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男孩是在一個月之後。

今天的檢查過程意外的簡單，林醫生覆查了一遍情況後重新開了藥就結束了。

霍祥剛好到家，林醫生大概是有話跟要說，東西還沒收拾就跟著進了書房。

霍尋從治療室穿好衣服出來就看見了站在門外的男孩，可能對方不想在到後院的大樹去了，於是霍尋拉著他上樓到了房間。

他本來想問男孩前兩次怎麽沒來，但看著對方略顯蒼白的唇色頓了頓，又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男孩的臉色，問：“你生病了？”聯想到這個後前一個問題也得到了答案，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所以上次才沒有來，是嗎？”

男孩卻說：“只是因為不想來。”

霍尋哦了一聲，沒忍住問：“你生了什麽病？感冒了嗎？”

“沒生病。”

“……可那天我看見林醫生讓你——”霍尋遲疑著，後面的話在男孩突然變了臉色時及時打住，他抿緊嘴，把問話憋了回去。

男孩看著他沈默片刻，不冷不熱地問他：“帶我這裏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這樣的語氣讓霍尋意識到男孩的不悅，盡管大多時候對方的態度都淡淡的，但從不會讓他像此刻一樣產生這種類似於陌生的感覺。

也許男孩不願意告訴他。

霍尋有些沮喪，他以為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他，那麽對方也應該願意跟他說一些屬於他的秘密。

不過這樣的情緒不過片刻就被略去了，也許男孩是真的沒什麽事，又或許他只是站在不想說而已。

對於他的身體的事，他最開始也不是願意說的。霍尋這麽一想也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了——等哪天男孩願意跟他說了，他一定也會認真地聽。

霍尋自我開解地想通了，圍在兩人之間的那股不自在的氣氛也隨之消失。

“不是，”霍尋猶豫著抿了抿嘴，接著一邊難為情地偏開目光看著窗外，一邊朝男孩走近兩步，然後拉住他的手移到胸口下方，“這裏漲漲的……好難受，我想……”一個多月沒見，這樣的話說出來也變得有些生疏，他臉上開始發熱，短發下露出來的一點耳朵尖也紅了起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你能不能幫幫我……”

男孩在霍尋看不見的地方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好啊。”他說。

男孩走的時候霍尋沒有跟著他下樓，因為他的臉紅得不正常，心虛地怕別人看出什麽來。

趴在窗口看著車輛駛出大門，霍尋在心裏道，下次見。

但是他沒想到，下次他沒見到男孩，林醫生也沒來。

他還是幾天後才從霍聰鄙夷的口吻裏聽出來，林醫生辭掉了這份工作，以後都不會不再來了。

霍聰最後冷著臉嘲諷他，說林醫生也治不好他這個怪物。

霍尋卻似乎忘了一直以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把這怪病治好，心臟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推了一下，他慌亂地不知所措。

他第一反應只是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一段時間以後，霍聰發現這個小變態越來越讓他不順眼，對於他的冷嘲熱諷有時候對方都會緊拳頭拼命忍才忍下似的，一副狠樣地瞪他，實在忍不了時還會頂嘴，他也因此樂此不疲地以對方的反應為樂。

現在卻不管他說得多過分，霍尋都只是沈默，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跟變了個人似的。

霍聰挺氣，也覺得這人唯一的用處都沒了，沒勁。

霍尋發生了些變化，又或許其實什麽都沒變——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不管他怎麽什麽做，他都不會擁有正常人的生活。

像霍聰說的，他開始意識到，他確實是個變態。小時候被扔掉，被霍老太太發慈悲地撿來養著，免不了寄人籬下的冷眼，以及無論走到哪裏，因為三言兩語而引來的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哪裏容不下他。

他也再不奢望能有一個朋友。

搬家公司的車停在樓下，因為丈夫即將升職，將調到B的分院工作。周薇挺高興的，A市對她來說有一段失敗的婚姻經歷，重新遇見這個男人她也想一切和他重新開始。

仔細地重新檢查了一遍屋子，確認沒什麽遺落的東西後，周遇敲了敲兒子房間的門，“收拾好了嗎兒子？媽媽進來了。”

沒等她推開門，門先從裏邊被打開來。周遇提著一個昂貴的小手提箱走出來，“可以了。”

周薇伸手去接，被周遇錯身避開了，說他自己提。周薇笑了笑，說：“叔叔在樓下等著了，走吧。”

門關上時的聲音像是木頭落地發出一聲輕響，偌大的房子陡然間空了下來，只餘遮灰的白布。

周薇剛才沒能進門的房間裏也一樣空了下來，忘了關的窗戶能看見窗外逐漸遠離的轎車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拐彎的路口上。

風從窗口吹進來輕輕地掀開窗簾一角，陽光跟著搖搖晃晃地闖進來，暈頭轉向地撞散桌面一隅的陰影——陰影中站立著一個小小的變形金剛模型，胸口猩紅的顏色褪了大塊，加上肩膀處的長長的一道裂痕更顯得破舊了。

但它依然無畏地目視前方，筆直得猶如一個勇士。

搬到新家後也轉到了新的學校，周遇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對周薇來說的新生活。

他那時候身體的免疫力不強，經常生病，林東升是醫生，一般的感冒發燒不用去醫院在家就可以很方便的輸液，不過每次病好以後卻似乎變得更容易生病了。

林東升對周遇很好，甚至比對他和前妻的親兒子林源還要好一些，周薇對此很感動也感激，眉目間都能溢出幸福來，於是沒再決定找工作安安心心地聽從丈夫的在家裏做全職太太。

她不知道，周遇反感林東升，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一開始只是男人的目光讓周遇莫名地排斥，於是對這個人格外的疏離。後來他才發現，不是他的原因，這個男人本來就有問題——在他上初二那年，林東升竟然對他說喜歡他。

明明是夏天，周遇當時卻覺得整個人像是被丟到了海裏，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必須離開這個家。果然，提出的住校被周薇二話不說就拒絕了，林東升也開始慌了，解釋說不會對他怎麽樣，只是喜歡他而已。

周遇只能忍了下來，林東升也如他所說沒有再騷擾他，一切似乎如常。但他開始意識到身體的不對勁，隨著年齡長大一些後他不再像以前那麽容易生病，但有時候卻會毫無征兆地渾身發軟和頭暈。

直到那天午睡中迷迷糊糊醒過來時，發現睡褲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脫了下來，只穿著內褲的下身露出兩條光裸的腿，接著啪嗒一聲，門被推開了。

林東升站在門外，對上周遇視線的瞬間下意識地把手背到了身後，目光閃躲著不敢與他對視：“你醒了嗎小——”

周遇沖過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從那天起他開始練拳，跆拳道以及各種運動項目幾乎都涉及到。他學得急，拳頭又快又狠，仿佛要至對方於死地一般。

後來，就算是遇到打不贏的對手，也再沒有人能把他徹底打趴下。

林東升說那是第一次忍不住對他的想法，也是最後一次。周遇直接搬到了學校，再也沒給過這個人一個眼神。

直到一年過後升高中，在周薇極力的反對下才重新搬了回去，出乎他的意料，林東升對周薇倒是很好，對曾經的事也絕口不提。

就算生病周遇也不敢再碰林東升開的藥，每次等周薇走開以後再吐出來。也許因為心理作用，他從來沒有過正常的生理反應，那時他突然想到那個叫霍尋的男孩。

可能像他說的一樣，他生病了。

當初他連那個變形金剛也沒有帶走，他知道他和他以後不再有機會能見面的機會，於是那段短暫的相識，連著人被他一起毫不留戀地扔在了原處。

周遇沒想到能再次遇到霍尋。

那天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被那些社會人找上，當時他甚至懶得浪費時間聽這些不知道自以為是的東西在說什麽，只想解決了趕緊走人。

然後他擡頭就看見了從巷子口拐進來的男生。

——幾年前搬家之後他把從小到大唯一一次談得上友誼的朋友毫不猶豫地拋在了腦後，因為不想對再不會見到的人有任何留戀。

這些年他也從不去幹涉那段隨著時間逐漸褪色的記憶。他很少想起那個叫霍尋的男孩，自然而然地放任著直到後來連對方的臉都不太記得起來。

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霍尋。

這個名字在下一秒幾乎就要從他嘴裏脫口而出時，男生擡頭望了過來。連周遇自己都感受到了瞬間從自己眼裏一閃而過的光——可男生幾乎沒讓視線與他對上的時間超過這瞬間，毫不猶豫地就轉身走了。

周遇眼神重新暗了下去——沒想到，是他先被忘了。

一陣陌生的情緒從心底不可控制地竄出來，等回神過來時他已經朝男生的方向追了過去。

“周遇，我叫周遇。”他對多年未見的曾經的男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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