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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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瑯睿這日正在陪著兩個師弟打架,他倆長進很快,合力已經可以與他打個平手,讓他這個做師兄的很沒面子。

自然這個平手是因為他沒有認真在打。

最近朝廷又在搞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先是把他們這些修士分為三六九等,現在又推崇“若是想要以捉妖為業,那就必須報備官府,記錄在案方可執業。”

他那幾個還在世的師兄都跑到鎮上報備齊全,秦瑯睿因為幾次賣妖碰壁,一氣之下就差沒去砸了人家官府的場子,最後還是聞靖一紙文書送上,他才“有名有姓”。

如今這兩個小家夥也可以獨當一面了,只不過他們除妖師有個最基本的入門條件,那就是至少要有第三階小化褪的能力。

嗯,這兩個家夥面上還在第二階大探星,還需要多加修煉才行。

“你倆明明都有小化褪的實力了,怎的就是不給你倆登記?”秦瑯睿甩手就是一個冰柱,林子中寒氣升起,怪冷的。

小十七努力去敲那冰柱裏凍著的妖,紋絲不動:“難道不是師兄你上次差點把人家場子砸了?”

秦瑯睿搖搖頭:“規矩多,受不了。”

可惜他這恐嚇行為沒起多大用處,三人被那些通體漆黑、牛身馬面的玩意包圍了,數量還不少,個個嘴角流著口水,如狼似虎。

秦瑯睿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這些玩意,他怕鬼這毛病還是治不好,只能忍著胃中翻湧的痛苦面對他們。

主要是不抓妖他們沒辦法開夥!

“來,馬面牛怕什麽?”秦瑯睿問。

小十六擠在小十七身邊:“怕火!”

小十七懟他:“放屁,這玩意要是怕火,我符林的名字倒著寫!”

秦瑯睿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展開法印,火光如同火鳳襲過,每一只馬面牛都沒落下。

它們尖叫著,翻滾著,最後竟是生生把這火焰吞咽下肚,體形越發龐大起來。

“學而不精,再來一次?”秦瑯睿揚起嘴角咯咯笑著。

“怕水!方才師兄都凍住了!你居然沒看出來!”小十七伸手敲身邊男孩的頭,口中默念起水咒,一道水墻將他們與馬面牛們隔開。

那些東西果真怕水,提著馬蹄不知是上前還是退後,秦瑯睿讚許地望他們一眼,喚出大片冰原把這些東西全部凍住。

“第二次對了,要知道五行相生相克,雖然只對小妖有用。”秦瑯睿越出水墻,地面展開三層藍印,不過多久那幾頭馬面牛只留下內丹。

小十六頗不好意思撓撓頭,趕緊給師兄道歉,主動要求回去抄書,秦瑯睿向來心軟,也不好多訓他們,隨便打發打發便過去了。

他將兩個師弟送到師門牌匾下,拎著手中的錦囊晃了晃:“我去鎮上換點東西,你們好好做功課,回來了抽背。”

“哎又要背書~小林子回去教教我!”小十六就像個牛皮糖死死黏在小十七身上,小十七掰他掰不動,只好拖著這個牛皮糖回去。

秦瑯睿當了那幾顆內丹,順路買了些小食帶回去,想想這都快一年了,總該是有些信要寄到了吧。

最開始那幾個月雲崇裕寄信寄的很勤快,不過那時秦瑯睿在閉關便沒多加留意,之後寫了封信告訴他不必寫如此頻繁,果真雲崇裕就隔一季才寄一次。

他的信不過是聊聊日常,談談自己在百宴門的所見所聞,秦瑯睿念他喜歡謝瀟便回信提及這個姑娘,後來的信便幾句不離謝瀟。

秦瑯睿越看越覺得心裏堵得慌,可是雲崇裕喜歡人家還能有什麽辦法,一踏書信棒打鴛鴦?他畢竟不是這麽絕情的人,只要雲崇裕喜歡,他就沒有意見。

“巧了,有三封信呢。”

秦瑯睿接過厚厚的書信,向客棧老板道過謝匆匆回師門。

夏夜晚風輕拂,林間蟬鳴聲聲,如此靜謐的夜晚,秦瑯睿的心中卻空落落的。

三封信,一封來自十師兄趙和,一封來自十二師兄聞靖,最後一封就是雲崇裕寄來的。

秦瑯睿粗略看過其中兩封,十二師兄最終還是沒躲過回家聯姻這一條道,待下一個紅葉滿山時他就要完婚,這一場你不情我不願的婚姻帶給他的只有無邊的苦楚。

本還以為十二師兄一生歸屬是煙女,果然人妖殊途,縱使兩人相愛,這天命卻不允許他們在一起。

待十二師兄完婚,他或許就要與他們各自分飛,他去做一個凡人,而他們繼續做著他們的修士。

相愛卻不能相守,也許這就是上天給他這一世風流的懲罰罷。

至於十師兄,他這些年游歷天涯,如今走到了東海邊緣,看著這廣闊無垠的大海,夕陽西下,故人熟悉的身影就在眼前。

他找到了他們的八師兄,不日就會一起回霽山,還要勞煩他這些日子好好照顧著師門了。

他那十四個師兄,除了他已故的爹,最早進入師門的那幾位皆喪命於長坷族內亂之時,剩下那幾個有幾位還俗,甚至還有執掌一方大權的,最終活著且還有音訊的,只剩下五位。

也不知師父何時能閉關出來,若是再下個秋天他還是未能出關,秦瑯睿就需要擔當霽山的中流砥柱,以一人之力撐起整個結界。

雲崇裕的信他並不急著看,信就這麽一封,讀了就沒了新鮮感,他總喜歡留著直到自己實在是寂寞得不行時才會打開。

自從父母走後,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孤單,就像是一人活在異鄉,沒有熟人,也沒知己,數來數去就他一人而已。

這樣的日子很難熬,雲崇裕曾經帶給了他溫暖,現如今又抽身離開。

他已經把雲崇裕的存在當成了一種習慣,因此現在的他一點也不習慣這樣的生活。

秦瑯睿把那封信放在一旁,去書房搜來些書,近來他試圖研究出穿梭之術,哪怕是日行千裏的地方,憑他一個術式就能一夕之間到達。

半夜過去,秦瑯睿房中燈火未斷,窗上倒映著他埋頭苦幹的模樣,這靜的令人發怵的夜裏被他翻書丟紙的聲音充斥著。

到了後半夜,只聽秦瑯睿筆一砸,頂著個亂糟糟的頭沖出來,興奮地不住大叫著:“大黑!我弄出來了!神行千裏!”

可惜沒人應他,秦瑯睿像是魔怔了般喚了幾聲雲崇裕,空曠寂寥的山谷裏回蕩著他的吼聲。

秦瑯睿眼角餘光掃到那皎潔的月光,這時他突然想起來,雲崇裕已經不在霽山了。

“大黑.......雲崇裕......”

回答他的只有那聲聲蟬鳴而已,秦瑯睿苦笑一聲,擡頭仰望那漫天星河。

小時候的他,沒爹疼沒娘愛,每天夜裏就癡癡坐在觀日巖上看星星,指不定哪天九天之上的父母就能夠給他回應了。

現在一想,兒時的囈語是那麽傻,那麽無知。

秦瑯睿心裏揪著疼,那種有了主意卻沒人分享的感覺讓他十分不好受,他很孤單,很寂寞,但是不會有人聽見他心底裏歇斯底裏的吶喊。

他調整好情緒回到房中,將一片狼籍收拾幹凈,給自己倒了壺小酒,取了雲崇裕的信,只身一人上了觀日巖坐著。

月下獨飲,上是星河皎月,下是密林鳴蟬。秦瑯睿解了衣帶倚在那巖石之上,也不顧風吹著難受,拆開信讀起來。

“瑯睿,見字如吾.......”

不知汝收到信時,是否已到了那草木茂盛,烈日炎炎之季。吾寫此信之時,萬物覆蘇,百宴門見不著那夭夭桃花,很是無趣。

日前陪瀟兒去登記,方知自己已到大降君,待吾歸來指不定就成了幻帝。談及瀟兒,近些日子她做了好些鮮花餅予我,不甜不膩,十分好味,若是汝喜歡,待吾回來時讓她做些。

照顧好自己,莫要過於忙碌,省下幾頓飯,夜裏不睡,身體為根基,那些術式有的是時間去鉆研。

還有一年,下一個秋日,待吾歸來。

“雲崇裕......寫於春日。”

秦瑯睿翻身把信壓在身下,手無力垂在兩邊,臉靠著冰涼的巖石,竟是有些發燙。

這酒夠烈,才半壺他已經醉了。

伸手撈過那翠玉酒壺大口大口灌酒,秦瑯睿心裏苦,看得出來雲崇裕與謝瀟關系日益密切,無力感自心中油然而生。

借著酒勁,他總算是想了些自己平時不願去想的事。

原本他認為少了雲崇裕不過是少了個護衛,等著雲崇裕一走,沒人喚他起床,沒人陪他用膳,沒人陪他聊天......

也再不會有人因為他的一句無心之言每天攤黑起早跑去把那些妖打的只剩一口氣吊在那,直到他來......

也不會有人在他怕的一動不動時一手攬過他,不停告訴他已經沒事了......

他對雲崇裕的依賴,已經超過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他無時不刻在想雲崇裕,他不想讓雲崇裕屬於別人,他只想讓雲崇裕一生一世只有他一人。

這樣自私的想法,在平時他真的不敢妄想,他覺得自己惡毒,斤斤計較,沒有一絲氣概。

可是,他要如何才能與女子相爭?

但是他不願把雲崇裕拱手讓人。

秦瑯睿一聲一聲抽著笑,那笑聲就像是拿著把刀在他心上劃出一道道血印,他嘲笑著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九天星河繁星閃爍,秦瑯睿瞇著眼睛,幽幽道:“爹,娘,我該怎麽辦......我變得很怪,真的很奇怪.......”

我似乎是喜歡上了某個人。

秦瑯睿躺平,合上雙眼,微聲念著:“你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啊.......”

微風卷著他一頭青絲,就像是父母的手安撫著他,秦瑯睿吹的舒服,有些了睡意,漸漸墜入夢鄉。

我有所念人,隔隔在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第二日秦瑯睿睡醒,果不其然又是頭疼又是鬧心,他那名貴的翠玉酒壺也沒了蹤影,秦瑯睿撓撓頭,心想果然喝酒誤事。

“小黑,今日有沒有什麽安排?”他把昨日的狼藉收拾好,又是被風吹又是喝了酒,頭疼得實在是沒辦法出門。

小黑狗從他的影子裏鉆出來:“那倒沒有,哇好重的酒氣,你喝酒了?”

秦瑯睿聲音帶著懶綣:“小酌怡情,既然沒事我今日就不出門了。”

他把雲崇裕那封信折好收進桌上的暗格中,打開窗換氣,徑自坐在桌前研墨。

“你感覺不舒服就好好歇著,前幾日你讓我去查的事有了眉目。”小黑狗綣在他腳邊趴著打盹。

秦瑯睿提筆,面不改色問道:“真有回溯的術式?”

他的字遒勁有力,與他這副瘦弱的模樣十分不搭。其實秦瑯睿就是太瘦了,穿的衣服又顯大,自然顯得他弱不禁風。

“清瑯明說過是沒有的,至少對人沒有。”

秦瑯睿聽言低下頭:“這麽說除人外是有?”

“萬事有因皆有果,由因推得出果,自然也可以由果推因。”小黑狗睜開一只眼 “此為因果溯原法,若是你想找回方圓幾裏的因果,那便是上古術式的範疇。”

“好辦,你倒是先告訴我哪本書裏寫了?”秦瑯睿一筆落款,挽著袖子將那狼毫放回筆山之上,喚來信鴿將信塞進信筒之中,擡手將其放走。

“你自己寫的。”小黑狗閉上眼睛,吐出個口水泡。

“我寫的?”秦瑯睿面露難色。

“沒錯,清瑯寫的,怎的,你是找不到?”

秦瑯睿搖搖頭:“那倒不是,我看不懂我寫的字,我還真沒看過那樣龍飛鳳舞的字。”

小黑狗:“.......”

這也怨不得秦瑯睿不會看,清瑯還未嫁入王府之前擅長草書,再加之其通曉上古時期術式,自然會把一些上古文夾之其中,平時雖能寫一些著作,只可惜能讀懂的人少之又少,他被譽為術士的鼻祖,卻沒人能讀得懂他的書。

就算是後人轉譯的,也與原本相去甚遠。

不過成婚之後清瑯的字就耐看了許多,百裏雲硯逼著他練字,兩位夫夫那字簡直如出一轍,就連神韻都是極為相似的。

可惜到了那時候清瑯就不怎麽寫書了,最多留些手稿,但那些手稿記錄的術式法力甚微著壓根無法使用,威力大範圍大,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那你拿來容我瞅瞅,只能給你看出個大概來。”小黑狗拿他無法,只得躍上木桌,讓他將書拿來。

秦瑯睿與他共譯費時也不算久,畢竟是自個前世寫得東西,本能還是會領著他不至於走歪,就算有些細微的偏差,影響也不會很大。

待太陽落下,秦瑯睿掂著手中那一沓紙,對清瑯的想法讚嘆不已。

清瑯能用最小的力去追求自己最想要的結果,為了讓不通術式的凡人也能有所體悟,他甚至在書中提出了天人合一五感相通這一點。

“最後這裏......嗯?上古之術精髓不在乎後天努力,血脈之資是為根本,此番寫下此書,吾所念僅是為了常人能探尋其道,而並非求其本源。天地之力,並非常人所能借得,神木、天水之類旦可一試。”

簡直是生生告誡後人不要輕易去嘗試上古術式,這種飛蛾撲火之舉不值得。

“所以是指血脈決定是否能夠好好把握術式?”秦瑯睿奇道。

“硬要這麽說的話是的,因為清瑯研究的那一套並非靠他自身的法力,而是借助天地之力......畢竟老天擇人,哪能是什麽人都能做的。”

秦瑯睿點點頭,也就是說現在的他其實是沒有資格研習上古術式的,不過無妨,就當是平時一些小樂趣罷了。

記著他剛才譯得的那些個術式,秦瑯睿展開法印,按著那因果溯原之法輕聲念著:“......萬事有果有因,此為鬼夫人之殘餘,追其破碎緣由......”

秦瑯睿將一縷法力註入那日他撿來的鬼夫人內丹之中,白霧茫茫,他將手翻轉,平時用來凈化的三層法印倒轉,就連轉向也逆向而行,那幽青之色褪去,化為他獨有的赤色。

霎時那內丹爆裂而碎,烈光自中迸射,閃得人眼睛生疼,秦瑯睿擡手將自己的雙眼捂住,直到那光芒散去。

秦瑯睿緩緩睜開眼,此刻他們正處於一個黑白交錯的結界之中,一切擺設都如那日他與雲崇裕下山前布置的一模一樣。

看樣子他是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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