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召如輕喚一聲，望著正皺著眉頭凝思的鄧晟。

“紮坦那邊準備好了麽？”他沒有擡頭，聲音中似乎沒有溫度。

“來信說是準備好了。”

“好。”他仍然沒有擡頭。

“還有什麽問題麽？”鄧晟終於緩緩擡起頭。

“沒什麽問題，就是兩位公主似乎······”

“我明白。鄧晟微微皺了皺眉。“也要給她們一些時間，她們畢竟在大豫長大，特別是薇兒。可能一下子不能接受我的決定。”

召如嘆息一聲。自從鄧晟回來後，成為了老國王最得力的助手，他似乎無條件地信任著他，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般對待。直到現在，老國王竟然完全無心處理朝政，一切都交給他了，甚至自己還沒有故去，便把王位傳給他了。這一切簡直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幫了我不少忙，我知道你夾在中間很為難，召如。”他站起身來，真誠地看著召如。

召如忙行了禮，“陛下，這是末將應該做的。”

“接下來的事就讓我自己處理吧。加緊和紮坦的聯系，這次要讓大豫措手不及。”

鄧晟望著召如遠去的背影，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薇兒，怎麽不吃飯？是飯菜不合胃口嗎？我特意從大豫請過來的廚子，看來還是不合你的心意啊。”鄧晟面帶笑容。

“參見國王陛下。”鄧薇臉上沒有笑容，連這句話也像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一般僵硬生冷。

鄧晟嘆了口氣，把她扶起來。“你不必這樣，薇兒。”

鄧薇沒有說話，鄧晟繼續說道：“你來這邊以後，比以前更瘦了，你這樣讓哥哥怎麽放心？”

“不敢，哥哥現在是國王陛下，我又怎麽敢讓陛下分心呢？”

鄧晟皺起眉頭，“你是不是心中有怨？”

“陛下是下決心，要和紮坦一起主動挑起戰爭了麽？”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薇兒。柳漢洲臨終前囑托柳伴溪，無論采取什麽手段，都要讓傾城好好地回去。如今大豫任命了裘氏兄弟做相做將，他們的才華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如果再拖下去，即便不主動挑起戰爭，他們也不會容許我們挑釁他們的權威。”鄧晟的眼睛裏分明有著深深的落寞，他近乎哀戚地看著這個視若珍寶的妹妹。

當年爹還在的時候，又何嘗讓她受過這樣的委屈？他的心中暗暗湧起一股自責的意思。

“如今的陛下，已經不是當年的陛下了。我們自作主張不納貢，他們也只是加強了邊關的防禦，並沒有攻打我們的意思。我甚至都能想象陛下是頂住了多大的壓力，才說服他們不要進攻我們。”鄧薇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倔強。

“哥哥當了王，我為哥哥開心，這也本就屬於哥哥。但是我沒有辦法吃好，沒有辦法睡好，一想到哥哥要與大豫為敵，我的每一根神經都是痛的。”

鄧晟心疼地看著她。

“薇兒，”他語氣很輕，“人一旦走上了至高權力的寶座，就會變的。昔日的太子溫和善良，可是一旦他做了皇帝，他的一言一行就得為大豫著想。我無意與他為敵，也無意與大豫為敵，但是北耶想要真正強大，必須排除很多阻礙，你能明白麽？在你眼裏，哥哥或許也變得不像以前的哥哥了，但在哥哥心裏，你永遠都是需要哥哥疼愛的妹妹，這一點，無論哥哥變成了誰，都是一樣的。”

“可是我不開心。我沒有一刻能真正開心。即使成了公主，即使這麽多人尊敬，這麽多人服侍，即使什麽也不用操心，我的心還是難過的。”

鄧晟沈默了數秒，終於開口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薇兒。如果你想回去，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鄧薇有些詫異，她的胸膛隨著呼吸漸漸起伏，隨後又平靜下來。“我不回去。從我跟著你們踏上這片土地，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只是我從未覺得會是這麽難受，家和國之間竟然劃開這麽大的界限。傾城呢？傾城也不是真正的快樂。到這邊來以後，我看見她連笑容都變得少了。”

鄧晟皺眉。“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們，守孝一過，我會馬上迎娶傾城。我願意犧牲一切，可是我不能沒有傾城。我可以不侵占大豫一寸土地，只希望他們能放棄把傾城從我身邊奪走的想法。他們的這個想法，總讓我如芒刺在背，和你一樣，”鄧晟苦笑一下，“一刻都不得安寧。”

鄧薇仔細看了看他，這才發覺他原來也瘦了許多，本來就比別人微微高一些的顴骨，此刻看起來更高了一些，眼中的淩厲與憔悴結合在了一起。她的心也軟了下來。

“你真的可以不侵占大豫的一寸國土？”

“我保證。”

“只要陛下能放棄把傾城帶走的執念，你們就能相安無事？”

鄧晟點點頭，“我保證。”

鄧薇嘆了口氣。“只希望到時候真的如此，哥哥，很多事都是到了一個地步就收不了手了。”

鄧晟輕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只想盡我所能，讓你們過得開心幸福。盡管再焦慮，我一想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還在我身邊，我便覺得十分滿足。”

鄧薇低下頭。鄧晟見她已經沒有剛才那般鋒利了，便笑起來，“薇兒，為了那一天，你也好好吃飯好嗎？我要操心的事還有很多，和紮坦的商談也有很多要我分心的地方，你能答應我，好好吃飯麽？”

鄧薇擡起頭，緩緩說道：“我盡量。”

鄧晟臉上這才重新露出笑容。“你不開心，我和傾城都會跟著不開心的，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們三個都應該好好的才是。”

最好的朋友，鄧薇輕輕一笑，是啊，最好的朋友。身體中某些地方像是在拼命抗議，那疼已經不再只是心裏的，活生生的，沈悶悶的，又那般銳利。

“好。”

潘星霓按耐不住耐心的激動。“真的麽？”

若霞師太滿面春風：“是真的，我們給連奉國王的信，他已經收到了，他非常高興，說很願意迎接掌門，並且答應會盡快派人來接掌門進宮，謄抄經書。”

潘星霓只覺得風都比之前的更和暢了。

她眼睛裏還帶著一絲晶瑩的淚珠。

“這麽久了，終於到了。”

“是啊，不知不覺，我們走了都這麽久了。”

“姑姑，回程的時候，我們可以走快些麽？”

“當然可以了，來的路我們都走過一次，回程的時候，自然要走得更快了。將士們應該也想念國土思念親人吧，他們說不定比我們還急呢！”若霞師太看上去也十分開心。

“我的心跳得好快，姑姑。我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見到陛下時的樣子，不知道她長高沒有，她穿龍袍的模樣，肯定也很好看。”

潘星霓終於不再像一路上走來那般小心翼翼，此刻有種勝利在望的感覺，她忍不住內心的歡喜。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棲雲庵好不好，好久沒見到那群小丫頭了，有些想她們了。”若霞師太也跟著笑了。

“等回了大豫，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洗澡，換身衣服。在這邊住的地方，總感覺沒有洗盡興。”

若霞師太笑起來，“回到大豫，別說洗澡了，什麽都是好的，到時候掌門便是有大功德之人，慕名而來的香客肯定也很多，掌門還是操心一下香客們要是把棲雲庵擠滿了該怎麽辦吧。”

“要陛下專門再修建一座寺廟，用來供奉真經的手抄本，這樣就不擔心香客們破壞棲雲庵的寧靜了！”潘星霓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無法自拔，就連嘴角也是不自覺跟著上揚。

若霞師太也興致高昂，兩個人說著說著都哈哈笑了起來。

“居士——”一名將士走了過來，鞠了一躬，“連奉國王派來接居士的人好像已經快到了，居士提前準備一下，準備入宮吧。”

“好！”潘星霓站起身來。

“哦，師太，”那名將士突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麽，“這兒有一封您的信，剛到的。”

若霞師太臉色一變，那掛在臉上的笑容，立馬變成了嚴肅的樣子，“快拿來。”

一旁的潘星霓正在照鏡子，認真觀察自己的儀容是否得當，她隨口問了一句，“姑姑，是誰啊，路上總是斷斷續續收到你的信，你也有牽掛你的朋友麽？”

若霞師太忙說：“啊，是這樣的，以前有一個香客，來過棲雲庵向我詢問一些問題，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後來就一直有聯系。他有什麽煩心的事，都會來信一封，我們出發時我就告訴他可能很長時間不在大豫了，沒想到他也真是有能耐，還能把信寄到這兒來。”

“那你這個香客，肯定是個大官兒吧。”潘星霓一邊笑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頭發。

若霞忙笑笑，“應該是的吧，想必有些手腕，我也沒多問。”

她站起身，悄悄繞到隊伍後方去了。

在那封信上，極其不顯眼的地方，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字。

‘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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