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真假假孰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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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內,一片寂靜。所有人像是有什麽默契一樣。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有燭火還跳動著,讓人分不清外面到底是黑夜還是白天。

“你說得對,星霓。”福雪康沈思了一下,回應道。“自古以來,和權力相關的爭鬥,從未停止,也沒有哪一件不是血腥的,沒有哪一樁事不是壓迫的。我們確實沒辦法說我們都是正義的。”

潘星霓眼中的怒火也平息了一些,她還是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竟然和福雪康有這樣的血緣關系。難道不可笑麽?自己的娘親被自己的爺爺派人殺死,自己的父親自己只能從史書上的只言片語中了解。這還不可笑麽?

“你若真的保護我,真的為我好,又怎麽會讓我變成這樣,再來找我?是因為傾城死了麽?傾城死了,你在陛下身邊就沒有有利的棋子了,你才會想起我?”

福雪康皺了皺眉,潘星霓看到他那張冷峻的臉,難得有這樣疼痛的神色。

“事實上,我在宮中的眼線知道了一些訊息。我猜到是誰對你不利,便親自趕來。可是我離你很遠,我用了最快的速度趕來時,他們已經把你擡回來了。這一點,對不起。不過,我已經用了所有辦法讓你醒過來,只要你安心調養,你的身上留下的疤痕應該不會很多。”福雪康剛才稍有些痛苦的神色又立即轉變為冰涼的語氣,就像一位醫者在囑咐病人。

“星霓,堂主和我們知道了有人想要對你不利,便飛速往固城趕,如果不是堂主設下的地道四通八達,可能你就真的死過去了。”敬蓮用悲憫的神色看著潘星霓。

“‘爹’,‘娘’,這兩個自我十歲後便又是傷心又是渴望的詞,如今真的沒有讓我覺得驚喜,反而是驚嚇。無論你們是不是我的親生爹娘,至少我們在一起生活過,那些可能是無數謊言中唯一真實的東西。”

敬蓮和循武對視了一眼,都沈默了。

“如今,你們不顧我的意思,讓我這個將死之人又活了過來,卻殘忍地帶走了我所有的希望,美其名曰愛我關心我。真的,我從未比這一刻還想要死掉。”

“這件事要怪的話,可能真的怪我。星霓,你可知道我們的組織‘往’是做什麽的?”福雪康望著潘星霓,用一種深沈的眼神。

他嘆了口氣,背過身去。每當他有什麽煩惱、難堪,或是思量如何解決問題時,他便習慣背過身去。

“從前,‘往’在梁朝的時候,是梁朝歷代君王扶植的秘密組織。這個組織的成員,有很多無家可歸、走投無路但身懷絕技的人。有些人犯了罪,本該處死甚至累及家室。開國皇帝,我們的祖宗意識到這部分人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便收編到‘往’裏,讓他們為皇室效力贖罪。這個組織的存在,是梁朝君王才能有權利知道的,就連太子也不知道。而我知道,純粹是因為我的父皇在心中,已經認準了我是接班人了。”

“我不想知道這是個怎樣的組織,我不會加入的。”潘星霓的怒氣未能全消。

福雪康卻並不管她是否想要聽,仍自顧自講下去。

“梁朝被滅後,‘往’的成員更是流離失所,還有很多人暴露了身份,被大豫趕盡殺絕,一片腥風血雨。我意識到,靠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完成覆仇大計,便與組織剩餘的成員想盡辦法聯系上了。他們認同我,並跟隨我,才有了我們現在的根據地。”福雪康輕輕一笑,“你是為了若霞師太死了,才不願意獨活吧。那你知道不知道,她也是我們的成員。”

潘星霓如同被一硬物擊中般難受。那種鈍痛直擊心臟,讓她支撐著身子的手軟了一下。

“姑姑?怎麽會?”

“你叫她一聲姑姑,也不為過。她也是駱家人,算是你爹的表妹吧。柳家人攻陷皇城時,她碰巧不在,躲過了一劫。”

“不可能,你胡說。姑姑絕對不可能······”潘星霓拼命搖頭。姑姑,那個慈愛無比,在她身邊陪伴著她,知道她每一個小心思的姑姑,怎麽可能也是這個謀逆組織的一員?

“所以,到現在你還覺得我們都是壞人麽?”福雪康笑了起來。

“我不信,姑姑已經死掉了,你們可以隨意胡說。姑姑是最德高望重的師太,我不許你們這樣汙蔑她。”

“她叫駱霞。所以,她的法號是若霞,和‘駱’諧音。”

“這只是巧合!”

“那麽,你以為鄧晟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是北耶王子那個幸存的孩子?鄧青已經死了,如果鄧薇知道,她為了保護哥哥,絕對不會告訴哥哥。鄧青最信賴的,除了身為鄧薇師父的若霞師太,還有誰呢?”

潘星霓被問懵了,她從未想過這一點。以前覺得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仔細想來,似乎都早已被陰謀包圍了。

“還有,即便我們信息再靈,我們也不會知道你具體在哪裏,因為你逃走的路線太多了。我們知道誰要害你,你有危險,但不知道準確的地方,又如何趕到?星霓,你真的以為是上天同情我,讓我還有一個傳承人麽?上天又何嘗可憐過我呢?是若霞,臨死前最後傳遞了一次消息,她到最後都想要保護你。可是你太傻了,你真的跳下去了。假如你沒有跳,我們也會想辦法救你出來,你也不用弄得滿身都是傷了。”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潘星霓拼命搖頭,就像搖頭便能撇清與這裏的一切關系一樣。

“當年,我並沒有想過用這樣的辦法讓你去柳伴溪的身邊。是你無意間接觸了費五常,我才想到可以這樣順水推舟。你一定很好奇費五常是怎麽死掉的吧。”

“師父······”

福雪康嘆息了一聲。“她是個好人,是我這些年最不忍心下手的人。只是,如果我不下手,若霞沒辦法成為掌門。我們原本的打算是她一死,掌門必定落到若霞手裏,只是她遇到了你。星霓,這不是我們安排的,這一切都是宿命,是你的宿命,是我的宿命,是我們的宿命。”

“啪嗒”一聲,星霓的眼淚滴了下來。在極其安靜的地道裏,這聲音似乎被放大了數倍。

“費五常中的是慢性的毒,是我研制的,也是我親手放下的。她對我從來沒有防備。”

“不是這樣的!”潘星霓大叫起來。“師父應該是知道那個人就是你!我問過師父,她說就是知道是誰,才不忍苛責。師父······師父她什麽都明白。”

福雪康一臉詫異。一直都是他的話讓潘星霓詫異,沒想到這次是潘星霓的話讓他詫異了。

不過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細細想來,如果費五常一點也沒有意識,她不可能寧願把玉蟬交給一個陌生的小女孩,也不托付給自己最信任的師妹。難道當年費五常便已經明白,自己和若霞是一夥的了?他沈默起來。

潘星霓心中的疑惑,自此便全都解開了。

“師父她,她就是太明白了。”她喃喃道,師父願意為了他,放棄生命,即便知道他們有陰謀,也絕不忍心拆穿。

“當年,我們都知道,費師太確實是對堂主有情。”

“夠了,敬蓮,不要說了。”福雪康的聲音很冷,卻還是能聽得出情緒的波動。

“在你心裏,覆仇比什麽都重要,不是麽?”潘星霓冷笑著說。

“的確,在我心裏,覆仇比什麽都重要。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直接殺掉柳漢洲,我們有選擇。因為那樣讓他死,在我看來是便宜了他。”

“所以你沒有愛了。你的心裏什麽都沒有。”

福雪康忽然哈哈笑起來,那聲音顯得陰沈、可怖,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如果在以前,我可以不顧一切世俗的力量,甚至與她白頭偕老。可是她愛的又是什麽,是我這張臉麽?”福雪康忽然轉過身,正面對著潘星霓,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悲傷。

他伸出手,用力從臉上一摳,只見一張人皮,活生生地從臉上剝落下來。在場的人,無不震驚。就連潘星霓,也被嚇到了。

只見那張清雅的臉,忽然變成了無數刀痕滿布的臉,很難看清輪廓了。那雙眼睛,也一只大一只小,沒有往日的那種波瀾不驚。

那是一張又醜陋,又可怕的臉。

“我們每天都戴著面具活著,星霓。”福雪康用那張臉對上了潘星霓的目光。“在此之前,除了我自己,誰都不知道,我已經變成了這樣。誰也不知道,為了躲避大豫官兵的追查,我把自己變成了這樣。世上已無駱付涼,甚至福雪康也不過是一個假象。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我也不想知道。我更像是暗夜裏的游魂,遲遲不願意去屬於我的地方。我不敢說一切都是為了你,星霓。”

“你的臉······”

“這才是我原本的模樣。如果費五常知道我是這樣,她還會那樣傾心麽?”福雪康又開始笑。

誰都不再接話,地道裏又陷入了一片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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