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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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坐在長椅上睡了一夜,襲滅天來隔天醒來腰痠背疼,他掀開一步蓮華替他披蓋的毛暖大衣,起身舒活久坐僵硬的四肢與腰幹。正疑惑一步蓮華行蹤時,忽聽得屋外聲響,似有人正拖曳著笨重物事行走。

他三步併兩步推開門查探,瞧見一步蓮華背對門口,彎身拖拾遭沙塵暴吹倒的矮樹。矮樹的葉子狀如粗針,約莫兩尺高,適合在沙漠生長,根據他前兩日走訪所得之結果,亞伯市幾乎每戶門庭前皆植栽有這類矮樹,以收綠化美觀之效。

「你在做什麽?」清理庭院?看起來不太像。雖不甚清楚一步蓮華的目的,襲滅天來依舊靠過去替他將糾纏難解的矮樹叢分開。

「你來得正好,」從專註中分神註意到襲滅天來,一步蓮華跨到傾倒矮樹的另一側,與襲滅天來相對道:「你家裏有空置不用的盆底嗎?我想把這棵矮樹移植到盆栽裏。」

「為何?即使重新移植,它也活不了。」嘴巴是這麽嚷著,襲滅天來卻認真地思考起哪裏有盆底這個問題,印象中阿劄克家裏應該有。

「這我知道,我是另有用途。」一步蓮華笑得神秘,雙手卻一刻也沒停歇地折掉一些已被壓得歪曲變形的枝椏。

「什麽用途?」好奇地問道,襲滅天來取出通訊器欲聯絡阿劄克。

「老大,你們在做什麽?」仿彿已感應到他們所需,敏特力懷裏兜著幾個綠色盆底,口裏嚼著阿劄克進城採購來的口香糖出現在門口。

來得正巧!襲滅天來順手抽走敏特力捧在手上的其中一只盆底,未答反問:「你拿這些來我家幹什麽?」

問歸問,有現成的東西還是要盡量利用,他蹲下身鏟了幾把土倒進盆底,再與一步蓮華合力擡起倒塌於地面的矮樹移進盆底。

「姆媽叫我拿來的,她說老大你家太簡陋太傷眼,給醫生住多失禮,所以姆媽說要在這裏種些耐旱的花花草草,把這裏弄得漂亮一點……老大,沒有人這樣種樹的……」見兩人行止詭異,又見其扶擡得吃力而微有搖晃,敏特力疾沖向前欲助一臂之力。

「敏特力你走開。」沒料到敏特力的飛身介入,襲滅天來一偵查到危險,身體便自動作出反應地偏斜閃避,重心一失,整棵矮樹便往敏特力的方向傾壓,他一時拉挽不住遂情急大喊道。

敏特力卻是閃躲不及,兩條腿被矮樹生生壓住,他眼一閉準備捱痛,矮樹壓在腿上卻無預想中的疼痛,爾後又覺自己腿部與樹木間似乎隔了層軟物……他定睛一看,竟是襲滅天來與一步蓮華兩個人四隻手墊在中間,卸去幾分撞壓力道。

「老大、醫生……」他驚唿,趕忙掙脫壓制爬起來。

「別大驚小怪,沒事。」襲滅天來淡應,目光轉向一步蓮華,以挑眉替代詢問。

「我也沒事。」笑答,扶正歪倒的盆底。

「敏特力,老遠就看到你捅簍子,都快十八歲了做事還慌慌張張的。」姆媽人未到聲先到,打遠處便扯開嗓門數落起敏特力。「幸好小滅和蓮華都沒事。」

「姆媽別唸他了,」出聲的是麥連塔,他和葛斯基跟在姆媽後頭來到,葛斯基一見姆媽便刻意放緩腳步,藉麥連塔魁碩身形擋住自己。「他是想幫老大。」

「小基?你躲那麽後面幹什麽?好幾天沒見到你,姆媽都懷疑你是不是存心躲我。」寶刀未老的銳眼一下便穿越麥連塔這堵厚實屏障,直逮住掩掩藏藏的葛斯基。

「姆媽,不要叫我小基,聽來別扭。」苦笑,葛斯基解釋道:「我哪有躲妳老人家,是老大交派我一項任務,我得趕在時限前完成。」這時候,襲滅天來是最好的擋箭牌。

「叫小基有什麽不好?」嗤哼一聲,姆媽堅持己見,又突然察覺到不對勁,瞠大老眼疑道:「是說怎麽今早大家這麽有默契,全往小滅家裏鉆?」

「呃……昨夜沙塵暴來襲,所以我和葛想來確認大家的安全。」麥連塔費力地解釋道,葛斯基靠在麥連塔身後頻頻點頭。

「沒錯、沒錯,我也是。」敏特力亦連聲附和。

「是嗎?可是敏特力,剛才我問你時,你不是說你有事要找阿劄克?我才順道要你幫忙帶盆底給小滅的。」

「啊?」一聽自己露了饀,敏特力搔頭慢道:「順便關心一下嘛。」

這個呆子!眾人視線唰地集聚於敏特力,他不禁冷汗潸潸。

姆媽瞇起狐疑的眼兒,先是一一掃描過三人,然後目光駐留於襲滅天來身上,後者緊抿脣瓣未有撘腔,不否認也無意順應同伴編織的藉口。

「我想,他們應該是為了兩天後的計畫而齊聚商研。」綿柔的嗓音,是一步蓮華開的口。

「醫生……」現場三人心裏暗嚎,一步蓮華意外的直言殺得他們措手不及,反倒是襲滅天來,始終維持冷靜、穩若泰山。

「計畫?什麽計畫?我怎沒聽你們提過?」姆媽目色犀利,沈聲接道:「小滅,你又打算瞞著我計畫什麽?」

「這回行動很簡單,只需三人參與,不會比往常危險。」襲滅天來正視姆媽,語氣輕淡,堅毅的意志不容動搖。

「不危險你何必瞞我?」不死心地,姆媽逼問道。

「姆媽,襲滅是不願妳操無謂之心。」

阿劄克不知何時來到襲滅天來家門前,他氣沈神穩地道:「再說,糧劫回來了就要善加運用,將它藏匿在亞伯市內太久反而容易招致更大危險。」

「不必跟我解釋這麽多,我只想問,你們究竟想暗中和政府作對多久?上次你們計畫劫糧時,不是跟我說那是最後一次了嗎?這麽做對亞伯市有何實質幫助?你們才是亞伯市的希望,如果你們不在了,留下一座空鎮和我們這群不中用的老人又有何用處?」

姆媽的質問像把利箭,筆直而準確地戳刺進在場每個人的心窩,麥連塔握緊拳頭,深麥色的臉龐轉往姆媽看不見的暗處。

心知自己話說得重了,姆媽深深嘆了口氣,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消沈道:「算了算了,現在說這些無濟於事……反正你們也勸不聽……我要回去了。」這些孩子嘗的苦楚她歷歷在目,怎也不忍心再落井下石,尤其她很明白,他們瞞她也是怕她憂焦、情非得已。

「姆媽,」一聲叫喚驚醒眾人,一步蓮華越過襲滅天來身旁,拉住姆媽溫慢道:「先不要急著走,幫我一個忙好嗎?」

在明顯僵凝的氛圍下,一步蓮華提出一個怪異請求。

拽著滿腹疑惑,姆媽楞楞地頷首,不知滿臉笑容的一步蓮華葫蘆裏賣什麽藥,卻也沒理由拒絕。她瞥視其他人,大夥亦是滿頭霧水,包括最不為所動的襲滅天來,眉眼亦鏤刻相同的疑問。

「太好了,有姆媽的幫忙,一定可以更快完成。」一步蓮華自顧自地說道。

「這個……蓮華,你到底要我幫你什麽?」

「我希望姆媽幫我制作聖誕樹的擺飾。」



乍聽到聖誕樹這個辭匯,每個人都陷入短暫的沈默,那……是什麽東西?

亞伯市的人不知道何謂聖誕節,也從沒舉行過類似的慶賀活動。

一步蓮華解釋道,聖誕節是雅沛國古老的盛大節慶,現今雖然已很少人會特別慶祝這個節日,還是有一小部分人將這項習俗傳承下來。

聖誕,即上帝誕生的日子,在雅沛人的信仰中,上帝有很多個名字,然而上帝只有一個。演變迄今,雅沛因融入眾多民族而趨向宗教多元化,這個節日的重要性與意義也逐漸湮沒於歷史洪流裏;而伊利斯國普遍信奉自然,盡管聽聞過上帝之名,然則對其教義並無甚研究,對聖誕節更無概念。

經過一步蓮華的解說,大夥似懂非懂,但橫豎革除宗教意涵聖誕樹聽來卻是個挺有意思的玩意兒,就也順應一步蓮華的提議,動工制作所需的擺飾以及燈泡。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的母親是雅沛人,小時候我常聽她提起雅沛人慶祝聖誕節的方式,似乎非常有趣,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嘗試做做看。」一步蓮華挨到正在修剪樹形的襲滅天來身旁說道,手裏端著一盒姆媽親手縫制的小巧精飾品,有熊娃娃、小星星、長翅膀的小嬰兒、還有一些小動物。「姆媽的手真巧,光聽我的描述就可以做得如此唯妙唯肖。」

一步蓮華抓起一隻小天使,笑眼彎成兩條縫。

實際的情況是,他也沒親眼看過聖誕樹,他對聖誕樹的印象來自於他母親的口述與手繪圖畫,他母親曾在雪地上畫下她記憶裏的聖誕樹,母親死後,她的記憶輾轉流入自己的記憶,就好像未曾遠離他。

「為何突然提議做聖誕樹?你在打什麽主意?」襲滅天來轉頭悄聲問道,雙手仍俐落地修剪樹枝,眼睛時不時飄向正低頭專心縫制飾品的姆媽,避免讓她聽見。

「你懷疑我有企圖?」做聖誕樹能有什麽企圖?「你疑心病也太重了。」他略挑眉頭反睇襲滅天來。

「不是懷疑,」他斟酌了會兒,決定修飾用詞。「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用意。」

「嗯……」故作沈吟,爾後一步蓮華坦然道:「其實聖誕節不光只是宗教節日,它同時也是情人間的節日,以及家人間的節日。」

最後一句話在襲滅天來心湖撩撥層層波幅,水波盪漾開後,裹藏於湖央的是許久未被揭動、卻渴望被人碰觸的一池柔軟。

一步蓮華溫煦的眸光似乎穿透了湖面直視那方柔軟,他掩去眼底浮漾的隱思輕聲道:「亞伯市在我的感覺裏,就像一個大家庭,你們彼此間的相處宛如親人,我喜歡這樣的互動。」長久以來,聖誕節是他心裏的一道鎖,鎖著他與他母親的過往點滴。「我覺得聖誕節適合你們,也期望聖誕節的祝禱能降臨在你們身上。」

祝禱嗎?襲滅天來從喉頭擠出輕哼,並未將之放在心上,只是低道:「你也有像家人一樣的朋友。」

「嗯,但我們聚少離多……應該說,是我沒有固定服務的據點使然。即使我順利加入了超國界醫師組織,但充其量也只是個未受過正式嚴格醫學教育的半調子醫生,無法真正進入編排的體制內。」因此,他經常充當組織的救難員,舉凡哪裏人手資源匱乏時、哪裏環境過於惡劣而少有醫生願意前往時,就輪到體制外的醫生披掛上陣,雖然工作較無保障,但自由度相對地較為寬松。

「你不是半調子。」實際手術經驗遠比汲取自書本的知識豐富而具應變性。

「呵……」感受到襲滅天來的袒護意味,一步蓮華心底滲泛暖意。「看不出來,你的園藝技巧挺純熟的。」

知其有心轉移話題,襲滅天來也就順其語尾接道:「這麽多擺飾品掛在樹上頭不嫌太累贅?」

「會嗎?人的願望永遠不嫌多。」

聞言,襲滅天來斜睨一步蓮華道:「這些裝飾品代表願望?」

一步蓮華動手掛上一根細緻的紙糊拐杖,點頭道:「由下往上,愈頂端的願望愈遙不可及,卻愈為人所渴望……聽說按照舊習,人們多半會在樹頂掛上星星。」

「人要星星幹什麽?」

「人渴望天啊。」

「嘖。」低嗤,襲滅天來下了簡潔評語。「不切實際。」

「縱然不切實際,總多少具有撫慰作用。不管是誰,在何其惡劣的困境下,都需要希望作為支撐,就算是難以實現的願望。」一步蓮華稍頓後續道:「就好比無論亞伯市的現實環境再困挫,你都必須給予亞伯市的市民一點希望。」

這人果然敏銳。自嘲地勾勾脣角不予回應,襲滅天來拿起一顆星星,墊著小椅凳『從善如流』地把它放到樹頂,爾後拉出一些距離雙臂環胸凝看整體。

「關於聖誕節還有一些傳說,雅沛人相信在聖誕節會有奇蹟發生。」

「我會等著。」

嘲訕的音調令一步蓮華哭笑不得,索性不再將話題兜在這上頭。另一端,敏特力手持擺飾盒興沖沖地跑到樹前。

「老大、醫生,我和小麥他們也作了一盒裝飾物,我們也想放上去。」他像個小孩子又蹦又跳,不待襲滅天來反應,便急巴巴地將自己完成的作品一一懸掛到樹上。

不久後整棵樹掛滿琳瑯滿目的物事,令人目不暇給,有煙鬥、老鷹、響尾蛇、機器人、脣印、伊利斯總理的頭像、巧克力條、砲彈、煙蒂,還有雙腿大張裸露私處的火辣性感女郎。

「敏特力,你掛那什麽鬼東西?還不趕快拿下來,讓醫生看笑話。」姆媽頂著老花眼鏡,邊洪聲喊道邊抄起桌上的打火機丟向敏特力,正中紅心。

「痛,」齜牙咧嘴地捂著被砸紅一塊的額角,敏特力無辜道:「姆媽,那是葛和小麥做的,又不是我,而且……」精采的還在後頭沒掛上哩,在心裏嘀咕,敏特力沒敢說出來。

「這兩個臭小子,」姆媽動作之靈活絲毫不受其豐胖體型所囿,她擱下剪裁至一半的花布,撩起衣管努力尋找她口中的臭小子,兩個當事人卻早一步逃之夭夭。「還跑!」

趁姆媽忙著逮人,敏特力抓準時機將還未佈置好的東西全數懸結妥當。

所謂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不會辜負兄弟所託。

襲滅天來讓開位置給敏特力,脣邊微揚淺弧。



月烏高升,他們把掛滿飾品的聖誕樹搬到屋外,再圈上葛斯基依一步蓮華之言趕制的五彩小燈泡,聖誕樹便大功告成。當燈泡亮起閃爍繽紛之際,全部的人都看傻了眼。

敏特力蹲在地上,雙肘枕膝兩掌撐頰,近乎癡傻地喃唸:「好漂亮……」

葛斯基則一臂搭在麥連塔肩頭,以其為支點微傾己軀,與麥連塔一同享受未曾見識過的綺麗。

「離聖誕節還有十來天,有興趣的人還是趕得及在那天之前,在自家門前擺上聖誕樹。」見眾人開心神情,一步蓮華補充道。屆時,一眼望去整排的燈河迤邐,想必壯麗非常。

沒多久,全市鎮的人接到消息,紛紛湧入襲滅天來家門前觀看奇景,一些婦女攜幼扶老上前撫摸一閃一閃眨著眼的燈泡。為防自家門檻被鎮民踩破,襲滅天來夥同阿劄克等人,開車將聖誕樹和微型儲電箱搬移到廣場上,讓鎮民可以看得更盡興。

麥連塔臨時提議升起營火喝酒配烤蛇肉,大夥應聲張羅,一番酒足飯飽後,一些人開始搖晃麥酒罐,沖著親友開罐噴灑,濺灑得自己與同伴一身濕,臉上橫溢的欣悅比五彩燈泡還明亮。

幾年前在廣場上演的血腥屠殺,此刻逐漸教麥酒的味道沖淡、掩覆;向來寂靜的市鎮充斥瘋狂的囂鬧聲。

如果仇恨可以就此拋擲,傷痛可以就此遺忘,他們是不是也可以就此遠離困厄而活得更幸福?

襲滅天來手執麥酒坐在營火堆旁,有一口沒一口地慢啜著,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反覆問著自己。

他遙看前方蓬勃的生氣,一步蓮華看著他。



時間推移,夜深月沈。

廣場上人煙漸散,阿劄克等四人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倒躺在火堆另一邊睡覺。襲滅天來開車送姆媽回家再返回廣場時,一步蓮華正躺在聖誕樹底下,仰看漆黑夜空。

襲滅天來脫去外衣鋪在地上,躺在一步蓮華身畔,同他一起仰對天幕。

「謝謝你今天為亞伯市所做的一切……姆媽的心情平靜很多。」送姆媽回家的路上,她斜靠車窗假寐,微醺的她臉上掛著朦朧的笑。姆媽不像平常一樣和他東聊西聊,她只在下車之際,輕聲地叮嚀一句:『明早出門千萬要小心,回來的時候記得先來看看我。』他淡應了聲好,沒再多看姆媽的背影。

「不需要謝我,我並沒幫你什麽。外在的形式若缺少內在情感的共識,做什麽都是徒勞。」一步蓮華深吸一口挾帶黃沙味的涼風,輕道:「說實在的,我挺喜歡亞伯市的環境,雖然有時候太過安靜了點。尤其是,這裏的人都很好。」

「他們也都不排斥你,」遑論他的一票同伴,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把一步蓮華視為敵人,姆媽就更不用說了。襲滅天來靜默片刻,才艱澀道:「如果你想留在這裏,我想也沒人會反對。」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成為你們的一份子、你的家人?」

一步蓮華的問話像投入水井的石塊,一沈到底,襲滅天來胸口微震一時竟難以接續。

家人嗎…………

「哪,你看,換個方式,」忽略襲滅天來的沈默,一步蓮華將右手掌伸向半空道:「就能碰到星星。」

聞言,襲滅天來不發一語,亦朝天際伸出手臂,兩人手掌一前一後、一遠一近,距離造成的視差,讓兩人的手掌仿彿重疊一起。

見狀,他笑了笑,把方才心底的震撼拋諸腦後。

此際,無聲猶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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