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黃粱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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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軍事法庭,謝弗裏亞整個人都有點兒迷迷糊糊。

他昨晚想了一晚上該怎麽死。

這天被押送上法庭之前,佩妹沖了過來,往他嘴裏塞了一塊水果糖。

他含著糖果,盡量還給那個女孩一個神采奕奕的微笑。

有這樣的人在利威爾身邊。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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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仔終於體會了下當時軍事法庭上的艾倫是什麽視角。

一方面駐紮兵團和憲兵團方面控訴他劫持重罪,另一側,利威爾走下了聽眾席。

“餵,你們這些豬玀,就這麽喜歡把事情全推到一個白|癡身上?”利威爾扯起那個金毛的腦袋,“這白|癡是我的部下,薩姆家族的敗家子,整天除了睡女人的心思外沒別的腦筋,再說了,整個莊園既然都搜查過了沒發現那孩子的影子,照你們說的他還能飛,難不成,是把卡米拉藏到天上去了?!”

“利威爾,你不能這樣說!”憲兵團奈爾開了口,“我可以把你們的辯護行為當作是對支持者薩姆家族的袒護,當晚上的目擊者這麽多,都能證明他是那場騷亂的始作俑者!”

六啊,別說了……

金毛仔真的不願意,讓他的小六君,再遭什麽波折了……

“奈爾,我也可以把你的話當成是對調查兵團的敵對,”利威爾抱起了手臂,眼神裏是不用強撐就一如既往的堅定,“韓吉和我那裏都可以給這個死金毛做不在場證明,很顯然,那晚犯事兒是別人,你們找錯了。”

“對,沒錯!”韓吉揚了揚手中標標畫畫的幾頁紙,“薩姆家族一直在籌備辛德瑞拉歌劇院裏《壁與巨人》的演出,事發當晚謝弗裏亞薩姆出門找我對劇本,這上面還留有他的字跡,利威爾班和我的部下們都可以證明。”

噗……

對劇本……

謝弗裏亞心裏首先湧起的是一陣感動,他不知道何時他已經能做到讓朋友這樣為他付出。

“六啊,”他小聲呼喚那個小人,“別管我了,你走吧!”

“嘁!”利威爾回頭瞄了他一眼,“閉嘴!”

“啊啊啊!不行!韓吉你在撒謊!”

一陣竭斯底裏的女聲,眼神空洞的妮蕾斯被她那個五大三粗的女侍攙著,摸摸索索地沖了進來,她突然間哭得梨花帶雨,“總統先生啊!謝弗裏亞他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就是他弄瞎了我的眼睛!當天晚上也是他揚言要去殺死我伯父啊!”

這個麻煩的女人!

金毛仔突然明白了,這個女人,就算是瞎了眼睛,也改變不了她非要強插進這個故事,非要去糾纏利威爾的事實。

讓她停下只有一種方法。

死。

謝弗裏亞的眼神,突然間發起了狠,目前的庭審現場已經隨著那個女人沖了進來變得有些混亂,他心一橫,喚了一聲,「傑瑞」。

不能讓任何人去妨礙他便宜小弟的人生。

手上的鐐銬一瞬間斷開,他猛然站起身子,熟練地從利威爾腰間拔出他的□□,瞄準,上膛,一氣呵成,開槍後的那一秒,妮蕾斯的腦袋開了花。

太好了。

金毛仔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世界都清爽了。

一口氣還未舒完又是一聲槍響。

他淡金色的瞳孔驟然顫栗。

匹克西斯司令冒煙的槍口後面是震驚的目光。

庭審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六啊……

那個比他矮小了很多的身影,那一瞬間是以什麽樣的反應能力抱住了他,擋在了他的身前。

利威爾……

那顆本應該貫穿那只金毛仔心臟的子彈,奪走了關於「人類最強」的所有神話。

“不要!”謝弗裏亞第一次體會到什麽是竭斯底裏,他扔下槍,伸手抱住那個人有些綿軟的身軀,小六君的鮮血,將他不再潔白的西裝,染紅了一大片。

“六啊!”他瞬間瘋狂,“別……別怕!”他猛然抱起那個小小的身影,“別……別怕……韓吉!快去叫醫生!快拿紗布來,”

利威爾的眼神已經渙散了,目光所觸及之處是是那只死金毛著急破天的表情,他突然有點兒恍惚,他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他鐵著心腸從屋頂上一仰而下,剛一恢覆視線,就是那只可惡的金毛仔,可以媲美滿天星河的雙眼。

他也不知道剛才的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替他去死。

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紅塵羈絆,是刻骨銘心的命運戀歌,是前世來赴今生的約。

是荊棘鳥的信仰與歸宿。

他還有夢想,他還想追隨著埃爾文,還想為死去的戰友報仇,還想去看人類邁出那三道高墻走向更深更遠的未來,還想去看一眼大海。

這一切,只在那個瞬間,化為烏有。

死亡之前是出人意料的安詳與寧靜,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前,漸漸化作朦朦朧朧的光影,一切的喧囂幾乎都湮沒了聲響,面前是那只死金毛被淚水淹沒的眼睛。

六啊……

他突然想笑,他努力地伸出手,摟上了那個肝腸寸斷的傻大個的脖頸。

“有件事情,想告訴你,”小六君的嘴角似乎是一抹戲謔的笑,“那天……你看到的艾倫,其實是去我那裏,懺悔了一下。”

“別說話了!”金毛仔摟緊了他,“六啊,再撐一會兒!對……傑瑞!讓傑瑞……”

未等他說完,那人突然擡手,止住了他的唇。

……

“大哥,”他灰藍色的眼睛裏是七月的晚風,“我給你,寫了封信……你可以一定

……要看啊……”

一滴淚珠尚未滾落,他停下了呼吸。

【從生門來,往死門去,這一生很短,卻得到了珍惜。】

他死了。

他自始至終沒有對金毛仔說一句愛或者喜歡,總是被拋下的那個人是他,到頭來,為那只死金毛舍命的也是他。

錯過了所有的夢想。

吵吵鬧鬧的寂寞人間,法庭裏是喧囂嘩鬧,外面確是清澈的七月藍天,有微風,拂過那一望無際的跑馬平原,梧桐相伴著銀杏生長在蒼翠的山巒上,有溫順的白鴿停留在巨人的肩頭,有一種不知名的鳥兒,正在荊棘叢中,淒婉而唱。

他走了。

帶走了謝弗裏亞的整個世界。

金毛仔的死刑執行前僅獲了一天的緩期。

他沒有走。

他沒有走,他像是一個正常人一樣,像是一個真正的穩穩重重的這個時代裏的青年一樣,從從容容地向生命告別。

他在調查兵團的犧牲英雄墓園裏,栽下了棵小小的榕樹,簡樸的墓碑上只刻著一人的名字。

利威爾阿克曼。

小六君從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姓阿克曼。

該走了嗎。

這場夢境,對他來說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洗禮,他在夢裏,送別了夏梅,送別了利威爾。

再度醒來,他會承載著夏梅對生命的熱情,承載著利威爾的夢想,踏踏實實地做回一個真正的人。

埋葬完那個人之後,他的心,緊接著也被埋葬在了夢境裏。

那小六君是不是傻……他怎麽會懂,這金毛仔一死不過是做完了一場夢,而他自己一死,就是切切實實的死亡!

有封信,靜靜地躺在利威爾的抽屜裏。

是什麽時候的信?信上沒有標明日期,也只有寥寥幾句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張紙上。

金毛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強迫自己展開那封信,一眨眼,淚如雨下。

原來他才是最累的那個人……

他擡起手來,掌心裏是那條潔白的領巾,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的香氣。

六啊……

他擡起槍,指向自己的胸口。

再看看,還有什麽事情沒辦完嗎?沒有了吧……他從這個時代裏奪走了「人類最強」,卻把這個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恩怨因果,都拿給韓吉看了,這個世界,還給他們吧,但願他的戰友們,都能走到最後吧。

胸口那裏,心臟的位置上,是一朵妖艷的紅蓮。

那個小人身上,也有一朵一模一樣的紅色蓮花,只不過,位置在鎖骨上。

這似乎是一開始就下好的詛咒,紅蓮的花語,是毀滅,他毀滅,自己也跟著毀滅了。

他微閉起雙眼,感受著那領巾在面頰上的令人留戀的觸感,子彈上了膛,他也要把小六君死前受得苦全部嘗上一遍,但願,但願等他醒來,這領巾,還能握在他手上……

現實的世界嗎……

沈睡了二十天,在夢境裏是整整兩年,夢境的跨度走完了一個人的一生,金毛仔走出那個巨大的冬眠機器,感覺腿有點兒軟。

突然的夢醒,也沒有向經紀人報備,沒人迎接他。

這樣也好,他其實很想清靜一下。

左手保持著微微握住的姿勢很久,就像是,那裏還有條領巾一樣。

如今是2019年10月1日,祖國的170年華誕,舉國歡慶的日子,整個帝都都是一種紅色的氛圍,他雙目茫然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多時有人認出了這個流量鮮肉,有人拉著他拍照合影,他感覺頭有點兒痛。

這馨香的人世間,新鮮如舊,就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在他心中走過一樣。

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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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夏榕約蘇念吃了個晚飯。

蘇念到場之後幾乎沒認出來這個金毛仔,那個原先玩世不恭的痞痞的少年仔,頃刻間換成一副沈沈穩穩的樣子,放蕩不羈的金發打理得整整齊齊,眉眼如舊,卻早就失去了先前嘻哈的樣子。

“兄弟,我剛從夢裏醒來,”夏榕親自給蘇念倒上酒,“夏梅她在夢裏走的,到最後,留給我了很多話……首先,我得謝謝你,謝謝你聯系中村優作幫我妹妹設計了這場夢裏人生。”

那金毛仔,一杯酒悶了下去,眼圈有點兒紅了。

“節哀吧,”蘇念嘆了一口氣,“生死都是天註定的……她的葬禮我也去參加了,謝弗裏亞,她的母親永遠也不會從悲痛中走出來……多回去看看她和你父親吧,他們都……他們還是很愛你的……”

“我知道。”金毛仔的說話聲變得很輕,又悶下了一杯酒,“兄弟啊,我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有多不是個東西!我從前嘲笑你只知道讀書,現在發現……你才是不管在父母,朋友,愛人眼中多可靠的人!跟你比,我……我簡直連渣都不算!”

蘇念感覺有點兒不對勁,這金毛,定是在夢裏受了什麽刺激了。

“謝弗裏亞?”蘇念試探性地問他,“那場夢裏,你……夢到什麽了嗎?”

“我想好了!”他擡起眼睛,“哥們啊,你給我介紹一個高校吧,我想去讀MBA,畢竟,像我目前,根本就幫不上老爹的半點兒忙啊!”

他真的想好了,二十三歲事業正好的時候隱退,不唱歌了也不拍電影了,回到校園裏去過安安靜靜踏踏實實的日子,好以後從他老爹手裏,接手家裏的企業。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門上的風鈴在清清脆脆地響,是夏梅所渴望的未完的人生,渴望的校園生活,是利威爾所渴望的平凡和樂,渴望的安穩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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