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等我十六年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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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好!”她聽起來有點著急,“我的未婚夫他今天沒來你這店裏嗎?!”

利威爾聽到之後偏著臉看向聲音的方向,老婆婆怎麽說也要有六十多歲了,未婚夫?

“沒有呢!瑪麗小姐!”年輕的店主笑得滿臉真誠,“你看,你又忘了我的名字了吧!我叫強尼,我們昨天不是互相自我介紹過嗎?”

“哦……強尼,真是抱歉了……”老婆婆攥了攥衣角,臉上竟然流露出了少女似得羞澀,“抱歉啊,我的記性最近不知道為什麽變得很差,放心吧強尼,我下次一定不會忘記啦!”

她轉身就要走,強尼卻突然叫住了她。

“瑪麗小姐!”他的臉上寫滿了期待,“你……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當然啦!強尼哥哥!”

她笑了,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她走了。

強尼卻哭了。

一個大男人在他的顧客面前哭得毫不掩飾。

利威爾拿起幾塊清潔皂,輕輕扔到櫃臺上。

“哦……利威爾兵長,您肯定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為利威爾找紙袋子盛裝那些清潔皂,“哦……我……我竟然需要,,我竟然每天都要給自己的媽媽來進行自我介紹……她知道我是強尼,可是,她不知道她是我的媽媽……兵長啊,您說,這個世界為什麽會這樣啊……”

認得他卻不記得他嗎。

利威爾想起來他小時候讀過的書,人上了年紀,確實有這麽一些幾率,會的這樣的病。

可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第五十六次壁外調查。

佩特拉落在了地面上,金發的士兵小夥子後面,站著一個棕色頭發藍色裙子的姑娘。

安吉?

這是第一秒,劃過他腦海的名字。

今天正好是安吉去世整整十六年。

他落到地面上,那少女擡起頭來,穿越十六年的時光分毫不差的面孔,安吉……

她說她叫墨菲威廉姆。

哦,安吉,這一定是安吉在混淆眾人視聽,安吉在演戲呢,她需要一個正經的出場方式吧。

利威爾的手指,緊緊攥著刀把。

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已經繳械歸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問她這十六年來到底是怎麽回事,而是想讓她摸摸自己的面頰,誇自己長大了,想去吃她煎的牛排,想去躺在床上聽她講故事,想跟她說自己在昨天在格鬥場上一只手撂倒了十幾個士兵,想跟她講上個星期自己跟埃爾文去王都所看到的爾虞我詐,想告訴她這次他剛剛殺掉巨人的時候又濺到了身上血,好臟啊。

如果有一個人,能讓你放下所有的傷和累,變回一個孩子,你在她面前能說任何話做任何事情,那種感覺,除了愛情之外是深深的依賴,那個人的定義,如此接近母親。

埃爾文離開了營帳,現在只剩下利威爾和她。

安吉怎麽不打算理他,直接就要走了?

面前的少女,信誓旦旦地告訴他,他認錯人了。



他突然慌了,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強尼。

她認得他卻不記得他。

她回來了或許又不是為了他?

他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自己的感覺,他想看她張開手臂,想夢裏一樣好好抱抱他,他想沖她使使性子,問問她為什麽丟下了自己十六年,他想等她來為睡前的自己掖好被角,想看她為了護著自己沖任何人強悍地發飆。

可是她,如今的眼神卻清澈無比,站在他面前,一口一個兵長,叫得開開心心。

他年過三十,可是她還是十六歲。

他感覺好累。

他覺得自己,比強尼還要累。

利威爾番外&&&&&&下篇

一如既往的清晨,利威爾的手臂剛剛伸出被子,就是一陣刺痛。

看來今天又是陰天。

利威爾有點自嘲地看了看自己有點腫脹的手臂,他的體力已經早已比不上少年時代的自己,不等佩特拉問他多少遍他到底為什麽遲遲不與妮蕾斯撕破臉,妮蕾斯所在的醫護班是調查兵團接觸藥物最近的地方,這些年他已經數不清服用過多少次興奮劑藥物,尤其是在壁外調查的時候,他的精力已經支撐不住如此高強度的戰鬥,再說是人類最強,這把刀也有鈍掉的一天。

妮蕾斯為他提供各種禁忌的藥物,這是他和她保持聯系的唯一通路。

這個女人,在他身邊活躍了十六年,她不累嗎?

埃爾文那家夥,還真是把人往死裏用啊。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輕賤,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活著的中心,從來都不是自己,先是母親,後是安吉,然後又變成了埃爾文。

現在墨菲跨越時空而來,他要守護的,又多了一個人。

墨菲不記得他了。

他只好依舊克制著自己,那個女孩如今再次張開翅膀為埃爾文的調查兵團戰鬥,不是為了保護他自己。

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亞歷山大。

那不是哥哥是什麽?利威爾沒辦法去質問她,去質問她為什麽心甘情願跟那個亞歷山大走得那麽近,為什麽他們之間可以分享一切秘密,和他卻不可以。

鬧劇似乎又發生了一次。

白骨穿上皮囊,安吉莉婭死而覆生。

罷了,這個世界已經亂了吧。

冥冥之中有一股不可抗力在玩弄著他的人生,似乎一些戲劇一切悲歡離合都要他來演繹,這似乎是一場蹩腳的故事,墨菲是一頭,他在另一頭。

這個中思念與悲哀,孤獨與淒楚,他似乎都已麻木,品不出滋味。

如同木偶一般被提著線,無可奈何隨著這場洪流洶湧而下,不知結局在哪裏。

埃爾文的夢想也是自己的夢想。

墨菲的要做的事情也是他要做的事情。

他看似深沈冷漠,也不過是空虛而已。

墨菲整天快樂得像個猴子。

忘記自己,是那麽輕松的事情嗎?

戲劇走了半場,殺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色。

希斯托利亞。

在自己的水壺裏,放了和當年安吉一模一樣的藥。

他隱隱覺得,這個女孩是整個故事的重要線索。

他知道,墨菲總有一天,會記起他來,會為自己摔壞了自己的畫像後悔,會為這些日子以來對他的忘記而悲痛。

可是他不想啊,她為什麽,她憑什麽時日不多了啊……

這生活,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他已經覺得好累好累,再累一點,就怕是要撐不住了。

一直以來他守護著那麽多人。

可誰又在背後,守護著自己。

沒有人吧。

執行完這次的事情回到古堡,他打開門,卻發現臥室裏多了一個人。

亞歷山大正靠在椅背上,端詳著他的一切物件。

這個麻煩的家夥嗎。

“有事?”利威爾不動聲色地鎖好門,他確定,墨菲應該不知道亞歷山大在這裏。

“墨菲她,托人送了一封信給我。”亞歷山大稍稍起身,“不過她有點幼稚,我不可能生她的氣的。”

“所以呢?”利威爾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眼前這個人,他不喜歡。

“利威爾,我不想賣關子。”亞歷山大的嘴角,劃過一絲相當自信而沈穩的笑,令人難以捉摸,“我是商人的孩子,今天我想要給你談的,也是交易。”

“交易?”利威爾似乎是冷笑了一聲,“你們不都是無所不能,跟我,談什麽交易?”

“墨菲她,命很苦。”亞歷山大沒有回應利威爾的嘲諷,自顧自地講起了故事,“我知道,很多東西,你也聽不懂,我只想告訴你,她的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你那麽希望她能想起你來,可是你有想過,她如果現在就記起你,會是什麽後果嗎?”

“什麽後果?!”利威爾的喉結滾動了下,他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

“對一個心臟衰竭的病人來說,情緒大幅波動,往往是致命的,她原本是有希望盡快恢覆的,可沒想到,一個臭丫頭覆活了一個死女人,又把她刺激得不輕啊,這件事上,你可也起到了不少推動吧?”

利威爾的眼神,顫了一下。

亞歷山大沒看他,掃視著他臥房的一切。

“說吧,”他收回目光,“我想讓她心甘情願地放棄你,你告訴我,你需要我給你什麽,你才可以放過她?”

放過她……

放過她……

他以為自己刻骨銘心的愛情與依賴,在別人眼裏,不過是她身上的枷鎖。

“憑什麽?!”利威爾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憑什麽必須要捉弄我?!憑什麽一定要我們分開?!”

亞歷山大確是少見的平靜,他似乎早就料到利威爾的這番反應,他並沒有顯示出多餘的情緒,他慢慢走近那個夢境裏的主角,那雙藍色眼睛,真是寫滿了怒火。

憤怒吧?我知道你愛她,可是你以為你是誰呢?

他支持林安吉的選擇,可是他現在已經無法沈住氣再保持那份風度了,林安吉的強心治療恢覆得異常緩慢,尤其是受到安吉莉婭覆活的刺激之後差點又要被緊急搶救,更糟糕的是,她的病情已經進一步惡化了,照這樣下去,她恐怕撐不到夢醒,就要在夢境中離世了。

他已經沒有耐心跟利威爾解釋什麽了。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在林安吉意識到自己被投放了神經阻斷劑之前,勸她心甘情願把這場夢做醒,沒曾想到事情又毀在那個臭丫頭口中,林安吉馬上就要意識到這是怎麽回事了,她一旦知道了真相,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醒來的。

他討厭利威爾,他不想讓她因為這個人,死在夢境裏,他不想讓她死,他想讓她活著。

在夢境裏的這段時間,他閱讀了大量的有關人體冷凍技術的文獻,人體冷凍可以使機體進入比冬眠更加平穩的狀態,在幾年甚至數十年的光陰裏,慢慢使癌變的細胞失能壞死。

這是目前治療晚期癌癥的最先進的手段。

他想讓她去試試,去英國找麥迪遜醫生,在這之前他也一直為巨額的費用想辦法,他雖是富二代出身可是又沒實現完全的財務自由,他去哪裏去尋找那麽多錢?

不過這臭丫頭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英國的銀行裏,有她們的父親留給林安吉的遺產。

他激動,他只想盡快喚醒她,告訴她她還有機會活下去,他必須爭取在神經阻斷劑失效之前把這一系列事情辦妥,讓她趕緊進入冷凍期……或者是,再給她註射一次神經阻斷劑!

他明白,越是接近死亡,冷凍技術就越難以發揮效力。

所以,她必須盡快醒。

他靠在窗臺上,仿佛是失去了力氣,“利威爾,很多事情,我跟你解釋不懂,我只問你,放過她,和要她死,你選哪一個?!”

他的拳頭,攥出了響聲。

“我憑什麽相信你?!”利威爾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撕了這個人。

“憑什麽?”他也冷笑,“我如果說,你放過她,她就能活,你確定,試都不想試?”

利威爾沈默了。

他知道,墨菲命難久矣,可是為什麽偏偏要拆散他們,她才能活?

“只有你放棄她,她也放棄你,她才能心甘情願離開,我才能,為她找到一條活下去的路,如果她一直一直徘徊在你身邊,等待她的,只有,早早離世。”

亞歷山大再次走近他,“我想你知道該怎麽做,如果你能做到,就是在救她,作為她八年的摯友,我謝謝你。”

亞歷山大走出門去,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利威爾,就那麽貼著墻面慢慢跌坐在地上,把面龐,埋進膝蓋裏。

時候到了麽。

該走了嗎。

可是她還沒有想起來他啊!她還沒有認出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來她心尖上那個人被她一轉身遺落在了夢境裏,她一定會發瘋了一樣想跑回來尋找他,那個時候,她還有機會嗎?

一直以來,不管是八歲還是十八歲,被拋下的都是他自己,如今取舍權卻交到了他的手裏,亞歷山大算是塞給了他一把剪刀,要他親手剪斷跟墨菲之間那根已經細到看不見的紅線。

他懂,他雖然討厭亞歷山大,可是亞歷山大對墨菲的那種感情他都能看到眼裏,他知道,亞歷山大,或許沒有在騙他。

他知道,十幾年前安吉莉婭已經告訴過他,她在那個世界裏,已經要不行了。

我拿起感情,就要放下你的生命。

我要你還能有機會活下去,就要放下我們之間的舊誓新盟。

可是這一瞬間,他切切實實的感覺只有累,他累,他所想到的一切未來,都不是他孤獨的影子,他只在想,安吉啊,墨菲啊,如果有一天,你終於記起了你曾經拿命去疼愛的孩子,一恍惚曲中夢醒,再也找不見他的影子,你定要去經歷比我如今更沈重百倍的撕心裂肺,到那時,我曾還有機會去見你?!

他抱緊了自己。

就像八歲時剛剛失去母親那樣。

就像八歲時,剛剛離別安吉一樣。

番外&&&&&&蘇念———亞歷山大

他大名叫蘇念,就是那個頂著一個超級貴氣的英文名的文武雙全才華橫溢帥倒眾生的富二代。

不過他並不風流,蘇氏家族門風清正,蘇念只把自己當普通人而已。

一個驕傲一點的普通人。

他的爺爺叫蘇思穎,爸爸叫蘇懷卿,所以蘇念的原名其實叫蘇念予,但是他受不了小學同學整天鯰魚鯰魚地叫,纏著父母改了名字,去掉了予,只剩下念。

長大之後才知道,蘇念的發音如此接近“俗念”,他真是給自己下了一個深深的咒,這一生都做不到放下,忘不了的是凡塵。

一個好人的象征之一,就是一生只愛一個人。

蘇念能做到。

2112年,蘇念和林安吉的高二。

他們兩個早就不做同桌了,高中生男女同桌的時光很少,不過他們現在一前一後,總是坐得那麽近。

但是,他若不找她,她一般也不會主動回頭搭話。

她總是那麽忙,忙得像只團團轉的陀螺一樣,她高高瘦瘦,五官深邃得不像話,她一般只穿著最普通的校服,可是她從剛入學起,就成為了很多人心中的校花。

她是《SUMMER》雜志唯一一個簽約的業餘模特,這其中的酬勞,幾乎是她零花錢的所有來源。

林安吉,自從他剛剛認識她起,她就是一個,不知疲倦為何物,不知熱鬧為何物,不知青春為何物的女生。

這麽清冷的一個人,自恃清高的他,很難不動心。

他忘了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

或許自從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他就喜歡上了她,那笑容一起,像是全世界都要自她的容顏處燦然綻放,那笑容真誠又大方,看不出一絲過去的苦痛的痕跡。

林安吉的身世,只有蘇念一個人知道。

蘇念的心意,林安吉應該不知道。

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過是下課時討論幾道問題,不過是吃飯時碰見偶爾幾句寒暄,不過是“早上好”和“明天見”。

他沒有給過她更多的表示,他知道,她也不會接受。

他想,如果她出身一個正常的家庭,那她應該是個多麽活潑開朗沒心沒肺的公主型少女。

高二第一次校園運動會,林安吉在跑完女子一千五百米後出現了一點虛脫的癥狀。

他把她背到醫務室裏,放在雪白色的床面上,同行的女生跑出去尋找不知道哪裏去的醫務室老師。

午後的陽光透過幹凈的玻璃窗,鋪灑在少女蒼白的面頰上。

有細細的粉塵在光下快活地跳。

蘇念的心跳,突然就那麽加快了一下。

現在說什麽,她應該……聽不到吧……

他的手心裏微微滲出了汗,他突然間不知從哪裏來了勇氣,“安吉……我想我有點喜歡你!你……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那女孩緊閉著雙眼,她聽不到啊。

蘇念像是花了很大力氣竟然有點氣喘籲籲,他轉身匆匆跑進洗手間,他想洗把臉。

他不知道,在他出門去的那一瞬間,林安吉緩緩睜開了雙眼,看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她的視線,琥珀色的目光卻又移到了天花板。

她緩緩吐出一個字,輕飄飄地消散在空氣裏。

“好……”

這回答,不是留給蘇念,而是留給她自己。

她和蘇念,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懂。這份情有始無終,那份悸動她亦有,哪怕懵懂她並不無知,她的人生沒有半點資格出錯,沒有半分半秒可以拿青春去揮灑,她並不自卑,可她真的,一無所有。

蘇念,如果有一天我也終於為自己贏得了穩定的人生,如果等到那一天我也畫上精致的妝容,過上普通白領的日子,如果你還未娶,我再和你談起感情,你還會像今天這樣嗎?

情不知所起,卻沒有一往而深的資格。

&&&&&&

兩個人在帝都經管學院,又是同一個專業同一個班級。

蘇念的大學生活過得超級豐富,學習,工作,社交,沒有落下一處,他是校長的親孫子,這所學校裏,沒有人比他更加天之驕子。

林安吉,還是老樣子。

一樣拒絕所有的表白,一樣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一樣很努力很努力地打工。

他慢慢聽爺爺講起來林安吉父母的故事。

林筱雨很優秀,喬治威廉姆也是個非常著名的外教老師,當年的蘇思穎還是學院的副院長,那個時代轟轟烈的師生戀他也印象深刻,最後喬治回國,林筱雨不知何故主動退學,令人唏噓不已。

他曾經為林筱雨所在的班級教授西方金融理論這門課程,當年那個非常出眾的小姑娘,跟現在蘇念的青梅竹馬,聞名全校的校花才女林安吉,不管是從外貌還是行事風格,都如此相似。

蘇念的朋友圈如此貴氣,沒幾年他的朋友夏榕,也就是痞帥的貴公子謝弗裏亞混成了炙手可熱的大明星,這位風流小哥不知道何時留意到了業餘模特林安吉,他厚著臉皮跟蘇念要這位混血兒小姐的聯系方式,蘇念因為這事,差點跟他鬧掰。

最讓蘇念忘不了的是那一幕。

他從家裏步行回學校,穿過夏日裏的公園,2116年的6月1日,兒童節,不少小屁孩和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正在公園裏晃蕩,突然間,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林安吉!她剛剛過了十九歲生日才不久,昨天晚上改論文改到了淩晨,這個午後,她又沒有休息嗎?!

這麽熱的天氣,她穿著厚重繁瑣的服裝,臉上的妝厚得都要花開了,她是混血兒,作為一個業餘模特而言可以接的風格寫真很窄,古風的服裝她駕馭不了,她能接的,都是一些帶著很誇張色彩的style,就像是今天的這一身黑皮朋克裝,燈光,聚焦,三個鏡頭同時對準她自己,看客不少,都會以為她是多麽大膽奔放的女孩子,實際上,她只是一個安安靜靜的學霸而已。

他走過去,林安吉暫時沒看到他,她今天的妝容睫毛長到像是大黑蝴蝶的翅膀,是會影響視線吧?

中途休息十五分鐘,擺了無數個pose的她終於可以暫歇一下,她脫下外套,坐在長椅上,一回頭,一杯咖啡遞到了她面前。

“嗨!墨菲女士!”

眼前是蘇念調皮而歡快的笑,林安吉只楞了一秒,隨後順手接過那杯貼心地插著吸管的咖啡,熱情自然能讓整個世界都綻放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臉上,隔著誇張的紫色唇彩,還是一片清新。

“謝啦!”她回答得無比自然,她早就被今天的拍攝弄得疲憊不堪,可是,她沒有半分難為情的地方。

這該死的,就是生活,不對嗎?

他陪她呆了一會兒,兩個人的默契就像是早就約好了要來,他一直在幽默打趣,實際上他難過,他不想讓她接這樣的活。

“安吉!幹活啦!”大胡子攝影師朝這邊招手,林安吉回應後瞬間又打起了精神,她把咖啡杯放回長椅上,又拿起了外套。

“回見啊,亞歷山大!”她又送給他笑容。

他揮揮手,“回見!加油!”

她剛剛起身,突然一個不穩,他趕忙起身去扶住她。

“安吉,你怎麽啦?!”

“沒事的!”她急忙站好順帶著穿好外套,“鞋子太高啦,沒站穩啦!”

她轉身,沒走出幾步遠,又再次天旋地轉,等蘇念跑過去,那人已經失去了意識,軟在了他的懷裏。

安吉……

&&&&&&

這檢查報告,出得極快,上面清清楚楚是惡性腫瘤,而且已經完全擴散,他拿到診斷書後楞了好久好久,他的手腳瞬間冰涼,這一生的緊張似乎都要在這一刻用光。

病床上的她已經醒來了。

他該如何去向她解釋?

她拼了命想為自己贏得一個未來,可是老天,根本就沒打算過給她未來!

他的手,止不住顫抖。

“醫生,您確定這是林安吉的診斷書?!”他顧不上任何風度開始沖著白大褂大吼,上了年紀的醫生看慣了人間冷暖,生離死別,這個時候到要先安慰的人是病人身邊的人,“小夥子啊,病人有這個知情權,如果你不是她的家屬,請不要阻止醫院裏給她看檢查報告。”

他也覺得,天旋地轉,一瞬間世界都失去了聲響,他捏著那張紙,貼著墻壁,慢慢跌坐到地上。

安吉啊……

來往的人都能猜到,是什麽事情能讓這個二十歲出頭的英俊男生心碎成這樣,他把手埋進手掌中,似是要把所有一擁而上的痛苦與崩潰都封印在腦海裏。

他曾以為,總有一天等她忙完了,他們就有機會坐下來,談談感情了。

現在看來,蘇念和林安吉,註定沒有什麽未來了。

手中的紙張被輕輕抽走,少女沒有生氣的視線掃過那幾行字,林安吉的眼睛,輕輕眨了兩下。

“安吉……”他站起身子,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呵,”對方突然毫無預兆地一聲笑,林安吉的嘴角的弧度有些詭異,“逃不過啊……這幾年都纏著不放……還真被我猜中了啊……”

“安吉!”他下意識扶住她的手臂,這是他們八年來最親近的動作,“安吉!別怕,你還年輕,現在醫療條件那麽發達,一切還都有機會的!錢你不用擔心!我……我家有錢!你別怕!別怕!”

她一擡頭,眼睛裏已經有淚光在閃。

“亞歷山大,我突然感覺……我可以休息一下了……”

自母親去世,十四年了,當她得知自己的病情後,第一個劃過她腦海的念頭,竟然是,自己可以休息一下了……

她費勁力氣想要的平常人的人生。

到頭來,終於明白。

她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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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錢,為林安吉換來一次夢裏人生的體驗。

林安吉不知道,林安吉以為,這是自己以遺體捐贈換來的體驗。

是最頂級服務的夢裏人生體驗,中村優作向他保證過,萬無一失。

他們一起挑選劇本,講真,他不喜歡這個故事裏血腥沈重的內容,可是林安吉喜歡,她想重來一遍人生,放飛一次自己。

“不會吧……你竟然喜歡這種角色……”蘇念到這個時候還不忘沖她打趣,“在他面前,你都算是巨人啦!”

“哎呀!我把自己設計得矮一點不就行啦?!”她不屑地回懟,“人類最強……厲害了厲害了!”

他寵溺地笑,唉,她喜歡就好!

“Levi and Angelia……”他想了會兒,“我覺得吧,你們的女兒可以叫……Eva!”

兩個名字拆開來重新組合,伊娃Eva,真是個好名字啊,她會用嗎?

眼看著她漸漸沈睡,開始那毫無壓力的夢境,他心裏突然狠狠一酸。

如果可以,他希望去夢裏和她相愛的人,是他自己。

現在,她從死神手裏得到了六年的夢境,在那虛擬的時空裏,與一個虛擬的角色相處相愛。

他所看不到的她的另一面,終是給了別人,不給他。

這有什麽啊……他自嘲地笑笑,夢境而已啦……

&&&&&&

她在夢境裏因為利威爾,情緒波幅過大,被緊急搶救。

他再也無法放心她一個人了。

林安吉處世,向來無波無瀾,他不曾料想到,利威爾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一個平常如此冷清的姑娘,心甘情願為那人付出一切。

進入夢境裏,他才明白。

林安吉,她屬於那個故事,屬於那個故事裏的年代。

在這個故事裏,他才看到了她太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她原來,也可以有這麽多除了笑容以外生動的表情,她原來也可以有這麽小情緒,她原來也可以和朋友們相處得那麽好。

她原來也可以這樣不管不顧去愛一個人。

望著她的兵長,忘了蘇念。

她可以為了利威爾扇他巴掌。

罷了,他自嘲,誰讓自己心甘情願呢?

希斯托利亞那個小丫頭,帶著林安吉的道歉信,可憐巴巴地來找他。

他很想把這個臭丫頭罵得狗血淋頭,可是他的教養制止住了他。

先是覆活安吉莉婭又把墨菲氣得不輕,這次又差點說破了神經阻斷劑的秘密。

他明白,一旦她想起了一切,那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心甘情願醒來,可是他必須要讓她盡早醒來,他已經為她找到了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最終他和希斯托利亞,達成了合作。

第一點,希斯托利亞必須想辦法把神經阻斷劑的秘密再收回來。

第二點,希斯托利亞必須夢醒去尋找家裏她父親的遺產單據。

第三點,她必須想辦法讓墨菲發現不了前兩站的鋪墊就是她自己的秘密!

用這些,換夢裏人生不對希斯托利亞追責,忽視這個角色的黑客身份。

他能做到保住希斯托利亞。

那女孩終於不再玩世不恭。

“亞歷山大,我敬佩你,墨菲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的運氣。”她轉身,卻回眸一笑,“你別以為我只會添亂,我發誓,有我在,墨菲那家夥,必須得活下去,要捉弄她也得我親手來,輪不到這個破病來要她的命!”

她瀟灑離去,亞歷山大知道,她們真的是姐妹。

丫頭啊,謝謝你了。

只是他沒有告訴希斯托利亞他計劃的另一部分,要想勸離墨菲,還需要另一個人的成全。

利威爾而已。

番外———Historia William

她剛一起床,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房間,突然哭得一塌糊塗。

她不想讓墨菲死!

她可以捉弄她,但是沒到捉弄死她的地步啊!

希斯托利亞穿上拖鞋踉踉蹌蹌跑出房間,她的母親又抽著煙來為她準備早飯,全自動的面包機伸著長長的機械手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到餐桌的盤子裏,滅掉煙頭的母親突然發現女兒的眼裏含著淚。

“Oh……baby……”

“Mum!”她什麽都不打算掩飾,“Don’t you remember Murphy William and her mother?!”

長著亂蓬蓬金發的婦女一瞬間暴怒,“I said never remember me of this facking hell bitch !”

兵兵乓乓巨響,她把盤子砸碎在自己女兒面前。

她不知道林筱雨已經過世了。

不知道墨菲成了孤兒。

只是她忘不了多年前那場徹頭徹尾的慘敗。

她阻止不了當年喬治去為他在中國的女兒送撫養金,只好尾隨著他前往中國。

她的丈夫不知道她的到來,林筱雨也一開始認不出這個金發碧眼的女人的身份。

她通過林筱雨所在的家庭教師公司約她見面,喬治剛剛坐上飛機離開,林筱雨的神情裏不見一絲波瀾。

“我丈夫的錢在哪裏?!你不配擁有?!”結結巴巴的蹩腳的中文,對面的林筱雨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風度翩翩,她卻歇斯底裏地像個瘋子。

“抱歉,那張卡,被他原封不動地拿回了英國。”她保持微笑,“我不需要。”

“你個騙子!”她幾乎發狂,“你知不知道我和喬治才是 legal couple !你不配讓他來中國看你。”

“哦。”她依舊保持微笑,“Congratulations,Mrs William.”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趁著林筱雨轉身去接電話,將一點白色藥粉,灑進了她的咖啡裏。

那一點點錄安酮,原本是她擱在家裏面,治療自己失眠的藥物,她這次帶著也怕自己睡不好覺,這次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想給這個風輕雲淡的女孩一點兒教訓,攝入這麽微量的藥,她應該會迷糊一會兒,這樣,她罵起她來,就不用看著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了。

“Goodbye,”林筱雨飲下一口咖啡,轉身就要走,“I am busy,I have to work for me and my daughter.”

“You never gain G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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