那，我現在能走麽？”

肖釀剛要說話，剛才被他一嗓子吼住的張老太太又不高興了：“站住！我讓你走了麽！”

肖釀眉頭一皺，心裏不爽，更想替這老爺子說上兩句，結果話還沒出口，老爺子自己已經開了口：“從這離開後，你和我還有關系麽？”

張老太太楞了。

老爺子雲淡風輕的笑了笑：“不是麽？我和你的緣份到此為止，這輩子，你管也管了，罵也罵了，吼也吼了，該做的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我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也夠了。”

夏天看了張老太太一眼，心想這話說的可是有點重，至少，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的，她受的了麽？

雖然精神體不會死人，可沒事打擊人也是……

張老太太受住了，但表情明顯不太好看。

很不好看。

那一張因為剛剛還在把握全局而顯出幾分意氣風發的臉，漸漸的從怒變成了怔，終究顯出了幾分歲月的蒼涼和落寞。

媳婦沒打擊他，兒子沒打擊他，甚至孫子的死都沒打擊著他，但眼前這個在自己身邊一直沈默著不出聲，完全聽從自己的老伴，卻結結實實的打擊到了她，將她一直以來的自信擊的粉碎。

而老爺子的話還在繼續：“所以，就這樣吧，你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吧，我不想陪你了，還有，來世，我們也別再見了。”

話音一落，他就走到了林歆的身邊：“你是調查官，應該知道哪種形式對我會更好吧，從你的角度，你會建議我離開麽？”

“是的。”肖釀的話格外真誠：“人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苦難和波折，過去的事情，記也好，忘也罷，都不該成為您眼前的牽絆，雖然我不保證您的下一段人生一定會比現在精彩，卻也一定會遇到新的人，新的事。另外……您也不能都怪您愛人……”

“是啊。”老人笑笑：“她的脾氣，也是我慣出來的，所以不能全怪她，誰讓我，當年那麽愛她呢……不過以後……算了，以後我們也不在一起，誰也不會知道對方的生活怎麽樣，那就，各求多福吧，還有，記得，得饒人處且饒人。”

最後一句話，他是說給老太太聽的，老太太怔了怔，想說什麽，卻硬是沒說出來。

肖釀嘆了口氣，迎上老爺子：“那您……”

“我走。”老爺子說的毫不猶豫，更挺直了身子轉身離開，甚至都沒有再看老太太一眼。

夏天在後面清楚的看到，一慣驕縱的老太太，眼中有淚。

晶瑩的淚光一滴，兩滴，漸漸的從她已經有些渾濁的眼裏落了下來。

審議庭散了。

**

誰都沒想到這件事情會這麽結束，從審議庭出來以後，老爺子當真嚴守了自己的話，再沒見過張大娘，無論她通過夏天怎麽叫自己。

夏天開始是挺恨那老太太的，可見到這樣，卻不由的生出了幾分同情，忍不住去聯系肖釀：“真不讓他們見麽？”

“不見。”肖釀問都不問就給否了。

夏天不樂意：“你這人怎麽這麽武斷呢！人家老夫妻的事，你為啥就不能去傳個話！又不是你要見！再說了，見一面又沒有什麽壞處，他們又不可能代入到以後的生活裏去……”

“會！”肖釀幹脆的回答：“老爺子雖然看著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但是他心裏一定不會平靜，都這麽多年了，你以為他說出那些話來會是心平氣和的一點波動都沒有麽？人是會習慣的。”

“等下……”夏天突然從肖釀的話裏捕捉到了什麽：“你剛說……會？”

肖釀那一大堆話她都沒註意聽，可是註意聽到這句了。

“什麽會？”肖釀自己都沒回過神來。

於是夏天提醒：“我剛才說，見一面沒有什麽壞處，他們不可能代入到以後的生活裏，你說會……你剛才說的會，是針對這句話來的麽？”

肖釀這反應過來：“是啊。”

夏天努力守住腦海裏那個就要逃走的想法：“可是中轉站再離開的時候，不是會忘掉一切麽？我從上行車站進來時聽到的解釋，還有調查官的手冊裏明明都是這麽說的。”

“對，是這麽說的，但是有例外。”肖釀解釋：“這是沒有明文寫在手冊裏的，因為手冊是機器人做出來的，他們並不能摸清人類的感情，而事實上，如果精神體帶著很強烈的執念離開的話，那麽分配系統和下行車站都可能消除不了這種執念帶來的影響，多多少少都會帶一些去下一個平行空間，所以……”

“所以，不光是調查官才有執念？”夏天楞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無牽掛的離開？那是不意味著，有些人即使是重生了，也可以想起以前的事情，然後……帶著上一世的記憶去解決他的執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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