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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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瑯睿很是清楚,若是殺掉時琛等同於弒神,這並不是說能做便能做的事情,時琛身為現世之神,本就只有甲虛一類的十天幹大魔能夠與之一戰。

大魔......難不成雲瀚舟養魔的根源.....

“......此乃狠人也,此戰難打。”秦瑯睿深吸一口氣,“事不宜遲,盡早將大陣重啟吧。”

雲崇裕分別將遲遷與秦瑯睿接下圍墻,五人一齊進入主屋內,還好方才雲崇裕一把火將鋪天蓋地的蜘蛛網燒的幹幹凈凈,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藏在書架後的密道。

陌岐與齊軻將書架推開,一道印刻著術式的石門映入眼簾,此門設有禁制,非族長一類無法進入其中。

“上古術式.....瑯睿君,遲遷,你倆誰來試試?”齊軻抹去石門縫隙落下的灰塵,註入法力後石門顯現出一道道金色銘文,直通內裏,然而他不善上古術式,當然要靠那兩位懂行道的家夥。

秦瑯睿撩起袖子,上前一步,雙手貼在石門之上,全神貫註地將法力匯聚在指尖,他的身旁浮現出細碎的光點,順著他的輪廓緩緩上升,一點一滴陷入石門之內,可惜石門依舊雷打不動,不見任何開啟的跡象。

秦瑯睿試圖解術卻無功而返,他皺著眉揣摩許久,既然此門不認他,那便說明這不是他的親族設下的術式,大抵他也不知有這樣一個地下藏書閣,讓他來解術完全是在黑夜裏找黑貓。

“這門何時修的?看來我太老了,不懂你們這群長坷族人的術式。”秦瑯睿果斷放棄,像只貓兒退到一旁,眨巴眨巴眼睛望著其他四人。

“.......你不是專攻上古術式之才麽?難不成這霽山一景名號是吹得?”齊軻懷疑地望著他。

秦瑯睿冷哼一聲:“天地之力並非尋常人所能借得.....你們老祖宗這麽寫的,我一屆凡人,求不得便不求了,憑本事學不會,你憑什麽說我!”

齊軻:“我怎麽覺得你在罵我?”

遲遷:“齊軻門主你別忘了那書可是他寫的.....叫《尋道》。”

雲崇裕沈思半晌:“巧了,此書我還背下來了。”

陌岐驚詫道:“這書是你寫的?!天啊......”他聲音突然轉小,“那本著作竟然是這麽個家夥寫的.....”

秦瑯睿心情覆雜,他確實是沒好好鉆研,理因自己字過於潦草無法通讀,怎會料到有朝一日他會起到如此作用呢......

他叉著腰理直氣壯道:“上古術式其實並不靈活,平日裏我們借助天地之力依靠的乃是幾首古曲,不同的曲調與詞帶來的效果不盡相同,我尚存於世時總曲不過一百二十三首,我死後說不定還有增添。”

遲遷恍然大悟,她輕輕地拍了拍手叫到:“到現在總曲一共一百六十八首。”

“就看你記不記得多出的四十五首了。”秦瑯睿聳聳肩,“我方才一試,此門乃是土行術式,所以......”

“不愧是宗師!真聰明。”遲遷抓著雲崇裕上前,兩人同時將手摁在石門之上,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雲崇裕,“少族長,跟我一起念.....”

若是花無陵洛情他們還在,恐怕事情就不會這麽困難了。

秦瑯睿吐出一口氣,環抱著雙臂在一邊靜候,不時他瞅見雲崇裕在看他,莫非他是有何後顧之憂不成....

“怎麽了?這麽看著我?”秦瑯睿歪著頭回望著他。

雲崇裕搖搖頭:“上古術式我們可以用?”

原來他是顧忌這個,確實一般的長坷族人已經沒了通曉上天之力的本領,但雲崇裕不同,他體內的一半法力來自於清瑯,說不定他能夠成為那個特例。

“你不如試試?若是能行,說明上天開眼。”秦瑯睿揮揮手,示意他大膽上去嘗試。

雲崇裕順著遲遷哼出的小調接下去,法陣如同花瓣層層綻放,上下九九歸一,金色光芒自裏向外消散,石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緩緩移動,陰寒氣流繞過腳底,燒焦的地板結起一塊塊冰霧。

秦瑯睿雙眼微微睜大,竟然真的成功了,雲崇裕無法以王族身份進入這扇門,卻以上古術式生硬地破陣.....天無絕人之路,上天並不打算讓上古術士就此滅族......

“瑯睿君!這是.....”遲遷驚喜地望著秦瑯睿,得來的不過是對方示意她噤聲的一個動作,頓時少女安靜下來,自覺地先行踏入門中。

秦瑯睿輕咳一聲,小聲提點道:“此事還需再議,今天的事你們就當做沒看見。”

若是被雲瀚舟知道長坷族人也可以獲得天地神力,怕是本就人少的上古術士會陷入更加艱難的境遇,若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機,最好雲崇裕不要再使用上古術式為好。

眾人守口如瓶,老老實實跟著遲遷一同下至藏書閣,密道仿佛能夠感應到活人的氣息,他們前行一步,密道便亮起火燭,一路將他們引入地下。

穿過狹窄的石道,眼前豁然開朗,巨大的書架並排屹立在寬闊的鐘乳石洞中,上至石洞之頂,甚至需要浮空術才能一覽全景,汗牛充棟令人嘆為觀止,不禁感嘆修士之智慧可以積累到如此程度。

“這確實....太不可思議了,究竟是什麽人想出來在此修建一個藏書閣。”秦瑯睿走到書架附近,指尖掃過排排羅列的書籍,抽回手一看,竟是一點灰也沒有,分明平時不見人管理此處,卻出落得如此幹凈,實在是個神奇的地方。

遲遷雙眼放光,恨不得溺死在書海之中,一進門便沖著醫藥典籍跑去,愛不釋手地拿著其中幾本翻來覆去地看:“我居然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尋著寶了!”

雲崇裕見狀,連忙上前想要將他們二人從書堆裏抓出來,秦瑯睿愛書如命他清楚的很,要是現在不攔住他,恐怕過一會他就會忘了正事......

秦瑯睿絲毫沒留意到雲崇裕的擔憂,自顧自地往洞穴深處跑去,這兒的書不僅涵蓋了長坷族上下千年的文獻綜述,還收藏了族內族外百家的著述,面面俱到是他在霽山所不能接觸到的。

他甚至恨不得將整個藏書閣搬回家,不過既來之就要好好利用才是,趕緊挑幾本平時沒見過的帶走就是了,不耽擱大事,也能了卻他一樁心願。

“唉,我就知道會這樣。”雲崇裕聳聳肩,只能無奈地看著那只野兔子往裏跑,反正找書還需要一定時間,不妨讓秦瑯睿自己去,大不了他來找找記載了重啟大陣的文獻,不過這海底撈針一般的行徑也不知會耗費多久。

齊軻深沈地望著書海,他也未曾來過此處,自然不知重啟大陣的術式會置於何處,餘下的三人皆是毫無頭緒,無從下手。

“少族長可知道秘術文卷在何處?這樣可不好找......”齊軻走下石階,小心翼翼地用指節敲打巖洞石壁,照理說越是重要的典籍越會被藏在暗格之中,若說這偌大一個藏書閣沒有暗門,他倒是會覺得奇怪。

雲崇裕沿著主道往內裏走去,好在藏書閣的排列從古至今歸納得有條不紊,既然是保護了長坷族千年的大陣,那麽記載它的文獻必定是最為古早的,甚至還要早過聖子誕生前,只是這越往深處走,書架上刻下的文字便越發難以理解,他未曾修過上古文字,讀起來難免有些吃力。

這樣找效率太低了,秦瑯睿或者遲遷,必須要抓一個過來認認字才是。

“齊軻,幫我問問瑯睿和遲遷姑娘得不得閑?”雲崇裕對著不遠處的齊軻叫道。

“不必了,上古文我多多少少識得一些,我來吧。”齊軻上前走到雲崇裕身邊,二人就最早留下的記錄翻找起來。

雲崇裕留意到墻角散落著的一沓宣紙,鵝黃色的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什麽東西,湊近了一看,這沓紙上畫著一道圓形的符陣,分為裏外兩道,外為十二點,內為十點,所有交錯縱橫的線條匯集在一處,陣眼之上立著一塊石碑,古人特意用銀藍色的線條將其勾勒,並且寫出三個大字“浮洲玉”。

“你來看看是否是這個?”雲崇裕將紙交給齊軻,齊軻仔細琢磨起來,上面的文字確確實實記述著大陣的布陣方式,他們要找的確實是這張紙沒錯,接連著的幾頁分別描述了陣點、破陣術與重啟陣法的方式。

齊軻詫異道:“怎麽這麽重要的東西會被丟在角落裏......”

兩人面面相覷,這不是印證了在他們之前還有人來到這藏書閣,他們不敢想象萬一是雲瀚舟一黨,那他們精心布下的局就會付諸東流!

一顆心懸在頭頂,這一場爾虞我詐的較量讓他們毛骨悚然。

浮洲島上,白時琛手中持著一束純白的花束,平靜地站在神樹之下,像似在眺望遠方,但他的眼神卻又像在註視著眼前的事物。

“我揣測你又要說我傻了。”白時琛打破這死寂,率先開口問道。

神樹枝葉沙沙作響:“為人總會有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自你現世以來,就會一遍一遍重蹈覆轍。”

“正是因為擺脫不了紅塵是非,這百年來我們都未能飛升.......”白時琛嘆道,“齊軻說我不同於八代,我也有所察覺,明明我擁有每一代聖子的記憶與法力,為何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偏離我該走的路?你告訴我,我究竟是什麽人。”

“我不過是你心中的一道戒律,你是何人,你是何物,這不是我能夠定奪的。”神樹答道。

“.....哼,果真如此。”白時琛苦笑一聲。

“不過我倒是可以提點你,成神還是安於現狀,都在你的決定。”神樹漠然說道,“此番是你成神之路最後一道歷練,清瑯已知延續血脈的方法,若能逐出大魔,你便飛升成神,回歸九天,但你若執意出手......恐怕在這凡胎生命走到盡頭前,你都無法回到你本該去的地方。”

白時琛猶豫了,他降生於世本就是半神,汲取了百年信仰與法力,本就是為了成神飛升,然而如今他有了另一種選擇。

那便是放棄成神的機會,直到死都與長坷族共患難。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葉香的清甜空氣卷入肺腑,腦中浮現出那個看似更加年長的他暴怒的呼喊,當年他不過是個不辨是非的孩童,卯足了勁與八代對著幹,卻沒靜下心來好好思考八代話中隱含的道理,現下他也到了分岔路上,是否要違背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實在是難以抉擇。

二十年多年前,長坷族地宮中,一白袍男子半蹲在一位孩童面前,他癡癡地望著與自己無異的臉龐,萬般滋味浮上心頭。

“為什麽......你不應該,你不應該多生這樣的情愫啊!”八代緊緊抓住眼前孩童的肩,一雙紅瞳之中充滿了絕望,他顫抖著,嘴唇青紫,狼狽的模樣不像是高潔聖子應該有的。

九代眼中無神,孩童淡漠地掰開緊錮自己的大手,半晌發出稚嫩的聲音:“你與我,又有何不同?”

八代聽言一楞,微張著口發不出聲音,他大喘著氣,眉頭緊鎖,像似不忍地告誡:“確實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你若是恨我提早將你帶來這個世上,你也不應愛上凡人!看著我,你我二人皆是半神,先前不懂事與凡人結交就罷了,可唯獨不能愛上任何人,你想讓我們百年來苦心經營的功績化為泡影麽?”

九代低下頭,情不自禁地撫上自己的胸口:“但是......每每看你針對齊軻,我的心就好痛。”

八代懸在空中的手無力地垂下,他喪氣一般喃喃著:“......若當年我不選擇強行將你帶出來,亦或者我不收留齊軻.......事情也不會變得如此糟糕吧。”

末了,八代緩緩起身,身旁散發出冰冷的氣息,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地宮,神鳥天都停留在他的肩頭,華麗的尾羽萬般光華,然而他堅實的背影刺痛了九代的眼眶。

雲瀚黔與株城皆已死在大魔午變手下,現下唯一能夠守護長坷族的人只剩下八代了.....自己還要鬧這樣的脾氣,未免對他太不公平了。

九代拍拍屁股上的灰追上去,小手努力想要抓住石階之上男子的衣袍,他喊叫著:“你要去哪!等等我!”

八代打開地宮的門,刺眼的陽光照得九代睜不開眼睛,當機立斷用手護住自己,縫隙中,他瞄到八代俊秀的側臉,這一眼使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瞳眸深處是無邊的殺意與怒意,比起往常的八代更甚。

“你要......去哪?”九代吞咽一聲,顫著聲音問道。

“去當你的惡人,你不妨用你的天性看看齊軻的未來,他是會死在我的手下,還是會與你白頭偕老。”

孩童試圖沖上去止住男人,地宮石門緩緩關閉,就連那好不容易見到一次的日光都被阻隔在外,他跪在地上,不住用細嫩的雙手摳撓著石門的縫隙,哪怕是鮮血從中溢出也不能退卻他。

夢醒時分,白時琛揪住自己遠去的思緒。

白時琛拍拍臉頰,回身仰望那顆陪伴了他百年的參天大樹,上前虔誠地將花束置於神樹根部,撩起衣擺跪在神樹前,連磕三個響頭。

“百年來我相遇了不少共患難共知交的好友,清瑯雲硯也好,瀚黔君也好,阿裕也好,瑯睿也好,遲遷也好,齊軻也好.......我認識到了為人是一件多麽崇高的事物,他們有七情六欲,盡管生命短暫卻還要拼盡全力活著。”

“我想親眼見證我的子民百年之後,當一個無欲無求的仙人多無趣,人生在世不就是多找找樂子。”

白時琛起身,卸下背上系著的長袍,隨之落地,原本青澀稚嫩的面孔頓時變得清朗俊秀,棱角分明的輪廓帶上了一絲滄桑之感,這樣子才像是個二十有六人的模樣,他不嬌柔,反倒是像書畫之中描繪的天神。

“所以你決定留在這塵世了?”天都盤旋落下,停留在白時琛的手臂上。

“成神有什麽好的,飽暖思□□最重要!”白時琛正色道,他活動活動筋骨,確保萬無一失後越上樹頂,觀望著浮洲島另一邊的城鎮。

“終於像個正常人了,還是這樣的你比較有趣。”天都展開神羽,烈火包圍了整片天空,鴻蒙聖火逼退了方圓幾裏積壓的魔氣。

白時琛展開法印,手中出現一把鎏金長弓,兩弦鑲嵌著透亮的紅瑪瑙,上弦雕刻著鳳,下弦雕刻則是凰,架在弦上的乃是一支羽箭,箭身由天都的脊骨制成,箭尾為紅羽,火光環繞在羽箭周遭,純凈的法力釋放出強大的威壓。

“天都,準備要打架了,你這把老身子骨還行麽?”白時琛輕聲笑道,拋開雜亂的想法使他格外輕松,整個人都豁然開朗起來,雲淡風輕地面對即將來臨的狂風驟雨。

天都甩甩尾巴,發出一聲長鳴:“倒是你這小家夥別拖後腿了!”

“殺那麽一兩只魔我還是能行的,別擔心。”白時琛勾起嘴角,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心中卻沒個底,他實力大不如從前,只怕是現在對付魔會力不從心,大不了拼個你死我活,只要能夠護住齊軻他們周全,在所不惜。

而且齊軻也說了會去接他,他相信齊軻一定會說到做到。

就如同當年收服影牙虎時齊軻告訴他,不用怕雲瀚舟對你不利,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他傷害你半分。

“我答應過齊軻,不會看他的未來一絲一毫,那我一定要言而有信。”白時琛喃喃道,輕聲反駁著固守成規的自己,“既然齊軻他沒有死在你的毒手之下,那他一定與我有了百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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