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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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雲硯時常認為,他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他不知道他是心死了,還是麻木了。清瑯死的那一日,心中緊繃的那根弦斷了,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情感,當時展淇問他,要不要緩一緩再出兵,他決絕地拒絕了。

也不知該說是他猜到會有如此結果,還是他心安理得接受了這一切......亦或是,他根本就沒覺得清瑯離開了他。

再後來,清瑯的屍身被找回,他望著一棺白骨,小心翼翼為“清瑯”換上喪服,那時縱使他心痛如絞,可還是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清瑯說他冷酷無情,當真是這麽回事。

“陛下,清雲殿下到了。”小公公迎上來,一身白袍的少年青澀又陽氣,眉目之間與清瑯年幼時有幾分相似,倒也是,他們是親兄弟,何來像與不像一說。

清雲恭敬地上前一步,長揖道:“陛下,時辰已到,還請移步皇陵。”

“知道了,有勞你替清瑯選了這麽一處安靜的地方。”百裏雲硯轉身,靜靜地邁下白玉臺階,遠處升起一輪旭日,晨曦的日光照耀著普天大地,就如同宣告著泱泱大國的重生。

“我想.....陛下與哥哥都是不喜熱鬧之人,選在山野之間,清靜自然,百年之後僅你二人葬在此處,到也不錯。”清雲細聲細語道,他遲疑半晌,又擡起頭,一雙紅瞳望著不遠處俯視蒼生的年輕帝王,“雲硯哥,你不要為了我哥折騰你自己,他在九天之上肯定不願看到你如此憔悴。”

百裏雲硯木訥道:“你看出來朕很憔悴?”

清雲不自覺地扯扯嘴角:“不僅是我,您的親信也有所察覺,只是他們不敢直言罷了。”

百裏雲硯擡起手,指尖劃過長了細細皺紋的眼角,若有所思道:“朕還以為,朕要這樣面無表情去給他送行了。”

清瑯的葬禮並未按照國葬的禮儀進行,他臨死前托夢給清雲,告訴他給自己選一處環境好一些的、沒那麽喧鬧的地方,入土之後,種上幾株杏花,如此一來百裏雲硯若是有心祭拜,每一年都能看見他墳前的杏花開的美麗。

他的葬禮僅僅來了百裏雲硯的幾位親信,這一次信楨與蓁葉也不遠萬裏來到京城,禮儀按照長坷族的一套規矩,由掌權者族長信楨親自主持下葬,論排場並不差於長坷族代代族長的葬儀。

神樹一族信奉人死之後魂靈回歸天地,就如落葉歸根,因此陵墓所在之處一定要依山傍水,這樣死者才能獲得神樹的庇佑,轉世之時才能幸福美滿。

百裏雲硯換上一身緦麻喪服,棺槨入土那一刻,在場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們的新帝本想壓抑著自己的淚水,可兩行清淚就像是開了閘門一般,淚流不止,那隱忍又絕望的哭聲更像是平王內心中的撕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憑淚珠一滴滴打在土木之上。

清雲欲言又止,可又不願打擾百裏雲硯與清瑯的最後一瞬,只得小聲勸導:“陛下,哀極傷身,還請保重龍體啊!”

百裏雲硯淆然淚下,雙手死死掐著喪服一角:“我......我真是個孬種,清瑯......若是再讓我選擇一次,哪怕是放棄整個江山我也......”

信楨厲色上前,一把扭過百裏雲硯:“陛下!你身上壓著的可是大黎千萬百姓的期待,豈能是為了兒女私情說放棄就放棄的,要臣直言,你夫妻二人都是孬種,一個以死換來江山,一個不能保護心上人,逝者已逝,過去的皆是浮雲,你要看的是今後大黎的宏圖!”

“朕又何嘗不知,你們.....你們都先下去,讓朕與清瑯好好呆一會。”百裏雲硯撫著額頭,臉色蒼白,長長吸了一口氣。

信楨正要轉身回避,兀的眼前人就如失去靈魂的木偶一般直直栽倒在地,百裏雲硯一個八尺男兒,常年習武,一時得了心病,急火攻心,就算他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日日夜夜的國事與家事輾轉,這一栽,栽了整整半年。

史書上記載,黎武帝操勞過甚,傷及根本,雖第二日一如往常上朝下朝,朱批奏折,但臉色始終未有起色。民間獻上各類偏方,太醫用盡各種法子才得以治愈。

登基三年,黎武帝重修錦城關,請出長坷族修士施法作術,僅僅三月,錦城關恢覆如初,自此之後百姓對修士改變態度,凡人甚至力圖融入修士一營,修士也樂意與凡人較好,一時掀起了修真熱潮。

百裏雲硯為了不讓對家抓住“邪道禍亂朝綱”的把柄,並未提出讓修士入朝為官,反而為了規範好修真界與凡人界之間的平衡,提拔火行宗師文纓所在的潮笙樓為修士的規範機構,訂立種種規則制度,親筆提名為“東帝潮笙閣”。

長華十三年,劉相上書,懇求黎武帝納妃娶妾。

百裏雲硯自那時以來總是頭疼的厲害,他很少幹出偭規錯矩之事,唯獨在納妃娶妾這一事上不肯松口。前些年閣臣以為他思念亡妻,為其守喪才不肯娶妻,可他身為一國之君,留下子嗣乃是天經地義,這在不娶妻生子,年年都會被閣臣抽出來大做文章。

“愛卿,先不說納妃一事,你看看史官都給朕拿來些什麽,為了朕立業根本,要將有關清瑯之事盡數刪去。”百裏雲硯臉上烏雲密布,瞧這他這模樣,劉相暗中大叫道,他跑來唱黑臉,這直接往百裏雲硯刀尖上撞,免不了又要挨幾板子。

劉相躡手躡腳撿起那一簡奏折,兩眼一掃,大意就是史官認為百裏雲硯一代明君,既然要留名青史,那麽糟粕之事就留不得,這糟粕之事呢......就涵蓋了他納過男妻這一事。

清瑯就算是魂歸九天也在百裏雲硯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百裏雲硯將他放在心尖上,哪能由得區區一個史官將他的心頭寶踢出史書,一時火氣上來,又不知氣要往哪撒。

“此事確實有不妥.....陛下莫氣,於您而言,不留這些事確實有必要,清瑯君可以以國師身份載入史冊,可男妻這一遭就......”

百裏雲硯怒吼道:“那就讓他這樣名不正言不順?朕下了聘禮娶進門的正妃,連個名字都不能留在史冊之上?若沒有他,哪來今日大黎榮華!”

“這.....臣下去再與史官商議,陛下,臣突然記起一事,東帝潮聲閣請您定奪賢才榜名單,這是他們呈上來的名冊,請陛下過目。”劉相心想,還好他早做了準備,不然百裏雲硯這氣就要往他身上砸了,他一把老骨頭,哪經得住折騰。

百裏雲硯接過名冊,前五大宗師名列榜首,五大宗師已死四人,新人當道,為了不讓修真界忘卻這些得到大牛,因此要將他們的生平事跡留在東帝潮聲閣的賢才榜之上,也算是變相給百裏雲硯拍馬屁了。

破魔手清瑯君之名位列賢才之首,就他的人望與事跡而言,這賢才榜之首他當之無愧。推進修士與凡人共生的第一人,寫出的著作也供於凡人參考,也是他率先開辟先河收取外姓弟子,因此修真界將他奉為先師。

緊隨其後的乃是水宗洛情,此人才華橫溢,縱使身死大魔之手,可他的破魔學說為除妖師一門的興起奠定了基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人留下的大多術士被百裏雲硯列入禁術,早已失傳。

再者則是南曜、花無陵與文纓。百裏雲硯早些日子確定了禁術與規矩,修真界一片祥和,眾人皆知黎武帝最恨養魔、喚魔一類,他大肆打壓養魔者,一時這類人銷聲匿跡,還給天地之間一片祥和。

見著百裏雲硯臉色稍霽,劉相小聲試探道:“陛下可還滿意?”

百裏雲硯將竹簡拍在案上,一手撐著紅木桌,另一手捂著額頭:“你這家夥倒是懂得進退,娶妻之事就別再提了,不要逼得朕背叛他,朕一生一世就清瑯一位妻,不會再娶的。”

每每記起清瑯,百裏雲硯心中滿是苦澀,他不知孤苦伶仃一人度過了多少年月,他自己也數不清過去了多少個日夜,就算清瑯的模樣在他的記憶之中已經漸漸淡去,他還是死死抓著那一絲信念不肯放手。

好景不長,就算百裏雲硯百般不願接受,他孜身一人哪鬥得過老奸巨猾的大臣們,黎武帝壽宴之日,大臣們訕笑著一個接一個上來向他敬酒,他不好推辭,一杯一杯喝下去,本只有些微醺,但侍女們攙扶他下去時放了一缸熱水,他昏昏沈沈地泡在其中,望著明黃的帷帳,眼神迷離,隱隱約約聞到一股香味.....

第二日醒來,百裏雲硯望著懷中倚著的嬌柔又豐滿的身軀,他覺得寒意至腳往上升起,那一日皇帝震怒,下令徹查此事,牽連出來一幹大臣,各個都在朝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就算他想要問罪,也不敢大動幹戈,每人訓斥了幾句,此事便不了了之。

只是幾個月後,女子傳出懷孕的消息,百裏雲硯不能再這樣坐視不理,他命太醫取掉這個孩子,是龐子龍、展淇一幹人跪在他的面前求著他,聲聲泣血,他不能沒有子嗣,哪怕就這一個也好,這個孩子不能取了。

百裏雲硯氣急,龍印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形單影只的皇帝後退幾步,跌坐在龍椅之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緊緊抱著頭,不知是在嗚咽,還是在瑟瑟發抖。

龐子龍上前,聽見他口中念著清瑯的名字,長長的指甲刮在削瘦的臉頰上,留下道道血痕。

為了給孩子名分,百裏雲硯只得娶了此女,好在皇後出身為大將軍白日升之女,於國於百裏雲硯的地位都有百益而無一害,在外人看來,黎武帝欣然接受,可他自此以後更加埋身於大國事務之中,再未踏過後宮半步。

世人每每提起黎武帝此人,手段高明,陟罰臧否因人而異,獎罰分明,治國有方,善用人才,提拔前朝良臣,擇布衣出身卻見多識廣之人共同議事,內政修明,開舉大黎盛世。於人民,納稅整改合情合理,裁兵十萬,為人以身作則,節儉愛民,每年定期巡視地方官吏,考核查驗條理清晰,得到百姓讚頌,留名青史。

又是許多個四季交疊,轉眼間壯實的男人臉上布滿皺紋,身體也日漸消瘦下去,唯獨眼神之中還殘留著年輕時候的英氣與豪邁,他疾病纏身,恐怕再也醫不好了。

“快要入冬,朕看了地方上報的賬簿,儲備還是充足的,若是遇上天災,就近安排吧。另外就是,你們多留意江東江南的收成,若是今年收成不好,可以適當削減茶稅,海稅可以適當增加。”百裏雲硯放下奏折,滄桑的面容上掛著一絲淺笑,他能預見自己時日無多,趁著還有一口氣,將江山打點好,留位給太子,他這一生便無悔了,“退朝吧,有事來議事殿。”

“臣等先行告退。”大臣們紛紛躬身行禮。

百裏雲硯重重咳嗽兩聲,血腥之氣湧上喉頭,他暫且先用皇袍掩蓋過去,移開手時,眼角餘光瞅見袖口殘留的鮮血,他自嘲般笑了一聲,回頭喊道:“來人,替朕擬旨。”

長華三十二年,一代明君黎武帝駕崩,舉國奔喪。

四季常青的長坷族內,清雲望著緊閉的地宮大門,不知要不要去勸一勸裏面的百裏雲硯。

他跪在神樹前求了三天,不吃不喝,只是虔誠地懇求著聖子見他一面,人老了,自然也會看開不少紅塵是非,清雲雖然知道現在的黎武帝已經“駕鶴西去”,可百裏雲硯那一身病由不得他這樣折騰。

這樣想著,清雲一腳踢開地宮的石門,日光照耀在茵茵綠草之上,神樹發出沙沙的聲音,幾片綠葉落下,打在百裏雲硯的發上。

他已經有了白發,他不再是那個威嚴的大將軍了。

清雲正想上前喚他,一雙冰涼的手扣在他的肩上,隨著身後人用力一拉,清雲步履不穩,往後栽坐到地面上。

聖子一襲白衣,頭戴輕薄面紗,神鳥天都安靜地在他的肩頭用鳥喙啄著華麗的紅羽,銀白色長發在身後散下,發尾間纏蜷著條條藤蔓,僅僅從大門走到神樹這短短的距離,地面上盛開朵朵幽冥花,藍色的花瓣靜謐深遠,金色的法力匯聚成氣,繚繞在他的身側。

清雲並未見過這樣的時琛,他這副模樣倒是更像樹神降臨,即使世間萬物繁華都比不過聖子這樣的高貴華麗,這是神樹給予百裏雲硯最高的贈別,不僅是對一國之君的,更是對照顧了清瑯十年的百裏雲硯的。

“我聽見你在呼喚我。”時琛緩緩開口,他站在百裏雲硯身後,毫無平時的軟糯之氣。

“登基三十二年,我與清瑯分別了三十二年,這些天對著神樹,我好好想了想過往的種種。”百裏雲硯依舊跪在神樹面前,不為所動。

“那你覺得那十年於你而言究竟是何?是業障,還是情劫?”時琛深吸一口氣,顫聲問道。

“那是我人生最美滿的十年,我有家,我有閑,有一個知心佳人......真的沒有比那更幸福的事了。”百裏雲硯仰起頭,眼中淚光粼粼,“只是上蒼告訴我不要太貪心,我失去了清瑯,餘生只能盡力做好我力所能及的事。”

清雲捂著嘴靠在門邊,眼眶紅潤。

時琛微微笑道:“既然如此,你來求我是為何?你的壽命還有幾年,好好的皇位放著不坐......”

百裏雲硯打斷他:“我想知道清瑯臨死之前做了什麽,與我而言是否還有什麽可以幫得上他的?”

時琛與清雲面面相覷,時琛忍俊不禁走上前,白皙的手指摁在他的頭頂上,神樹枝丫齊齊伸出,纏繞在百裏雲硯的四肢,時琛將自己的法力註入百裏雲硯的體內,低聲細語道:“那個笨蛋不僅僅放出了大魔,更是用了自己另一半法力將你二人的靈魂鎖在一起.....你還能為他做兩件事。”

一件事是以自己的陽壽換取保命印,若是能有轉世,保命印能夠直接作用於轉世之人身上。

而另一件,百裏雲硯親自要求回到古皇城,用破陣子做陣眼,在清瑯的封印大陣之上增添一道新印,防止大魔破陣而出,殆害百代。

子斐畏懼他身上的神相,因此百裏雲硯此行十分順暢,他將破陣子壓在龍椅之下,此劍認主,只有他與清瑯二人能夠拿起破陣,若是有人意圖不軌也無從下手,破陣子為破陣之劍,所有虛幻之物在破陣子下皆會受到壓制。

百裏雲硯滿意地望著坍塌的樓閣,抹了一把汗,向著記憶所在之處蹣跚地走去。

一路上雖然一個人也沒有,可昔日時光如同走馬燈般映入眼簾,那些回憶帶著一股故土的味道,他就是長期在外的游子,終於得以回歸故鄉所在之處。

他老了,背直不起來了,可他還是要以當年那副堅定不移的模樣走回北苑所在之處,一如他每次出征歸來之時。

他終於能夠挺直胸脯走到清瑯房前,滿是傷痕的手艱難地擡起,輕輕叩響破舊的木門。

百裏雲硯努力扯出一個溫柔的微笑,他的眼睛已經看不太清,朦朧的景色讓他有一種置身幻境的錯覺,可他心裏清楚,這一切都是現實,他回家了。

平王笑著問道:“我給你帶來了我親手做的糖,還有糖炒栗子......還有我們的約定,這樣你還可滿意?滿意的話,就給我開門吧。”

一陣微風拂過,淡淡的花香味勾走了他的心緒,還不等他拉開房門,一陣大力自內向外拽開那古老的木門。

百裏雲硯不知此時該笑還是該哭,那人一如既往一身素白的衣裳,銀白的長發,紅寶石般的眼眸,宛若仙人一般。

清瑯緊緊握住他的手,臉上露出陽光般的笑容:“你終於回來了,沒讓我多等啊。”

百裏雲硯啞聲道,纖細的指尖包裹住清瑯略微冰涼的指節:“我回來了,以後再也不走了。”

“嗯,以後不要再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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