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念接到了春雨的電話，陳秋風這兩年老的很快――他是個算計了一輩子的人，突然放松了精神，非但沒有得到想象中的舒心和寧靜，反而身子都垮了。

“爸爸應該是想見見陳一凡的……”春雨在那頭低聲哽咽，“陳一凡一天不原諒他，他就不會放過自己。他已經這麽老了，我實在不想看他每天折磨自己的樣子。”

劉念沈吟了片刻，沒有回應。

“爸爸真的是很在意陳一凡的，他只是不知道怎麽去疼愛女兒……”春雨快要哭出來了，“劉念，我知道爸爸對不起你，你恨他也是應該的……但求求你讓陳一凡過來看看他，好嗎？”

“我沒有恨他。”劉念語氣冷澀，“在我心裏，他還是當年那個幫助我良多的老師。但一凡……我不想惹她回憶那些，我也無法替她做決定。”

“我來接吧。”陳一凡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劉念身後，臉色凝重，卻刻意地玩笑著對劉念伸出手，“春雨是我前情敵，以後她的電話你應該交給我。”

劉念把電話給她，又順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陳一凡的聲音更加艱澀，“你給他說，我周末就去看望他。”

春雨在那邊泣不成聲。

陳一凡鼻子一酸，掛掉了電話。

劉念擔憂地看著陳一凡，“一凡？”

陳一凡抿著嘴，“他終究是我爸爸……懷孕以後，我居然有點理解他了。劉念，我沒辦法原諒他，但我也不能放他不管……我想，過去的就算了吧，比原諒更成熟的處理方式，或許是遺忘。”

劉念失神地看著她，這個女孩沒有什麽放不下，再痛的事經過她的處理，也可以化作一句輕飄飄的算了吧。

就如同劉念當時對東叔的釋懷和接納。

陳一凡擡起頭去看劉念，“你還怪他嗎？”

“不了，他當時為了救你對我的舍棄無可厚非，何況我也本來就沒有資格要求他為我做什麽。”劉念抱她更緊，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再有，便是我無比感激他把你帶來這個世界上，讓我們得以相遇相愛。一凡，你怎麽就這麽讓我心疼，這麽讓我深愛呢。”

陳一凡靠在他的肩頭破涕為笑，“因為我就是這麽一個優秀的女孩啊。”

“周末我陪你回去。”劉念捧住陳一凡的臉，“我要叫他一句爸爸，成全我們兩個人的心願。”

春雨怕見了劉念尷尬，那天並沒有陪在醫院。

陳秋風孤獨地躺在偌大的病房裏，一片幾乎刺眼的潔白把他整個人籠罩。而他像一顆即將枯死的樹，已經沒有多少葉片，蒼老幹枯而青筋暴起的手仿佛樹皮一樣的粗糙。

陳一凡心裏一陣酸澀翻湧起來，她別過頭去，幹嘔幾下。

劉念拍著她的背，陳秋風也聽見動靜回頭來看。

“一凡，你來了？”

陳一凡臉色有點蒼白，聲音有點顫抖，“你怎麽這麽瘦了，也憔悴了……我和劉念做了點家常的菜給你帶過來吃，都是清淡的口味。”

陳秋風布滿滄桑的眼睛裏氤氳著水霧一樣的淚光，他看了看劉念，又看了看一凡，“謝謝你們，爸爸……爸爸欠你們一句對不起，只有當面給你們說了，這輩子啊，才算安心。”

“爸！”陳一凡泫然欲泣，“你別這麽說……”

劉念聲音有些酸澀，“爸，我們是過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一凡懷孕了，你要做外公了。”

陳秋風又驚又喜地看向陳一凡，陳一凡微微點頭，他立刻喜笑顏開，高興的落下眼淚，“好好好，一凡啊，你也要做母親了！記憶裏整天和我頂嘴打架的小丫頭，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陳一凡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陳秋風想要去拍拍女兒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伸了伸手卻始終沒敢觸碰，只是嘆息一聲，“我是個失敗的家長，連爸爸都做不好，怎麽配做外公呢？我總覺得大人的世界殘忍，不想讓你離開我的庇佑……但我不知道我自以為是的愛，全都是霸道跋扈的不可一世，全都是控制欲在作祟……我對你的愛變成你們的負擔和枷鎖了，對不起。”

陳一凡淚如泉湧，“爸你別說了……你好好養身體，我……我會等你回家。”

陳秋風又對著劉念招了招手，“劉念，謝謝你能叫我一聲爸……你是個好孩子，我也對不住你，我不該利用和算計你……但，但我對你的疼愛和器重都是真的，我沒有說，但你，和一凡一樣，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劉念仿佛回到了踏進大學校門的第一天，自己穿著破舊的衣衫，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同學面前低垂著腦袋，局促不安。有一雙溫暖幹燥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陳秋風那一刻的溫和的笑容比春風還美好，瞬間撫平了劉念內心的狂恐不安，他對著劉念笑，“好孩子，你選我的課吧，跟著我學習。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優秀的好孩子。”

劉念忍著鼻子的酸澀打開了飯盒。

飯香如蝶，滿室翩躚。

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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