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20.

慕少艾半坐半躺在長椅上,嘴裏拿著根長煙管,一邊希哩唿嚕地抽著,一邊愜意翻閱放置於桌上一本封皮設計典雅的書冊。羊皮制的帳棚之外,傳來一陣陣德利人趕牛羊的叫喚聲,慕少艾舒服地瞇起眼睛,似乎頗為享受草原民族淳樸豪邁的生活方式。

忽地,他的帳棚給人掀開,從外邊探進一張熟悉的臉,慕少艾先是略嫌緊張地按下手中煙管,等到看清楚來者身分才慢條斯理地將煙管重新湊回嘴邊,抽了幾口後不忘碎聲嘟嚷著:「好歹出個聲,人嚇人可會嚇死人的。」

一步蓮華聞言莞爾,也不急著回嘴,慢悠悠地晃到桌邊坐了下來,開口道:「怕被唸就不要再抽了,你也知道抽煙對身體不好,虧你自己還是個醫生。」

「成了成了,一個朱痕已經夠多了,不要連你也來湊一腳。」就算要戒煙也得給他時間啊,哪有人一口氣說戒就戒的,想起朱痕半揚眉毛勒令他戒煙的表情,不知怎地他心裏就有個反骨的念頭蠢蠢作祟。

「他是為你好,用心良苦。」

受不了地橫睨一步蓮華一眼,慕少艾決定自行結束這個不可愛的話題,轉口令道:「坐好坐好,頭轉過來我看看,」接著他挪近一步蓮華些許,打著小手燈仔細探視他縫有手術線的右眼,續道:「術後狀況還不錯,今天應該可以拆線。」

「有勞藥師了。」

「你是該感謝我,誠意一點就請我喝杯酒。」

「這沒什麽問題,只要朱痕先生同意的話。」

「嘖,他又不是我老媽,要他同意做什麽?」沒好氣地應了句,慕少艾眼光飄向被風吹起一角的帳棚外側,好奇問道:「怎麽襲滅沒跟過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打趣地揶揄著,慕少艾轉身到殺菌箱準備拆線工具。他一點也不誇張,襲滅天來那傢夥對一步蓮華可保護得緊,一步蓮華前腳走到哪他後腿就跟到哪,前陣子剛碰面時還對自己頗有敵意,這會兒拆線卻不見他跟過來,這怎不令他疑雲滿腹。「莫非……他還在爲了那件事鬧情緒?」

「我想…應該不致於吧。」一步蓮華輕聲答道,看見慕少艾手裏拿著拆線工具靠過來,便自動閉上眼睛。

「那你自己呢?考慮得如何?」前陣子他初到『納帕草原』巧遇在此定居五年有餘的一步蓮華時甚為驚訝,他與一步蓮華本是舊識,兩人都是超國界醫師組織的成員之一,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編制內的正式成員,一步蓮華則是體制外的游離成員。

超國界醫師組織的正式成員有固定的巡迴路線,這次他請派的地點就是納帕草原,不料他鄉遇故知,歡喜之餘他更從一步蓮華這裏得到當地民族的病史紀錄,一步蓮華在草原定居的這幾年,擔任當地的醫生,曾針對當地民族的生理特徵、氣候環境與相關疾病做了完整的連環調查,憑藉這些資料,慕少艾很快地進入狀況,充分了解當地人常見的以及罕發的疾病由來、起因等等訊息,他相信一步蓮華的調查對於促進當地衛生與醫療環境有莫大助益。

值此同時,他也與一步蓮華討論到他倆合作研發的新藥──神醉夢迷,從而得知一步蓮華早在六年前就曾讓襲滅天來服用這種藥物,這六年間,襲滅天來陸續出現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後遺癥,例如輕微的幻覺、頭痛、手腳麻痺等。一步蓮華詳加記錄這些癥狀,並且設法逐一減緩這些癥狀,如今襲滅天來的身體已恢復昔時的強健,已有兩年多不曾復發病狀。這些個醫療過程在現今醫學上都是重大突破要項,慕少艾遂向一步蓮華討了這方面的資料傳送回國際醫學學會,爲一步蓮華這體制外的人才爭取到參與精密醫學研習的機會,這類研習每七年舉行一次,為時兩年,每次只限定六個正式的國際醫學成員參加,與會者皆是一時之選,他自己自然也名列一員,其他像素還真、惠比壽、明月心等參加人都是舉世聞名的醫者,而全體成員均有此一共識──參與研習對醫術的精進具有極大成效。

「難得的機會,我怎麽可能放棄。」從醫救人向來被一步蓮華視之為自己的人生使命,可惜他從未接受過正規的醫學教育,現下有此等良機,他斷然不會錯過。「襲滅他明白的。」

「明白是一回事,接不接受長期分離是另外一回事,這下一分開可不是三天五天,而是兩年,他會鬧情緒也很正常。」聳聳肩,慕少艾手上動作並未因說話而有所遲滯,快速地而精準地執行著例行項目。「再說了,神醉夢迷的研發是由你完成最後階段的試驗,就憑這點,學會就有可能再要求你多留一年,加一加少說也有三年,我看襲滅天來應該會等到抓狂吧,搞不好你還沒回來他就變心了也不一定。」言及此,慕少艾一臉幸災樂禍。

「呵,即使得分開五年,我也不擔心。」睜著一隻雪亮明眸,一步蓮華說得堅定,絲毫不受動搖。「不過……提到神醉夢迷,我倒有另一層顧慮。」

「怎麽?還在擔心襲滅天來身上的副作用?兩年多來都沒再發作,應該是穩定了。」

「怕就怕有個萬一。」

「所以,你打算如何?」

「我在想……是否能拜託天子或蒼。」只不過他們平時的工作已十分忙碌,而襲滅天來也不見得願意乖乖配合自己,定期去給天子或蒼做身體檢查。

「嗯嗯,弄好了。」放下手中器具,慕少艾雙手搭在一步蓮華肩上,打住原本進行到一半的話題,轉口道:「慢慢睜開眼睛,感覺怎樣?」

「看得很清楚,藥師果然好醫術。」

「唿唿,這還用你說。」曾經植入過紅晶晶體的人,若要動眼球移植手術必須承擔高度風險,成功率僅有百分之三十,但可堪慶幸的是最壞的情況也只是瞎眼而已,而一步蓮華的右眼本來就是瞎的,即使失敗了一步蓮華也沒啥損失可言。想當初他提議要替一步蓮華動手術時,這傢夥居然還想再次植入紅晶,大概是擔心手術失敗會帶給自己壓力,不過也因如此,反而激起了慕少艾的鬥志,他委託惠比壽替他物色一顆與一步蓮華眼珠顏色相當的人工義眼,測試義眼與一步蓮華的相斥度無慮後,立刻就替他換上新的眼珠。「用兩眼看總比一眼好。」

「確實如此。」

「至於襲滅天來,我認為你不用太過操心,他要真的成熟懂事,自會為了你好好照顧自己。」脫掉手套,慕少艾拿了馬克杯往飲水機走去,替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下。

「這樣說來,藥師似乎不夠成熟懂事。」意有所指,一步蓮華笑得從容。

反倒是慕少艾一口茶哽在喉間險些岔氣,他用力拍撫兩下胸口順過氣後,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別拿我和那傢夥比,藥師我做事可有分寸的。哪,戒煙要慢慢來,身材才不會走形發福,我這還不爲朱痕那廝著想嗎?」

「這話要當朱痕先生面前說,他肯定會諒解的。」

知曉一步蓮華說著反話,慕少艾也不同他計較,一天光陰耗下來,總有些時刻要用來磨磨嘴皮子,磨過了就可以結束話題了。於是慕少艾又轉了個彎,續道:「那紅晶哪去了?」

聞言,一步蓮華比了比自己右耳。「在這。」既然用不著紅晶,一步蓮華索性把它做成耳墜戴在右耳,襲滅天來見狀,也將項鍊寶石取下做成耳環掛在左耳。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墜,一步蓮華視線飄移到慕少艾桌前,被他原先正在閱讀的書籍吸引住目光。「那是……」

「喔,那個啊,」雙手得空,慕少艾又慣性地抄起煙管,利用抽吸的空檔回答問題。「是朱痕在來這裏的途中買的,他對一些古怪的書籍總是充滿興致,我趁他這兩天上城裏買東西時摸過來瞧瞧,才翻了幾頁而已,你想看?」

「借一下?」

做出『請便』的手勢,慕少艾雙腿交疊躺在長椅上,快活地繼續抽著煙兒。

拿過書冊,一步蓮華端坐在病患用椅旁,小心地拿起書本轉反為正,一步蓮華專心地註視它。封面很簡單,是一座沙漠中的城市,黃沙吹掩半傾危城,遮蔽了日光,暗示著黑夜降臨。翻過書背,黑夜盡頭是一線曙光,冥冥集中於城市尾部黃沙盡頭處,整體氛圍觀來有些蕭索寂澀,卻又隱透一道希望契機。

手指撫過滑順書脊,一步蓮華視線順著輕移指尖來至作者欄位,倏然停頓,熟悉的字眼譜成記憶中熟悉的面孔,一步蓮華感到手指些微顫然,他沈了沈氣,安靜地翻開第一頁。

書名頁只有一行字,一個署名。

正待翻過目錄時,帳棚內的傳真機發出聲響,驚醒了同樣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兩個人。

慕少艾慵懶地滑下長椅走向傳真機取出函紙低頭一看,是一則新聞報導,傳真人是朱痕。



走出帳棚,眼前是一片草綠水長、雲白天清,一群群的牛羊被分批集中放趕、埋首哺草;眺望地平線延伸之點,落坐一漥湖水,湖面倒映日光,瀲灧舒目。近處草墘邊上站著三兩個趕牛人,兀自揮動毛鞭邊哼著地方民曲,邊盯著牛群們那像一束束幹稻草般的牛尾巴不停左右甩晃。

一步蓮華腳踏松實草泥,視線游離尋找目標身影,突然,一個小男孩從背後推了他一下。

「阿九?怎麽了?」轉身面對小男孩天真稚臉,一步蓮華打心底感到憐惜,他摸摸男孩的頭,睜著疑問眼光接過男孩遞給他的食物。

「這是答那說要給你的。」答那是尊稱,是德利人用來稱唿他們長老的別號。順利將長老委託的東西交到一步蓮華手上,阿九歪著頭笑嘻嘻地接道:「一步,你剛從少艾那裏出來嗎?」說話時,頰側兩個小酒渦若隱若現。

「沒錯,」點點頭,一步蓮華回道:「謝謝。」今天早上有祭典,長老特地為他們這幾個外來人準備豐盛的餐點,德利人的醫療設備和常識均較平均水準低落,因此對他們這些外地人在當地的付出和建設都心存感激。

「太好了,那少艾現在一定有空,我要去找他。」話還沒說完,阿九就蹦跳著朝帳棚方位走去,跳了幾步後又回過頭補充道:「忘了說,不用客氣。」

見他雀躍背影,一步蓮華綻露淺笑,從外形觀來,阿九明顯不屬於德利民族,他的膚色偏白、五官也較為扁平,不像德利族臉部輪廓極深、皮膚黝紅、身材高脁細長,經過求證後他才知道,原來阿九只有四分之一的德利血統,他的父親是雅沛人,與慕少艾有過數面之緣。阿九雙親死於意外,臨死前請求慕少艾將阿九送回納帕草原,豈知小阿九不願意離開慕少艾身邊,所以慕少艾決定收養他,直到他年紀稍長後才帶他回草原。

與阿九不同,朱痕從小就生活在納帕草原,納帕草原上共有三個民族各自據地建立家園──德利、沐峨和民嶼,朱痕是道地沐峨人,聽說還是望族出身,年紀輕輕就離鄉背井到外地謀生,因而結識慕少艾,從此兩人焦孟不離,這次慕少艾請派到草原來,朱痕也是幕後推手之一。

層層因緣交錯,竟讓自己得以在草原重遇慕少艾,真不知該說冥冥中自有天註定,還是自己福緣不薄,思及此,一步蓮華搖頭輕笑,若非慕少艾襄助,憑他一人之力斷難治癒自己的眼睛,更別說讓上級破例準他參加正式的醫學研習了。

六年前,他和襲滅天來雙雙被放逐於茫茫波頃中,劃著簡陋的救生艇不知南不知北地盲目前行,漂流數日數夜才漂到一座小島上。本以為是座無人島,不意島上竟有未開化的原始部落,於是他們被當成懷帶惡意的入侵者而遭到部落猛烈攻擊,之後被囚禁於木牢內,險些死於非命。所幸,另一艘迷航軍船亦在無意間闖進小島,他們挾帶大量軍火反客為主率先攻打原始部落,部落在強武催逼下不堪一擊全體投降,軍船大肆劫掠後也將他們一併帶走。

起初,他們被分配到擁擠的倉庫睡覺,他和襲滅天來只好緊挨著彼此度過每日每夜。這艘船的成員原本是軍人,戰爭結束後祖國敗滅,他們遂逃亡國外成為流浪海盜,帶頭的紅髮將軍年紀不大,比他倆還小上一兩歲,長相十分俊美,雖然滿口粗話卻是馭下有方,因此他們在船上並未遭受任何不堪的虐待。將軍之下是少將,據說是將軍的胞弟,蓄著一頭飄逸棕髮,承襲其兄的俊美皮相,卻更偏陰柔,沈默寡言、嗓音粗啞。自從他們淪為海上傭兵之後,就不曾停留在陸地超過半個月。

那段時間,一步蓮華就在海盜船上擔任臨時船醫,襲滅天來則在廚房打雜。某日,紅髮將軍心血來潮,在船上舉行海上打靶競標賽,但凡海鳥、飛魚,天上飛的水中游的只要是會動的生物都是標靶,看誰鎗術好獵物最多,誰就能喝到他們用劫獲的寶物換到的第一口啤酒(這在他們隊上可是項殊榮)。襲滅天來就是在那場比賽裏,意外獲得紅髮將軍和他胞弟的賞識,從此,他們的臥室從倉庫調到了正常艙房,而後續發展則超乎兩人當時想像,紅髮將軍三不五時就起興挑戰襲滅天來的鎗法,他的小弟則是隔三差五就跑來請教襲滅天來的使鎗技巧。於是,他們的生活逐漸與海盜們的生活相疊,隔閡趨薄,慢慢地繁衍出另一種相惜情誼。

在海上飄蕩半年多後,他們首次登陸,也是在那時他們和將軍兄弟分道揚鑣,各自踏上未知的旅途。現今偶然回首前塵,一步蓮華都還會感覺自己仿彿未曾真正脫離那艘船,或許是在船上的生活總能令他聯想到在亞伯市度過的時光,因為它們同樣短暫、迷人而令人感到富足──心境上的富足。他想,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段趣味的邂逅以及那對特殊的兄弟,他們的名字始終銘刻於他內心,將軍叫螣邪,少將叫赦生,他們是上司與下屬、兄長與胞弟、也是情人與情人。

接著,他們在電視上看到雅沛宣稱已捉到射殺伊利斯總理的兇嫌,正與伊利斯交涉如何處置人犯,他們本以為刺殺案件就此落幕,孰料不久後,伊利斯便發布了通緝令,巧立名目將他們列入黑名單中,盡管通緝令效力不及國外,他和襲滅天來仍然顧忌伏嬰師,疑他或許會遣人暗地追查,便輾轉遁入納帕草原於此定居。納帕草原的長老竭誠招待他們,長老說,在他們來到草原的前一晚,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對黑白祥獸降臨草原,祥獸的外觀像馬,頭上卻多生了一根角,牠們在草原上奔馳,黑馬踏過的地面花草枯萎,尾隨之後的白馬則讓草木復甦,生長得比原先更青翠、更鮮美,似乎暗藏汰舊哺新的寓意。

由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夢境,長老深信,他們的造訪對納帕草原來說是福非禍,所以告誡族人將他們視為上客以禮相待,五年多來,他們融入德利人的民情風俗,看慣了飽受戰火蹂躪的景象,納帕草原上截然不同的風景帶給他們相對於醜陋的另一面真實體驗,淳樸、溫暖、簡單。

一步蓮華邊走邊想、邊想邊笑,不知不覺已走出德利人畜牧的範圍,來到一處用巖石堆砌而成的小城垛,這裏已是德利邊境,再往南走個幾十公尺就會進入沐峨人的領地。這些城垛是遠古以前德利人設來抵禦外族侵犯用的,經過長期風化如今只剩下原來高度的四分之一,結構也已破碎零散,沿著城垛往東走可以看到當時設立的界碑,雖然表面的刻字已被磨損得看不出原貌了,它所見證過的歷史仍舊屹立不搖地留存族人心中。

艷陽高照,一步蓮華擡手遮住刺眼光線,瞇著眼看向界碑,終於尋獲他走了這許久所想找尋的目標。

他緩緩走過去,從後頭攬住了正靠在碑上打盹的男人。

襲滅天來連眼睛都沒睜開,光聞來者身上慣有的清新氣息就知道他的身分。他將手伸往後頭拉下一步蓮華細長頸項,張嘴啣住了他的脣,有淡淡的奶茶香。「拆完線了?」

「嗯,藥師醫術精湛,一點痕跡也不留。」

「我看看,」輕觸一步蓮華眼皮,襲滅天來兩指稍微使力扳開眼瞼,瞧了半晌後才收手。「看得清楚嗎?」

「一目瞭然。」

「那就好,」點頭,襲滅天來自然地單臂一收,將人圈進胸膛,與自己肩挨肩、臉磨臉。「否則就換我拆他的招牌。」

已然習慣襲滅天來對待自己友人那不冷不熱的涼薄態度,一步蓮華絲毫未將他的狠話放進心底,他明白很多時候襲滅天來只是嘴上裝狠而已,耍嘴皮逞強的性子和慕少艾倒有些許共通,只是後者是執非拗,襲滅天來卻是既執且拗,一旦偏離常軌要扳回來可難如豋天。

安靜地枕在襲滅天來臂上,一步蓮華不急著開口,反而氣定神閑地磨耗這午後寧謐的時光。微風怡人,吹得他眼皮漸感沈重,他暗忖著就這麽睡個午覺也不錯,豈知他如意算盤才剛打好,襲滅天來就出聲了。「別睡。」

「怎了?想說什麽嗎?」

「總之…不要睡。」不知想到什麽,襲滅天來收攏手臂將人摟得死緊,深怕他飛走似的。

縱使對方什麽都沒說明,一步蓮華也能從他的動作探知對方的意思,他們即將要分別,能相處的光陰有限,因此現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頂多三年,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你敢不回來就試試看。」不可諱言,自從得知一步蓮華獲得進修機會,他自我掙紮許久,常常在深夜歡愛之後逕自睜眼到天明,思考著分開後的變數,思考者兩人未來的方向。人生不會只有愛情,而不論是他或是一步蓮華,都不可能只為愛情而活。於是,打從一步蓮華告訴他進修計畫時起,他就知道即使分開會讓自己飽受思念之苦,他最終還是會選擇放手,因為唯有在此刻放手,他們才更能抓緊未來,他相信易地而處,一步蓮華也會做出一樣的抉擇。

又好笑又感動地凝視襲滅天來別向另一邊的側臉,一步蓮華輕輕地在他腮側落下一吻。「剛才藥師還說你是不是在鬧情緒……」

「嘖!那傢夥……」

「你不會,」打斷襲滅天來的話尾,一步蓮華撐起上半身俯視襲滅天來,雙眼漾滿溫柔、迷迷濛濛。「我知道你不會……你我都有屬於自己的目標要實現,我知道你會支持我,我更想讓你知道,以後我也會支持你,無論何時、何地。」

雙手扶住一步蓮華細瘦腰桿,襲滅天來靜默無語,視線穿透了對方美麗無瑕的眼睛,望進他內心深處,看到了情人之間才能看見的愛戀,也看到了兄弟之間才能看見的無條件信任,於是他微扯嘴角,低低問道:「你要說的都說完了嗎?」語畢,他一個翻身壓住一步蓮華,下腹傳來緊熱,無庸置疑,一步蓮華不經意的內心表述,往往是自己的最佳助興劑。

「還沒,」知他意圖,一步蓮華也不反抗,只是徐徐淺笑。他們兩個都正值壯年,不獨襲滅天來擁有對性的渴望與需求,何況他們彼此相戀,稍稍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擦槍走火。「剛剛收到朱痕傳真過來的一則剪報,內容是……朱聞蒼日已撤除我們的通緝令,同時針對過去十五年的刺探軍情犯實施特赦,國會也已追認通過…………滅,我們可以回去了。」

聞言,襲滅天來神情出現須臾恍惚,仿彿正在回憶遠在家鄉的同伴們,一步蓮華知他此際內心必然波濤洶湧,便不再多言,只靜靜地睇著他,等到他雙眼重新聚焦,他才又接道:「而且,我也替你找到回家的路了。」

「什麽?」襲滅天來不解地皺眉,等待一步蓮華進一步解釋。

一步蓮華一個翻身坐正,拉過擺在一旁的食物袋,從裏面翻出一本書,是他從慕少艾那裏借來的,他手指著書脊底部的作者名字,輕道:「你看,這是誰?」

──阿劄克?穆?拉罕

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襲滅天來確定自己沒看錯名字後,伸手接過書本。「他…出書了。」然後一邊翻開作者介紹欄,看到阿劄克身上掛著諸多頭銜後,一邊唸道:「作家、商人、考古學者……」那是否代表,他已經走出那個封閉的小城鎮,開始見識大千世界的五光十色了?阿劄克曾經一再拒絕離開亞伯市往外發展,他的拒絕曾讓許多同伴感到惋惜,只因他的天資聰穎日後定然成就非凡,他們不願意見他一輩子被困在那座小小的城市裏。如今他正式廣伸觸角,襲滅天來暗忖,亞伯市的同伴一定很開心,尤其是姆媽。

「阿劄克成功了,你該是最高興的一個。」一步蓮華笑道,他看得出來,襲滅天來與阿劄克的感情濃厚,甚至勝於其他同伴。「阿劄克很貼心地在書裏指引我們回家的路,雖然他肯定也在蒼和天子那裏留下訊息,卻還是不忘在任何一個能知會到你的地方留下他們的位置,他知道如果你還活著,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他的書。」

襲滅天來抿脣盯著書中行句,久久,末了闔上書頁。他的朋友成功了,他的戀人也即將開展目標,也該是時候輪到自己寬拓自我人生了。

把書擱在地上,襲滅天來將一步蓮華拉向自己,讓他跨坐在自己兩腿腿側。「話都說完了?」

「嗯。」淡應,一步蓮華居高臨下俯瞰襲滅天來,彼此黏合的視線逐漸暧昧起來,縈繞兩人周身的氛圍也佈滿濃烈情慾。

襲滅天來兩手斜插進一步蓮華胸前衣襟往外撥扯,將衣口褪至一步蓮華手肘處,再將長裙下擺高高撩起(德利人的傳統服飾男女皆著長裙)。一步蓮華長睫微掩,蓋住自己漸染慾火的瞳仁,雙腿不住收縮靠攏,磨蹭著襲滅天漲痛的性器。

對於性事,一步蓮華很少主動,卻也不過份矜持,內斂而坦蕩的性態度讓襲滅天來更為著迷。長指摸索到緊澀穴口,襲滅天來用力捺壓了幾下,聽得一步蓮華隱忍喘吟,便放柔動作,用指腹緩緩按摩肉穴,一邊掏揉一邊享受表面那些微凹凸的觸感,直到肉穴收縮加劇開始吞食他的指尖時,他才猛地一口氣插進兩指。

一步蓮華疼得繃緊全身,肌肉出現輕微抽搐的現象,他難耐地甩動長髮,試圖減緩異物刺入的不適。見狀,襲滅天來抽出手指,將飽滿性器扺在穴口輕輕摩擦,讓前端滲出的乳黃汁液沾濕入口。緩慢的摩蹭漸漸牽引出兩人的體熱,濕汗自毛孔沁散,流入股壑與精液交融。

水漬淋漓,順暢了進入的動作,終於擠進甬道的性器在穴內持續腫脹,襲滅天來悶哼一聲,再也無法忍耐馳騁的慾望,慢慢抽動起來。一步蓮華雙腿大張,以足尖支撐全身重量,承受襲滅天來不斷加深的突戮,一下復一下,均勻、快速而剛猛,血氣上沖,他的臉頰紅霞遍佈,蔓延到瘦削的鎖骨與魅惑人意的乳首。

無意識的情呻瀰漫草原,和風吹過,拂亂兩人一頭長髮、彼此交纏糾結,襲滅天來將慾望深埋在一步蓮華體內,趁他情迷之刻就著交合姿勢將他一把抱起,火熱的分身瞬間插刺至體內難言深處,一步蓮華渾身顫慄,白熱灼液噴在襲滅天來肚腹之上。發洩過後他四肢微軟,襲滅天來不打算放下他,而是讓他背部扺靠界碑,精神昂然地繼續挺動,長驅直入重搗核心。一步蓮華只得反手扳住界碑,與情人脣舌交吮、唾沫相濡,白皙雙腿懸於半空悠悠搖晃。

仿彿要不夠似地,他眷戀地在他體內解放一回又一回,直到月上中天,漫無止盡的性歡才劃下休止符。

兩人靠著界碑喘息,草原的夜晚風聲不歇,他們的世界不再寂靜──

黎明破曉之前,是最黑暗無聲的時刻,卻終將帶來燦爛光明。



晚風冽冽,銀月倒勾,相偎的兩人披衣磨頸,一旁書頁隨風翻飛,啪搭啪搭如鳥兒振翅,陡然風停,書頁安靜地躺在界碑角落──

『小城倒了,我們在卅律重生;卅律繁華、小城寂靜,故事在小城結束,在卅律開始,所有的城市都因為人而有意義。』

~阿劄克?穆?拉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