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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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開心。

就算他在哭,也不過是因為眼淚想看雪。

後視鏡裏顧薄還在原地看著車牌遠去,身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小小的點線,最後徹底消失不見。溫折仰起頭深深呼吸,淚水無聲的在臉上蜿蜒橫流。顧薄總說他愛哭,其實他一點不愛哭,如果他沒有愛過顧薄,無論明年還是今日,他都是他。

無堅不摧的他、藏起脆弱的他、孤身一人的他——絕不背對著顧薄偷偷狼狽哭泣的他。

從後視鏡瞟到溫折似乎十分難過的模樣,戴墨鏡的中年司機不由得調侃起來:“小夥子,你去機場是要去旅游還是工作嘛?剛才那個送你的是誰,男朋友是不是。看你哭的稀裏嘩啦,小情侶就是這樣子啊,年輕有活力。分開一會兒都受不了哦!”

說著,司機大叔丟給溫折一盒抽紙,然後哼哼著打開車載播放器,莫文蔚的陰天伴著略帶地方口音的過來人的抱怨嘀咕嘀咕的傳到溫折耳中。

“結婚以後就不會這樣啦,每天在家多說兩句話都嫌死個人,寧願加班都懶得回家。我家那位每次出去旅游我都樂顛樂顛的,她問我支不支持?我說支持特別支持!在家裏沒人管舒坦的要死,想搞什麽搞什麽哦,自由自在,開心都來不及,哪還會轉頭就哭的嘩嘩哦。恨不得她不回家哈哈哈。”

“謝謝您。”

顫著雙肩擦掉抑止不住的眼淚,溫折難言的收起顧薄給他的相簿和明顯夾著東西的愛情小說。

他不想看裏面有什麽,顧薄總有辦法讓他心軟。

他不能也不該看。

“別客氣哈。”司機笑完接著道,“不過嘛,兩個人結婚就是這樣子的,時間久啦缺點暴露啦再也不覺得你有魅力你長得好看,整天嫌嫌挑挑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晚上屁股對著屁股,三天兩頭要吵架,煩得很!但要真說後悔也不後悔當年結婚,痛並快樂著也挺好,你說是不是?哎喲你別聽我說結婚吵架不想結婚哦,這是正常的!都說婚姻是墳墓,其實到死才知道結婚有多好。有人願意陪著你、過一生是天大的福分,是花這輩子的運氣換來的呀!”

溫折嘆氣:“我知道。”

他知道有人願意陪著過一生是種運氣,花費終生運氣才能遇見的奇跡。但他和顧薄的婚姻從開始就是錯誤,即便自欺相伴終生也不會改變本質。

在飛機上看著顧薄照顧周栗,目光都舍不得施舍給他的時候他便心如枯骨落入波羅的海,他們也許能白頭偕老,但老死不相往來才是最好的選擇。

將顧薄的電話拉進黑名單,他沒再讓淚看雪。

他會一個人失憶,忘掉所有溫柔所有傷害,獨自孤獨直到老死,年年日日。

到舊金山後溫折找到他念大學時的寄宿家庭,並重新租下一個沒有光線的小房間,每天遛狗看書、開機車四處攝影、在社區裏打曲棍球、將顧薄發給他的顧瑞安和顧艾米的照片打印集成冊,幫媽媽和妹妹買所有她們看中的名牌女包女鞋……

脫離婚姻桎梏的單身生活無疑十分愜意,不用起早給顧艾米紮頭發、不用準備教材教顧瑞安念書、不用費心準備營養豐富均衡的一日三餐、不用拖地洗衣服做家務,不用每天待在偌大的帶花園的房子裏等待顧薄回家等到半夢半醒起來熱飯熱菜、不用忍受兩個孩子的吵鬧,不用忍受從不生氣永遠無愛冰冷親吻他的丈夫,不用每天重覆同樣的生活。

甚至不用忍受顧薄不愛他——

剛開始溫折像解放一樣,每天都心情大好。只是時間長久難免有些無聊,於是時隔七年重新回到舊金山的第三個月,溫折通過導師的幫助和專業研究成果的審核回母校的工程學院讀研究生。

原以為生活會平平靜靜的充實兩年,結果五月的學期沒開始多久他便在院門口看到周栗。他還以為自己認錯人,淺棕的發和明亮開朗的面容這輩子他都不可能回認錯。他慢慢走過去,“周栗?”

“溫折!”看到溫折,周栗想也沒想摟住溫折。

“你怎麽在這……”

“還不是因為顧薄不告訴我你在哪!我覺得你會回這邊上學,所以這邊五月開學之後我每天都來,就在工程學院等你……到今天終於等到你啦!”

“他不知道我在哪,沒告訴你正常,別怪他。不過你是笨蛋嗎?”周栗在他身上的認真讓溫折想起人定勝天這個成語,相比顧薄對他的所謂溫柔體貼,周栗確實是真心喜歡他。說不感動是假的,溫折輕輕回抱周栗,“要找我的話打個電話很方便吧。”

“顧薄也沒告訴我你在這的電話!他說他打不通你電話我肯定也打不通,就沒告訴我,好氣。”

“這樣啊……”

所以顧薄知道自己被拉黑了嗎?明明郵件裏半個字都沒提只報告瑞安和艾米每天在做什麽。想著溫折安撫周栗,“別生氣,我現在把電話告訴你。”

“好!不過你居然沒告訴他你在哪啊……”

“當然沒。”

“那我可能有點誤解他,我還以為他不想我們在一起才故意不告訴我你的電話和你的住址呢。”周栗似乎覺得顧薄特別小心眼。溫折否定,“不。”

“不?”

“他比誰都希望我們在一起。”出院回家那晚,顧薄趁整理行李和“失憶”的他說了很多,孩子的撫養問題、未來事業的打算,對周栗表了白、已經知道周栗從小喜歡溫折的事……他讓溫折不要顧及他們三個人的關系,接受從小周栗的感情,在一起。

因為顧薄想要周栗得到幸福,所以哪怕溫折不愛周栗也希望溫折能和周栗在一起。就是這麽的不顧他感受,他才會選擇獨自遠走斷掉兩邊的聯系。

“什麽意思?難道他支持我追你?”

“啊。”

“他居然願意我和你在一起!”見周栗難以置信,溫折把顧薄的心思轉述給周栗,“……他愛你,所以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和最最喜歡的人在一起。”

“顧薄他是這麽說的嗎?”

“是的。”

沒想到顧薄會把愛自己不愛溫折的事告訴溫折,周栗小心翼翼地問溫折,“你怎麽想……”

“我不記得以前的事,沒想法。”溫折扭過頭。

“也是哦,你失憶了,相當於重新開始!”

“……”

周栗所說的正是顧薄所想的,所以他非要失憶顧薄才松口和他離婚,因為顧薄覺得他什麽都不記得可以心無旁騖的愛周栗,顧薄要給周栗最好的。

真愛不過如此。

不過他已經不會為此感到不痛快。

看溫折有些發呆,周栗絮絮叨叨的表白起來。

“之前沒有遵守約定對不起。我這次工作爸媽存款什麽都處理好了!我們先結婚,等你畢業我們就去環球旅行,然後不生孩子,生孩子會讓你痛,我們領養幾個就好,一家人快樂的生活……”

溫折冷淡的推開周栗,“不要。”

雖然他自覺再沒有力氣去愛誰,也明說十年內都不想談感情的事,但面對周栗熱情如火不顧一切喜歡他到讓他覺得可憐的攻勢還是逐步退讓。很快周栗直接便向溫折求婚,溫折自然是拒絕。

他目前對婚姻有創傷後遺癥,還沒痊愈。

周栗並不放棄,當懇切真摯充滿兒時純真和夢想的求婚累積到第一百零一次時——

溫折不得不動搖。

他嘗過愛而不得求而不可的痛苦,從發小的角度來說他希望周栗能夠得到他,永遠都開開心心沒有遺憾,可他不想結婚也不想再談新的感情。於是八月周栗生日那天,溫折主動把自己當成生日禮物送給周栗,他想睡過一次讓周栗滿足大概就好,如果不好就徹底說清楚,堅定的退後到發小的界限。

在希爾頓總統套房的落地窗往外,能俯瞰整個時代廣場的繁華熱鬧,聽說溫折要送出自己,周栗臉紅到快爆炸,“溫折你……你說真的?不是玩笑?”

“真的。”

溫折先是肯定,而後關上燈,抱住被他當作親人一樣的周栗。他猜測周栗可能沒做過這種事,今晚恐怕是他在占便宜,仔細想想還有點虛心。

“你不嫌棄的話,想和我睡多少次都行。”

“怎麽會嫌棄!”

撫摸捧起溫折的臉龐,周栗認真的註視,認真的從額頭慢慢親吻,快吻到嘴唇時溫折遮住嘴。在周栗耳邊微微喘吐氣息:“直接做正戲吧。”

看著天花板跟周栗滾到床上,溫折情不自禁的想起顧薄的臉,他想不去想可就是沒辦法。於是他讓周栗快點怕自己會反悔,但跟夢寐以求的對象親熱讓周栗十分緊張,磨磨蹭蹭的沒法快,而溫折抑制不住想起顧薄,最後實在無可奈何,“等我會。”

他推開周栗起來穿衣服。

“幹嘛?”

“我肚子餓,去買盒巧克力。”

其實他是想去樓下吹吹風,禁欲那麽久他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不想因為過去感情方面的潔癖去忍耐什麽。叉著兜離開房間他躍進即將關門的電梯,沒料卻在裏頭見到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家夥。

“……”

“……”

視線交匯,他想也沒想立刻狂按開門,可惡的是電梯不僅不開門還飛速滑落,滑到某個地方時電源按鍵嘭的爆炸,燈也黑了電梯也停下一動不動。

溫折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電梯出了問題。

——在他最需要出去的時候出了問題。

“好巧。”顧薄笑著向溫折搭話。

“這種糟糕的情況我不想說好巧。”

這種正好相遇正好電梯壞掉困住他們的巧合就巧的仿佛命中註定一般,讓溫折想對老天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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