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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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事發生,按照禮數,新婚第二日應當回娘家,被稱為“歸寧”。他是被百裏雲硯鬧醒的,王爺每日要早起練兵,就算是新婚也不例外,待他練完早操回來,那只野兔子還蜷在被子裏睡的昏天黑地。

平王爺惱了,既然進了他家的門就要有平王府的規矩,一日之計在於晨,這大好時光都被清瑯睡過去了,這樣不行。

於是,平王爺毫不留情下手掐了清瑯那白白嫩嫩的小臉蛋,掐的還很用力。

“誰啊!!少族長睡覺也敢吵!!小心我打你!!”清瑯渾渾噩噩,意識不清地大吼道,翻個身被子一卷,一點都沒意識到床邊那人是誰。

“哦?要跟我打一架?”百裏雲硯瞇起眼睛微笑道。

清瑯徹底醒了,睜著眼睛側目去尋百裏雲硯,平王爺那笑得像是楊柳春風,啊,那是他夫君啊,難怪在我房裏.......不對剛才我吼的人是他啊?

“王爺.......小人不勝酒力........那個.......”清瑯幹巴巴的笑起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昨夜是誰把酒全換成茶的?”

百裏雲硯把他拎起來,套上為他準備的新衣,清瑯就看著他左手一件內襯右手一件外衫往他身上招呼,也不掙紮,只是沒了那重重的大鬥篷,感覺心裏空落落的,穿好衣服還不停伸手去摸後背,恨不得憑空拍出來一件鬥篷。

清瑯撇嘴,很是不滿:“不得,把我鬥篷還給我。”

百裏雲硯充耳不聞:“你要鬥篷幹什麽?”

“我怕下雨!”清瑯理直氣壯去拉扯他。

百裏雲硯直面他,眼睛好似雄鷹盯上獵物一樣:“這是皇城,不是長坷族,下雨了撐傘,哪用的上鬥篷?”

清瑯扒拉著自己的頭發湊到百裏雲硯身前:“那我這頭發出去了怎麽辦,還有眼睛!你們凡人可不長我這樣,出門走一圈會被當成妖怪,要知道很多人都等著看你笑話.......”

百裏雲硯輕柔地掰開他的手,替他理順那一頭柔順的長發,捧起一小撮攥在手裏,溫聲細語道:“我說過,不用為了我顧慮這麽多。”

清瑯輕嘆:“就算不是為了你,我也很害怕,世俗的眼光就像刀一樣,一刀一刀,刮的我血肉模糊......我不想被人看成是怪物。”

清瑯很難得能吐露自己的心聲,他還是頭一次如此厭惡這樣長相的自己,銀發紅瞳任誰見了都不會喜歡,百裏雲硯雖明面不提,他卻覺得這個男人並不喜歡他,只是裝裝樣子而已。

百裏雲硯轉身離去,清瑯暗道自己又惹著他了,想想從初見到現在,百裏雲硯連帶他來皇城都是用綁的,大婚時也不肯與他對拜.......

清瑯自顧自得覺得,反正換成他,收了個便宜媳婦,長得還不好看,脾性也差的不行,又熱衷裝神弄鬼,這樣的人他可忍不來,絕對忍不來。

百裏雲硯拿了頂鬥笠折回來,鬥笠之上掛著薄薄一層輕紗,他替清瑯盤起長發,嚴嚴實實壓在鬥笠下,末了把他摁在銅鏡前,低聲詢問合不合適。

清瑯這才高興了一點,只是這百裏雲硯大早上把他折騰起來圖什麽,總不會就為了試試衣服,那這一趟起的也太不值了。

“你可知成婚第二日要去哪裏?”

“回娘家.......別了,別回去了,算我求您行行好,別讓我回去見我爹我娘了,他們見我這憋屈樣子肯定恨不得打斷我的狗腿啊!”

百裏雲硯幽幽道:“那怎麽成,我得去給父母親敬茶盡孝才是。”

清瑯認真道,神色凝重:“那我問你,你要如實回答我,不然我讀你的心。”

“你隨意。”

“王爺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百裏雲硯答得毫不猶豫。

“那你覺得你和我成婚算數嗎?”

“算數。”依舊答得毫不猶豫。

“........”清瑯心想這人怎麽和他想的不一樣,咬牙轉念一想,沒辦法,胡謅一個理由搪塞過去算了,“是這樣,我們長坷族有規矩,不是真心相愛的人是不能回去見父母的,不然......神樹會降罪的。”

百裏雲硯將信將疑地打量他,清瑯那眼神堅定的好似狂風中毅力不倒的青松,奔騰海嘯之中的頑石,這才讓百裏雲硯相信他這番說辭,打消了回去“孝敬清瑯父母”的念頭。

清瑯松了口氣,眼睛眨一眨像是想起了什麽:“我不用歸寧,你可以啊。”

百裏雲硯:“.........”

等著清瑯被他拖進皇宮時他才知道,平王本就要找時間回來向黎揚帝覆命,正巧碰上清瑯不願回娘家,擇日不如撞日,幹脆一並帶他進宮面聖算了。

二人行走在朱墻之間,遠遠眺望那威儀的宮殿,清瑯一雙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過那琉璃瓦片制成的屋頂,他倒不是因為沒見過世面才這樣,除妖師對妖氣的感知向來敏銳,前次進宮受封還沒聞出來那股腥臭的妖氣,反而這一次,他那雙慧眼瞧了個真切,屋頂之上徘徊著一團黑霧,對著大殿蠢蠢欲動。

“看什麽呢,看得這麽出奇。”百裏雲硯沈聲道。

“那地方是聽政的大殿嗎?”清瑯指著最恢宏壯麗的一座宮殿說到。

“對,我們上朝都在此處。”百裏雲硯牽著他越過宮門,來到黎揚帝的住處,蒼翠松柏直立庭院之中,院內有一涼亭,供皇帝修身養性之用,草木盛開,小院春色美不勝收。

“嗯……那裏有只大妖,讓我很是心動.......”清瑯亮著眼睛去搖他的手,真心誠意懇求道,“一會能不能多呆一會,我真的很在意!”

百裏雲硯吸了一口氣,指著他的鼻子正色道:“不可以,別給我添亂,皇宮禁地,哪由得你造次?”

清瑯“切”了一聲,摘下鬥笠捧在手上,宦官見他們前來拜訪,急急忙忙進屋去請示皇上。黎揚帝看這平王還把他放在眼裏,心情也隨之好了不少,雖然不待見平王,小輩回門還是要迎著。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養心殿,雙雙長揖道:“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怎麽,新婚燕爾不回娘家跑朕這兒來,國師是以為我皇兒嫁入你長坷族?”黎揚帝頭也不擡,一門心思栽在這奏折之上。

“回陛下的話,臣並未有如此大不敬之想法,平王貴為皇子,是臣高攀了平王。本次造訪乃是顧及國事高於家事,守邊任務艱巨,自然是要及時上報,還請陛下定奪。”清瑯早就猜到黎揚帝要開口刁難他們夫妻,早就在腹中打好草稿,以便不時之需,“能為陛下分憂,乃是我們做兒女的本分,陛下功德赫赫,造福蒼生百姓,我夫妻二人甘為陛下肝腦塗地,還望陛下諒解臣這一片忠心啊!”

黎揚帝揚起嘴角,放下手中的筆,也不知是讚揚還是嘲諷,看清瑯的眼神也變得玩味起來,“你這家夥倒是會說,我皇兒要有你一半會說,早就從邊關回來了。”

清瑯心想,他要敢這麽說,可能命都沒了。百裏雲硯緊隨其後表達忠心:“父皇,兒臣願拼死守衛您的江山,前些日子未能及時稟報軍情,是兒臣失職了。”

“罷了罷了,你來給朕說說局勢,也不辜負你二人一片苦心。”黎揚帝揮揮手讓百裏雲硯上前去,百裏雲硯躊躇了片刻,低頭同清瑯講到,“夫人,你先去外面等著我可好?”

清瑯自然要回避,軍國大事還容不得他一個無名之輩幹涉,於是他先行告退,自覺到殿外候著。擡頭望著那團黑霧,他有些手癢,不過念著百裏雲硯不準他去,還是暫且打消了這個念頭。

現在不行,晚上還可以來,等百裏雲硯睡熟了悄悄來就沒事了。

等待總是漫長枯燥的,清瑯恨不得耳朵長到百裏雲硯身上,他並非對用兵之道感興趣,只是因為他太無聊了,這裏沒有書沒有時琛也沒有清雲......人來人往的宮殿只有他和宦官呆在一起,然而這閹人不願和他講話,因為他是百裏雲硯的正妃,萬一多嘴了,被皇上遷怒,那可是一般人受不住的。

不說話倒也罷了,這樣就不會有人發覺他奇怪的樣貌與他身上有法力這回事,也不給他添堵。

清瑯坐在小亭子裏想假寐片刻,還未等他合上眼睛,一件勾著羊毛邊的披風被人輕輕蓋在身上,清瑯緩緩擡起頭,與一臉疲憊的百裏雲硯目光相接。

“夜裏風大,小心著涼。”百裏雲硯將他牽起來,努力扯出個笑容,“今夜回北苑去住如何,趕路要久一些。”

清瑯搖搖頭:“北苑煙火氣重,還是回北苑去吧。”

“有什麽想吃的?”兩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接著,活像恩恩愛愛的一對夫妻,也就只有他們心裏清楚,不過就是裝裝樣子,客氣客氣罷了。

“唔......我聽聞皇城的炒栗子味道不錯,想吃那個。”

百裏雲硯失笑:“好,路過讓車夫停下,我們買一些回去。”

有佳人月下共飲,一頓飯吃的清瑯有些飽脹,鼓著個肚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來回在那荷花池邊上折騰,時而拿著米粒餵魚,時而撥弄撥弄嬌嫩的荷花花瓣,開心了自己還能變出來個一花一草。

百裏雲硯則在湖心亭內看書,偶爾擡起頭看看湖邊嬉鬧的清瑯,搖搖頭繼續專註於手頭的書本。

清瑯竟覺得這樣寧靜祥和的生活還不錯,有個人在身邊共勉,二人互相進退,沒有爾虞我詐,沒有表裏不一,只留下皎潔的明月和一座小庭,還有.....一位益友。

人生樂事不就是得益友心意相通,得良師諄諄教誨,有佳人月下共飲。前兩個他有了時琛,有了父親信楨,至於這最後一個,百裏雲硯也不錯,他這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清瑯,小心別滑進池子裏了。”百裏雲硯看書乏了,揉著睛明穴還不忘提醒白玉橋上掛著的人,清瑯那頭發遠處看去就像在發光,不如說他的存在就像是書畫裏走出來的仙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清瑯擡頭笑了起來,那一瞬間百裏雲硯就像被他勾去了三魂七魄,他看見那只屬於自己的珍寶露出了皎潔明亮的笑容,一雙紅紅的眼睛宛如寶石,他單純卻又不蠢,懂得察言觀色,也懂得委屈求全,高貴的他願意委身下嫁,已經非常對不起他了。

百裏雲硯覺得,自己或許是中了他的妖術,不是的話怎麽他的一顰一笑都能牽動他的心。

夜已深,是時候該去歇息了。

清瑯再三確認百裏雲硯已經回房歇下才躡手躡腳打開自己的房門,做賊似的越上屋頂,直奔那大妖所在之地。

“時琛,你歇下了嗎?”清瑯翻過幾戶人家的屋頂,最後找了處鼓樓落腳,這兒足夠高,視野也夠開闊,剛好可以看清楚盤旋在皇宮上空的是個什麽幺蛾子。

“沒呢,怎麽了?”

“我把我的一只眼睛交給你,幫我看看是什麽東西。”清瑯展開法印,右手摁在自己右眼之上,口中默念一串術式,再睜開眼時,只有左眼還能看見東西。

“開結界,稍微靠近點,這裏看不清。”時琛指示他該怎麽做,清瑯躍下鼓樓,手中縛靈鎖拋出,勾在宮墻之上,他借力甩過去,穩穩當當落在大妖不遠處。

“啊,食夢魔啊,別聽著名字裏有‘魔’,就是比較稀少的大妖罷了,看這只已經長挺大了,要凈化抓緊時間,再長大些就很難對付了。”

清瑯應了一聲,祭出佩劍,眼神一厲直奔過去,大妖也察覺到不速之客到來,打了個飽嗝,兩只圓圓的眼睛在眼眶裏打轉,直勾勾盯著清瑯。

幾條綢帶般的觸手自清瑯身後向他襲來,清瑯靈敏轉身下落,觸手徑直刺進大妖的身體,清瑯雙手持劍,小聲哼唱著並非尋常語言的小曲。

他擲出十塊令牌,在他的哼唱之下,令牌散開,結界收縮,法力集中在令牌之上,數道光芒落下,交錯縱橫,封住了大妖的行動。

大妖掙紮起來,未被結界框住的一部分化為一只大手,沖著清瑯撲面而來,他舉起佩劍向其砍去,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只聽“咚”的一聲,大妖身體被他砍成兩截,清瑯往後退了幾步,捂著臉小聲“嘶”了一聲。

“你受傷了?”時琛急忙追問。

清瑯把斷劍丟到一邊,手腕上三層藍印層層展開,包裹住大妖龐大的身體,低頭看見那斷肢殘骸還在外面,清瑯嫌棄地把它踢進法陣之中。

“天地魂靈,歸於初心。我的劍斷了,能讓信楨大人幫我再造一把嗎?”清瑯被自己的法陣照得有些睜不開眼睛,狂風卷著他那瘦弱的身體,頭發也吹的亂七八糟,越是法力強大的妖凈化時間越長,消耗除妖師的法力也越多。

不過對清瑯而言不值一提,他可是被譽為破魔手的男人,要他自己說的話,魔以下的邪祟他都能一刀解決,可悲的是陪他斬過不少魔的佩劍竟然斷了!

“造是肯定能造,你想要什麽樣的?”

“輕便一點的,能幫我加點浮洲玉在裏面嗎?”

“那你等等,我幫你去問問。”

法陣裏的食夢魔化為塵灰消失,清瑯小心翼翼收好那內丹,這玩意要是落入歹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算了,還是留著下次碰見子斐再給它好了。

“信楨大人說浮洲玉可以加在裏面,就是刀匠怕浪費,要給你造一對夫妻劍,夫妻劍你知道吧?”

清瑯翻了個白眼:“楚國刀匠幹將與其妻莫邪造的幹將莫邪就是夫妻劍,我哪能不知道.......弒君報仇的名劍。”

“知道就好,夫妻劍造出來了會令人給你送過去,怎麽用就看你自己了。”

“等等,讓信楨大人在雄劍上加一道術式。”

時琛疑惑:“什麽術式?”

清瑯收了結界,在空中寫下一串銘文:“破陣術,按道理,這術式沒有不破之陣。”

時琛知道他要把雄劍交給誰了,冷哼一聲:“新婚第二天就來我這卿卿我我,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倆感情好是吧?”

清瑯耳廓升起一抹淡淡的紅色,黑暗之中看不太真切,他摸摸發燙的耳垂,縱身自屋頂躍下,“......當嫁妝,他彩禮送了那麽多.......”

聲音戛然而止,時琛沒聽見他講了什麽,連著問了好幾句:“所以呢?”

清瑯散去全身法力,宮門的另一邊站著個高大的身影,健碩挺拔,那一張英俊瀟灑的臉被月光照耀著,看見清瑯遲遲不肯上前,他率先打破僵局,對著宮門外的王妃伸出手。

“王爺.......”

清瑯上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不敢直面眼前人。

“我就知道你坐不住,晚上風大,怎麽不多穿點。”

百裏雲硯溫柔地拭去他臉頰的血痕,他手上有長期握劍而形成的老繭,又硬又粗糙,可清瑯卻並不討厭那雙大手撫摸他的感覺。

他對自己幹了什麽,怎麽跑出來的閉口不提,清瑯不用讀心也知道,他應該把自己除妖時的模樣看了去,也不知百裏雲硯是害怕還是真的不在乎,他那張臉上帶著的,始終都是淡淡的倦意罷了。

“回家吧,好好泡個澡,睡飽了我帶你去定遠軍的軍營看看。”

清瑯握住他的小指,緩緩開口:“百裏雲硯,你不害怕我嗎?”

百裏雲硯淡漠一笑,大手覆上他的,緊緊握住不放:“有什麽好怕的。”

清瑯道:“我長得奇怪,還會邪術,性格也不好,就像你看見的那樣.......我的專攻就是與邪祟殺個你死我活,就算這樣,你也沒有害怕過我?”

百裏雲硯總是能敲開他的心扉,不過是一句陳述事實的話語,竟然讓清瑯那顆毫無波瀾的心上飄起了道道漣漪。

“我都娶了,就算你再醜再怪,也是我唯一的王妃,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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