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若霞師太走了進來，手上端著水。“喝些水吧，這經文這麽多，很多文字又是這裏的，你看著不覺得眼花麽？”

潘星霓嘆口氣，“這就是我著急的地方，姑姑。來的時候我都沒有想到，這經書既然放在這裏，想必傳它之人也是用這裏的文字進行記錄的。沒有譯者幫忙，即便照樣全抄了下來，還是不知道它的意思。佛學又博大精深，有時候錯了一點，意思便完全不同了。”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接過了若霞師太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

“我知道掌門歸心似箭，但是也要量力而行才好，掌門過度勞心勞力，也許自己就先病倒了，哪裏還能加快進程呢？”

“姑姑說得是，我確實要休息一會兒，這裏的文字覆雜，抄得我眼花。譯者也辛苦了，姑姑一定幫我好好照顧他，讓他一定小心謹慎，不要出錯。”

“以掌門的認真程度，怕是要對了一遍又一遍呢，所以掌門更加不能心急。”

“知道了，姑姑。”潘星霓站起身，活動活動手腳，眼睛、手，還有心，都像是極其勞累了一般。

“星霓——”耳畔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叫喊聲。

兩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形羌王子。

星霓忙行了個禮：“形羌王子。”

少年快步走上前，有些羞澀地一笑，“不必多禮。聽說這幾天你抄經書，十分用功，當心累壞了。”

若霞師太一笑，“掌門，那我就幫你去看看譯者那邊譯過來的經文如何，你和王子殿下先聊吧，有機會一起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別太勞累了。”

“有勞姑姑了。”潘星霓笑著回答。

“你能陪我一起走走麽？我應該不會打擾到你吧？”形羌的臉上帶著很好看的笑容，潘星霓在心中暗想，他和老國王長得還真像，都是一副看上去和善的面孔。因此對這麽一副面孔，她沒什麽理由拒絕。

兩個人一起來到了王宮的花園中。

“我的大豫話，說得是不是有些奇怪？”形羌此刻臉上掛著一絲歉疚的笑容，仿佛因為這個有些不好意思。

“王子殿下過謙了，王子殿下的大豫話說得很好，幾乎沒什麽口音。”

“那就是還有一點咯？”他倒也坦率，兩個人便一齊哈哈笑起來。

“我沒有去過大豫，但是聽父王說，大豫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國家，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親自去拜訪。”

“大豫確實非常強大，”潘星霓的臉上掛著一絲自豪的笑意，“不過連奉也很好，上至國王陛下，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友善。”

“是嗎，你喜歡這裏？”形羌笑起來。

潘星霓點頭，“喜歡。這裏感覺很舒服。”

“我們國家是這樣的，除了十分緊急重要的事可能會有些嚴肅，其餘時候，並沒有特別多的禮儀要求，和你們那裏可能不大一樣。我聽說大豫的等級制度十分森嚴，皇帝陛下也總是冷著一張臉。”

潘星霓笑起來，她想到先帝確實喜歡冷著一張臉，甚至伴溪小時候也總是一副冷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可是她親眼見過她最柔軟溫順的模樣，親眼見過她眼睛裏的溫存，親眼見過她絕不可能讓第二個人看到的樣子。想到這裏，她的臉都有些紅了。

“因為我們國家的皇帝陛下，從小就被要求這樣，如果他沒有一些威嚴，可能治理不好這麽大的國家。”

形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和皇帝陛下親近麽？”他忽然問道。

“和先帝親近不起來，先帝比較嚴肅，但是新登基的陛下，我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還算比較了解她，有時候她也故意做出一副不好靠近的樣子，其實她是個一等一心善的好人。她體恤百姓，也不貪圖享受，一心想把國家治理好，讓更多人過上好日子。”

形羌王子的眼裏有一點點迷惘，潘星霓看過去，不大確定自己說了這麽長一段，語速又快，這位王子殿下能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哦，總之星霓還是很喜歡現在的皇帝陛下的。”他這麽總結了一句，又無意戳到了星霓的心事，她只好笑著點頭。

“真好呀。我也有幾個從小長大的朋友，不過等他們長大了，他們就負責鎮守邊疆了，我們也很久沒有聯系了，關系就疏遠了很多。”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潘星霓也有些惆悵。“不過，我聽國王陛下說，你是他最小的兒子，那你總該有哥哥姐姐吧。”

“我離哥哥姐姐們的年齡，差了好多歲了。”形羌王子眨了眨眼，像是做了個鬼臉，“小時候我也不大愛說話，他們肯定覺得我很奇怪，也不願意和我親近。”

潘星霓忽然覺得，這個王子倒是和伴溪挺像的，人人都羨慕皇家，以為可以無憂無慮，其實不知道他們也是很寂寞的。

“那也還有啊，不像我的爹娘，在我十歲的時候就被歹人害了，我一個兄弟姐妹都沒有，再後來機緣巧合，就去棲雲庵了。”

“啊，”形羌小聲輕喊一聲，顯得極其驚訝，“啊，對不起。”

潘星霓笑起來，好久沒有見到這麽有趣的人了。他總是一副小心翼翼又羞澀的樣子，十分惹人憐愛。

“沒關系，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很多東西也是註定的，不是麽？”潘星霓豁達地笑起來。

“你的雙親，”他的用詞還是十分書面的，潘星霓想到這裏又笑起來，“他們肯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你在做一件這麽了不起的事情。”形羌王子的眼神中充滿了仰慕。“自從你來了，誰都說你的好，大家都沒想到來的是女孩子。”形羌王子邊說，邊不自覺地豎起了大拇指。

潘星霓覺得他十分可愛，和他聊了聊，果然心情也十分舒暢。

“王子殿下以後會成為連奉的國君麽？”

形羌顯然被她這個問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臉又紅了，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會的，王位應該是大哥繼承，我，我還太差了，我甚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適合，我······”

潘星霓被他這副窘態徹底逗笑了，“可是王子殿下會說大豫話，這就很了不起啊。”

形羌王子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

這真是個可愛的國家，潘星霓發自內心地想。

“你在這裏還習慣麽？”

“來了這麽些時候，也該習慣了。”

“如果哪裏感到不便，你一定要告訴我，父王要我多和你交流，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所以你在這裏，我得好好照顧你的。”

潘星霓瞇著眼，嘴角上揚道：“王子殿下今年貴庚呢？”

“貴庚？”他小心地重覆著潘星霓的話，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啊，對不起，我不大懂······”

“我的意思是，王子殿下今年多大了？”潘星霓徹底忍不住了，笑了出來，看來這位王子殿下的大豫話，確實還有些沒學到的地方。

“哦，哦······”形羌有些懊惱地撓了撓頭，似乎為自己剛才沒明白她的意思十分懊惱。

“我十九歲了。你介不介意我問一下你的······”他小心地看了看潘星霓，馬上又收回目光，“年齡。”

“在大豫，問女子的年齡可是不禮貌的。”潘星霓已經決意要逗逗他。

果然，他的臉比剛才還要紅，那種既羞又惱的神情，夾雜著一絲認真理解她每句話的神態，看起來十分可愛。

“啊，這樣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擡起頭，十分認真地註視著潘星霓，似乎要通過眼神傳達自己的歉意。

“沒事，我比你略大一點，具體的年齡就不說了。”潘星霓嘴角微翹。

“呃，嗯······”形羌立馬低下頭。

“謝謝殿下陪我出來散心，不過我也該回去繼續抄寫經文了，若霞姑姑應該也回來了，我還要看一下譯者譯過來的經文呢。”

“可是我們才剛出來不久啊。”他小聲說著，似乎在抱怨，在抗議，自己的新朋友並不能久久地陪著自己。

“我巴不得立馬謄抄完，校對完，理解經書的大致意思，馬上回到大豫，回到陛下身邊。”

“這樣啊，我明白了。”他的語氣裏有一些淡淡的失落。“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潘星霓本想拒絕，但他確實並不讓自己厭煩，反而身上有一種青蔥少年的羞澀美，讓她竟然有幾分憐惜，因此只是點頭，並沒有拒絕他。

他看著潘星霓又坐下去，十分認真地謄抄著厚厚的經書，一時恍惚。

過了一會兒，潘星霓才想起來他的存在，“王子殿下還沒有回去麽？對不起，我現在才想起來你還在。”她有些歉疚地笑笑。

他這才站起身，意識到自己可能打擾了，忙說：“啊，沒事的，那你忙吧，我以後再來找你。”

“恭送殿下。”潘星霓站起身，對他行了個禮。

形羌這才慢悠悠地往外走了，還不忘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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