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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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回程路上,坐在前座的襲滅天來始終靜默,葛斯基和敏特力兩人即使想開口問些什麽也因這份沈默而有所猶豫,只能不時從後照鏡彼此交換眼色。

能平安離開市政大樓自然值得慶賀,但他們心裏也都有譜,伏嬰師不可能白白放棄逮捕他們的機會,他和襲滅天來之間一定達成某項協議,只是襲滅天來至今未有開口意思,他們也只能幹瞪眼。

車子緩慢地在焦黃沙浪間行駛,引擎噴發吹飛黃沙,在車尾漫成一片煙塵,遠處血紅殘暮暈透著向晚的哀色。

襲滅天來擡眼瞧了瞧後視鏡顯得侷促的兩人,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皆會影響同伴,襲滅天來淡咳了聲,在沈默好長一段路程後,始開口安撫兩人。

「不用擔心。」

聞之,葛斯基和敏特力各自松了口氣,雖然明白問題並非就此解決,但只要襲滅天來開了口,他們往往都能說服自己保持樂觀的態度。

車子繼續開在漫無邊際的沙漠裏,車內氣氛已漸松緩。



一進亞伯市,敏銳的襲滅天來立即察覺到浮動空氣裏飄瀰的一股不安,他不清楚他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什麽事,但他的手心卻已不明原因地冒著汗。亞伯市裏,再沒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城市,只消一丁點風吹草動,他便能馬上感知到。

「敏特力,開快點。」

「好。」襲滅天來剛說完,敏特力與葛斯基就知道亞伯市出了事情。阿劄克曾半開玩笑地說『襲滅天來的皮膚是亞伯市的監視器』,這句話聽在外人耳裏肯定被視為謬論,可他們這群人卻深信不疑,有太多前例支撐著這句話,例如多年前屠殺發生的那天,他們幾個小孩子還傻楞傻楞地不知天高地厚,就襲滅天來早機伶地嗅到不尋常的氛圍,不僅警告他們,還一個人偷偷摸摸爬到廣場水泥管裏頭想暗中觀察,意外地目睹了屠殺過程。

慘案發生後,襲滅天來的警覺度一日比一日靈敏,從來沒有失誤過。他的話挑起了敏特力和葛斯基的憂患意識,敏特力踩緊油門,三兩下功夫車子就駛進廣場了。



姆媽家很久沒這麽擁擠了,一間半大不小的屋子一下子湧入十來個人高馬大的壯漢,登時變得狹隘無比,連空氣都有點混濁。

十幾個大男人團團圍坐在客廳,有的仰靠椅背假寐,有的坐在矮凳上猛灌啤酒,佩林安靜地坐在最接近角落的地方,回想很久以前,當他們還是一群野小鬼時,也常常一夥人搭著另一夥人上姆媽家作客吃點心,現在想起當時的情況,都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真實,心裏不免又生了感慨。

但不管是夢也好,真實也罷,有姆媽在的地方,就能感受家的溫暖。

搓著不斷冒汗的手,佩林忽爾聽到屋外依稀傳來的引擎聲,由遠而近,他興奮地跳了起來,喊了句:「是老大,他們回來了。」

剎時,喧嘩聲此起彼落,襲滅天來打開大門出現在眾人面前,流水似的喧騰嘎然中止。

「佩林,」襲滅天來迅速掃過客廳裏的同伴,問道:「阿劄克呢?」還有姆媽和一步蓮華也不在這,見此情景,襲滅天來面色轉為凝重,心裏已摸到了三四分譜。

佩林未有遲疑,等葛斯基與敏特力進屋後,才簡要地把沙漠騎旅來亞伯市挑釁一事說了一遍。



聽完佩林的陳述,襲滅天來思忖半晌,在環顧同伴倦容後決定讓他們先各自回家休息,養精蓄銳,明早再到姆媽家集合,探看姆媽並且共同商討一項重要決議。葛斯基與敏特力一聽便明白襲滅天來要宣佈的事和伏嬰師有關,兩人便趕緊附和襲滅天來並幫著勸離其他關心姆媽與阿劄克的同伴,沒幾下屋裏就剩襲滅天來等三人。

「老大,我和葛也先回去了,你今晚要好好休息。」

擺手示意,襲滅天來送走兩人,原本狹窄的空間頓時變得開闊,甚至有些空曠。

打開櫥櫃,襲滅天來開了瓶姆媽自釀的野苺酒,獨坐於漆黑中。

他背抵椅面,思緒回溯至決定組織自衛隊的彼時,他們憑藉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傲,從一無所有的泥淖裏掙脫而出,求生已是不易,從來沒想過,未來的他們該朝哪個方向前進。

然而,選擇的時機已屆,縱使他們的腦子對未來是一片空白,他們仍舊必須拋除過去『走一步算一步』的策略,去思考亞伯市的定位,思考他們自己的路。早在姆媽勸他們放棄與政府作對開始,他就不斷地在考慮這個問題,但很多時候,他是意識到這個問題卻不願真正正視它,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端起酒杯,襲滅天來走到室外,躍上那日與一步蓮華共看日落的圍墻墻頂,手裏搖晃著酒杯,從其中發散出濃郁薰人的野果味與酒香。驀地,身後大門開啟,一人影緩步踱出,接著縱上圍墻與襲滅天來並坐。

「姆媽他們的情況怎樣了?」比葡萄紅更淡一點的櫻紅在月光下澄澈如血,襲滅天來飲啜一口,眉頭因嘴裏過量的甜味而擰皺起來。這瓶野苺酒是屠殺發生那夜姆媽教他釀制的,用來祭祀他父親。姆媽說這瓶酒至少還要再存放五年才會熟成,要讓她知道自己提前替酒開了封,大概又是一頓叨唸好受。

「阿劄克傷勢雖重,但大部分是皮外傷,休養幾天就會慢慢復原,姆媽的情況比較覆雜。」

「是什麽病?」

「看來你心裏早有數。」盡管姆媽極力隱藏她自己的病情,卻瞞不過真正關心她又觀察細膩的他們。「阿劄克應該也已察覺了吧?」

「只是猜測而已,沒想過有這麽嚴重。」姆媽是城鎮裏唯一具備醫學技能的人,她若有心隱瞞,其他人也無力施為。

「是肝硬化,不算棘手的疾病,但光憑亞伯市的醫療設備不足以應付;另外,要檢驗出引發她肝硬化的病因需要精密的醫療器材才能診斷,肝硬化雖然常見,但療程頗為耗時耗力,亞伯市的環境不適合她療養。」

「你想送她到哪裏?」聞音知意,襲滅天來接續問道。

「馬海鎮的革猶醫院,那裏有很多優秀的駐站醫師,設備也比較齊全。」

「你本來打算前往的醫院?」一朵雲忽地飄來遮翳了半邊月光,襲滅天來的嗓音沈了幾分。

「是、」

一步蓮華方起了話頭,眼前便突然一黑,未及反應,身旁的襲滅天來已身手如魅地壓制住他,他的背脊抵著冰涼石墻,毫無反抗之意。

「這是你由衷的建議,還是你想趁機回到革猶醫院的藉口?」婆娑月色下,襲滅天來的眼睛流竄妖異的暗沈紅光,斜勾的脣角噙著幾分嘲謔,幾分森冷,以及不明其意的保留與試探。

他靠得很近,鼻息噴在一步蓮華的臉頰,摻和淺淡酒氣。

「你認為我有逃的必要?」一步蓮華直視襲滅天來的眼神雖坦然無懼,語氣卻因兩人過分親密的距離而稍露遲疑。

發覺他語氣裏的猶豫,襲滅天來興味被挑了十足,是什麽能讓處變不驚的一步蓮華受到動搖?他不以為連生死之關都能一笑置之的他,會嚴肅看待現下的暧昧狀態。

「是我的錯覺嗎?你似乎很緊張。」輕喃,襲滅天來刻意壓低身子更加拉近兩人距離,直至兩人的脣與脣間只剩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他可以感覺到一步蓮華口中吐出的溫熱正濡濕著他的脣央。

聞言,一步蓮華轉正適才稍微別開的臉,脣尖擦過襲滅天來的上脣,正視他瞳內的迷惘與嘲諷。

微熱從相觸的脣皮中心緩慢擴散,襲滅天來撐高手臂稍稍拉開兩人距離,那點麻熱隨即散逸不復,心底卻陡生失落,陌生的情緒拉扯他胸口的鼓動,一瞬的迷離,他的脣已先理智一步地貼覆上對方。

一開始,只是如蜂停花葉般的沾碰,頃刻間卻似跌入花心般的深層採擷。撬開一步蓮華未加設防的脣門,襲滅天來靈舌鉆探進其柔軟腹地,綿柔地搜括這方神秘領域帶給他的驚奇。

一步蓮華舌尖先是頂住上顎,阻絕對方的探索,兩舌在前門頻起攻防,反成另番激烈的糾纏,愈發灼熱的吮繞燒得兩人腦袋渾渾噩噩,須臾的失神過後,情勢丕變,已演變成難捨的濃吮。

捏住一步蓮華下頷,襲滅天來舐去他脣末情絲,未曾體驗過的渴求在他下腹不斷燃燒,慾望像頭野獸催促著他逐步加深掠奪,殺紅了眼的掠食使嘴裏嘗到的一切都變得甘甜。

一步蓮華輕喘著氣,喉間溢出難以自持的淺咽,襲滅天來張狂的侵襲促發他潛意識的回應,他伸出手臂環攀對方頸項,神智像迷失在大海裏的船隻本能地隨波載浮載沈,驀然,他的指尖碰到一串冰涼物事,璀亮閃耀的紅寶石影像立時在他瞳孔內放大,他楞忡了會兒後放軟了舌葉,不再回應對方的挑逗。

一步蓮華逐漸冷卻的反應,讓襲滅天來停下攻勢。

「你從我這裏得到安慰了嗎?」雙脣分離,一步蓮華平靜道。

「你覺得……我吻你只是想尋求撫慰?」習慣性地撅揚嘴角,襲滅天來背著月光的臉龐,因覆蓋多層的陰影而看不真切。

「這要問你自己,姆媽的事對你是個打擊。」

「那麽,你熱烈的回應也只是在安慰我?」撫摸一步蓮華泛著水光的軟脣,襲滅天來聲音沙啞道。

「或許是吧。」不迴避他粗糙的指腹摩挲,一步蓮華思忖半晌後回道。

凝視他片刻,襲滅天來微綻淺笑。「你像是刻意要激怒我,為什麽?你想隱藏什麽?還是,暗示什麽?」

他以手肘撐起上半身,懸落胸前的紅寶石項鍊在一步蓮華面前擺晃。

「不管是什麽,都與你要面臨的選擇無關。」說著,他目光飄移,抓住晃盪的項鍊。

下一刻卻反被襲滅天來一掌握住,放到嘴邊啃囓,灼人的視線像是要吞噬掉一切偽裝。「怎會無關?如果我信任你,我就會答應讓你帶著姆媽回到革猶醫院。」

「我是個醫生,不會做出對病人不利的決定。」

「當你卸下醫生的身份呢?」

「站在私人立場,姆媽平安也是我的希望。」

「你是個奇特的人,」回想佩林的報告,襲滅天來挑眉道:「願意為了姆媽奔波,甚至願意為了阿劄克賭上自己的手,我能知道理由嗎?」

「因為阿劄克會贏。」

「哦?為何你要為亞伯市做到這個地步?」

「既然相遇,就是有緣,互相幫忙並不需要多麽特別的理由。」

「你認為我會相信你的話?」

「你不信,但也沒有完全排斥我的說法。」

聞言低笑,襲滅天來翻坐起身,眺望前方黑壓壓的沈寂沙土。

「你可以去看看阿劄克,他現在狀況很穩定,至於姆媽,希望你能好好考慮。」知道襲滅天來無意回答自己,一步蓮華隨後起身跳下圍墻說道,接著進屋看護姆媽。

就在一步蓮華轉身走向門口之際,襲滅天來撇首盯視他削瘦頎長的身影,心頭突兀地湧進沈重的熟悉感。

他的背影寫著與自己相同的寂寥,縱使,他們的身邊環繞著許多人。



進入幽暗房內,襲滅天來扭開能源燈,調至微弱的亮度,動作雖細微,仍是驚醒敏銳又淺眠的阿劄克。

「回來了?」眨動雙眼適應突來亮光,阿劄克出聲問道,由他虛軟的聲音襲滅天來暗自評估著他的傷勢。

「賽瓦欽那老傢夥出手不輕。」

「如果一步蓮華沒有跳進來攪和,你現在看到的我肯定不是這副模樣。」

「就算沒有他,小麥他們也會想辦法救你。」即使會因破壞執輪鬥的規則而留下汙名,他們也不會眼睜睜放阿劄克不管。

「但他的介入的確讓結果出現轉機。」

「這是我頭一次聽到你對他的評論,竟是出我意料的讚賞。」

「出你意料?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了,襲滅天來。」阿劄克白眼以對。「我只是誠實說出我的觀察心得,扶我起來。」沒想到躺著不動老半天也會腰酸背痛。

扶起阿劄克,在他背部塞了顆枕頭,襲滅天來淡哂不語。

「你有事要跟我商量?」一見他熟悉的表情,阿劄克直言道。「糧的事處理得如何?」

「我遇上伏嬰師。」

輕描淡寫的話,卻令阿劄克變了臉色。「他查出我們的底了?」這該是最壞的估算,而碰上伏嬰師,永遠都要有最壞的估算。

點頭,襲滅天來將闖進市政大樓的經過轉述予阿劄克,連同伏嬰師與他的協議一併告知。

「暗殺總理?」低訝,阿劄克眉結深鎖。「他想利用我們除掉聖閻羅的『影』。」

在伊利斯,朱聞蒼日和聖閻羅雖分別掌控立法與行政大權而成制衡之勢,然其權力消長分佈仍深受伊利斯的憲政體系影響;從立國以來,伊利斯一直在內閣制與元首制間擺蕩不定,六年前,聖閻羅當選伊利斯元首,挾嶄新民意之威推動國會全面改選,拉拔親近自己的勢力組閣掌政,權勢浩大如日中天。

三年前國會大選,民意因聖民黨的腐敗醜聞而導向以朱聞蒼日為首的戰魁黨,戰魁黨本可趁此利勢施壓於聖閻羅迫其指定戰魁黨主席朱聞蒼日為總理以組閣執政,不料朱聞蒼日竟在戰魁黨大選獲勝後以身體不適為由推拒出任國會議長一職,之後雖由伏嬰師暫代他職擔任議長,朱聞蒼日請辭一事卻成為聖閻羅拒絕指派戰魁黨政要擔任總理的藉口,轉而任命聖民黨副主席蕭瑟春秋為伊利斯總理,蕭瑟春秋位居高位正式成為聖閻羅檯面上的影,表面上擁有自主性對國會負責,實則對聖閻羅所下的指令貫徹無誤。

「近幾年,聖閻羅與蕭瑟春秋聯手積極推動伊利斯修憲成元首制國家以鞏固其權力,若非伏嬰師在國會連橫運籌得宜,伊利斯走向政變是遲早的事。現在朱聞蒼日回任國會議長,他所繼承的亞罕族血統向為伊利斯人民所崇敬,再加上這些年伊利斯國內戰亂頻仍民生貧苦,聖閻羅再不採取行動,下一次大選時民心叛離恐怕會輸得一敗塗地。在這段期間,伏嬰師自然會盡一切力量來抵禦聖閻羅所有的政治陰謀,並適時予以反擊,第一步就是殲除聖閻羅的影子蕭瑟春秋,所以他需要一組體制外的軍伍來執行這項行動。」

「聽你的分析,你覺得可行?」嗅出襲滅天來的意向,阿劄克問道。

「嗯,而且實際上我們也沒有回拒的優勢。」就事論事,既然伏嬰師抓住了他們的底牌,現在能想的就不是如何排拒這個協議,而是如何在這項協議中攫取對他們而言最大的利益。

「你相信他?確定他不是和雅沛勾結的內鬼?」

「以他的說法,他確實有和雅沛官員來往,也是如此他才得知運糧的時間和地點而從中做手腳,但內鬼另有其人,他只透露這麽多。」

「你怎麽想?」

襲滅天來低頭仔細斟酌伏嬰師的一言一行,綜合自己對他的評價,他嘆了口氣道:「我沒有把握,他這個人太深沈。」冷笑,襲滅天來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對伊利斯的態度絕對比聖閻羅值得信賴,我想,不妨一賭。」

「一組人馬,你預備帶多少人?」

「不多,要趁他到雅沛訪問時下手,而且伏嬰師要求我們事前必須到他私下安排的場所接受正規的軍事訓練,所以人事要簡便,我預計帶三個人,葛、小麥和敏特力……」

「等等,沒有我?」對於自己履被排除在計畫之外,阿劄克顯得相當不滿。

「我需要你幫我做另外一件事,這件工作非你不可。」

喟嘆,阿劄克道:「什麽事?」

「遷移亞伯市,」他不可能任人抓著弱點而毫無反制,更何況對象還是伏嬰師。「讓這座城市成為死城,沒有人能威脅我們第二次。」

「大工程。」

「所以非你不可,我相信你懂得如何運用手上資源。明天,等大家同意後我們就動身。」

「還有一步蓮華,你怎麽打算?」這已是阿劄克不知第幾次詢問襲滅天來如何處置這個人了,或許是他自己也隱約覺得,一步蓮華對襲滅天來的影響將遠超過任何人,他希望襲滅天來也能及早註意到這點。

「我自有決定,你受重傷,早點休息吧。」拍拍阿劄克的肩頭表露不願多講的意思,襲滅天來關掉能源燈,走出房間。

走到走廊,襲滅天來順道輕手輕腳地轉進姆媽臥房想看看她,卻發現她的房門沒關緊。

就著門縫,他看到一步蓮華正替姆媽擦拭手腳、更換額布,測量體溫作紀錄,雪白髮絲下的秀緻臉容認真而堅定,他的胸臆頓生難言悸躁。

第一次,他下不了果斷的抉擇。

握緊拳頭,轉過身,襲滅天來走入長廊盡頭,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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