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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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試探

「聽說老大帶回個漂亮女人,是阿劄克扛著的那個嗎?」坐在車子裏,敏特力聒噪的聲音於後座響起,劫糧行動中他負責的是後撤事宜,收到襲滅天來傳來的消息後他便立刻整隊接應,一接到襲滅天來的小隊成員隨即啟動重裝車離開馬海鎮,一刻也不多做逗留。他們前腳甫離開,政府重軍後腳即搜尋至淺灣,兩方時機抓得分秒不差。

敏特力只隱約看見襲滅天來揹著一個身形和他差不多的男人,他面部朝下,敏特力無法看清他的長相,而跟在襲滅天來後頭的是阿劄克,他的肩頭也扛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很明顯的是個女人,但他一樣看不清楚她的長相。

「是長得很不錯。」麥連塔打趣回道。

「唷~」吹了聲口哨,敏特力不正經道:「真想跟阿劄克換工作。」

「可惜是個男的。」

「男的?那肯定不是伊利斯人。」伊利斯男性普遍身材都很高大,不過或許也有特例吧,敏特力歪了歪腦袋忖道。「要長得這麽矮小也不容易,是嚴重營養不良?嗯嗯,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才會去當賣國賊的爪牙?」

「噗~~」忍不住,麥連塔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敏特力,你永遠都是這麽有趣。」

「好了,小麥,不要再捉弄他了。」麥連塔的小隊成員,也是爆破組的制彈專家葛斯基一手搭在好友身上,搖頭嘆道:「小麥說的不是阿劄克扛的那個人,是老大身後揹的那個人。」

「什麽?」一聽,敏特力更吃驚了。「那女的吃什麽長大的?身材竟然跟老大差不多。」

「噗哈哈~~」再度捧腹大笑,麥連塔將頭靠在葛斯基肩上,笑得說不出話來。

「敏特力,你實在是……」翻了個白眼,葛斯基雙手一攤,沒輒了。



在車上打打鬧鬧一番後,敏特力終於見到了傳說中那名俘虜的真面目。

下車後,他們將兩名俘虜分別安置在不同地方,一步蓮華被關進特制的牢籠內,裏頭只有一張石板床。

「哇塞,皮膚真好。」近距離仔細地打探昏迷的一步蓮華,敏特力開始品頭論足。「頭髮也很柔順,嘖嘖,眼睫毛真長……」

「夠了,敏特力,你說話的語氣真像變態老頭。」

「什麽話!」不甘心地回啐,敏特力搔頭道:「哪有間諜長那麽漂亮的?指甲還修得整整齊齊……他真的是間諜嗎?」

「這你要問阿劄克或者是老大,」聳肩,麥連塔靠在牢籠角落,他負責看守這名俘虜,等他清醒再告知襲滅天來。「其實我也覺得他不像。你看,有哪個間諜會隨身攜帶手帕的?」這傢夥怎看都像來自優渥良好的家庭環境,怎會和那個女人攪在一塊?

「小麥,沒想到你看起來粗獷,觀察倒挺細膩的。」不客氣地揶揄道,敏特力續問:「老大他們還在審問那個女人嗎?問這麽久。」

「喔,情況好像有點脫軌,剛看葛跑來跑去的急著找姆媽,大概是傷勢太嚴重了他們搞不定。」姆媽是亞伯市碩果僅存的醫護人員,早先曾在大都市當過幾年護士,後來戰爭爆發她便遷回老鄉,她的丈夫在五年前的亞伯市屠村事件中犧牲,這幾年她一直擔任亞伯市的傷療看護,他們這支民兵隊伍三天兩頭撞得皮開肉綻一身傷,全賴姆媽的悉心照料。

「這樣啊,我去看看。」克制不了愛湊熱鬧的天性,敏特力跳起來,沖出牢籠轉往另一邊的審問室看個究竟,實際上只是一間廢棄的谷房。

搖頭輕嘆,麥連塔丟掉菸蒂,用腳踩熄星火,獷野的臉上出現幾許落寞。雖說組成民兵自治團隊似乎是他們唯一能自我救助的方式,不過他們都很清楚,亞伯市的未來並不在他們手上。

即使他們擁有堅強的實力與高度的團結力,但與制度齊備、資源豐沛的政府軍相比,仍是渺小得不值一哂,他們只能勉強力保亞伯市不再受到不合理的欺壓,卻無法真正振興亞伯市。

當然,他們也可以放棄亞伯市而到大城市尋求發展,絕對能比現在的境遇好上數十倍,然而沒有人捨得拋下這個根。如果連根都忘了,縱使功成名就也不值得驕傲。盡管不容許自己背根,但他們對其他弟兄倒不這麽想,在他們之中只有阿劄克受過完整的教育,所以他們都很鼓勵阿劄克到都市開拓視野;還有襲滅天來,雖然他字認不得幾個,腦袋卻十分聰明靈活,做事又極具沖勁與魄力,這樣的人不管到哪個地方都有生存能力,也很有機會闖出名堂,不過想歸想,麥連塔也知道,不會有人離開亞伯市的。

這就是他們的選擇,命運雖囿限住每一個人,他們卻也多少擁有主導自己人生的選擇空間,一如躺在石床上的那個白髮男人,必定也在他自身命運賦予的框架下進行自我的選擇。不管是當間諜,還是無端被捲入風波,皆然。

麥連塔笑了笑,甩去驟然萌生的傷懷,若教敏特力看見了,肯定又是一陣大驚小怪,那小子八成以為每個人都該是像他一樣『樂天無憂』。

正想著敏特力,人就從外邊急忙跑進來。「小麥小麥。」

「怎麽了?」

「你會不會心臟按摩啊?還是心肺復甦術?」

「會一點吧……我不確定,情況很嚴重嗎?姆媽呢?」

「姆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那個女孩子臉色蒼白一直冒冷汗,好像有點唿吸困難,加上中槍的地方又血流不止……」

「所以需要心臟按摩?」麥連塔懷疑問道。

「我怎麽會知道,反正能救的方法有一個就試一個。」死馬當活馬醫,現在也只能這麽辦了。

「嗯,她若死了也麻煩。」頷首,麥連塔將敏特力推出牢籠,反身要鎖上牢門時,一步蓮華微弱的聲音幽幽盪來。

「等等……讓我…去,我可以…救她。」



一步蓮華起身甩甩頸子,那人下手的力道真重,他到現在都還有些耳鳴,幸好沒造成其他影響。

「沒時間讓你猶豫了,我是醫生,快放我出去,遲了或許就來不及。」

一步蓮華顛簸地來到牢門前,眼神坦然直視著麥連塔。

既澄凈又深邃的眸子,令麥連塔印象深刻,他的聲音無畏而堅定,聽起來很舒服又讓人無法抗拒。

「別輕舉妄動。」示意敏特力拔槍以待,麥連塔打開牢門。

「人在哪?」一步蓮華未多加理會身後監視的人與他手上的槍,救人如救火,一秒都耽擱不得。

「跟我來。」朝敏特力點點頭,麥連塔在前引路,敏特力壓後監督,慎防一步蓮華途中逃逸。

三人飛速移向廢棄谷倉,門一開,一步蓮華看傻了眼。



一群大男人團團圍住一個全身浴血的女孩,有的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發呆,有的在四周走來走去想幫點忙又插不上手。

在場唯一較『有用處』的兩個男人,一個皮膚黝黑閃爍健康的光澤,他一臉肅穆,雙手卻忙中有序地固定更換止血布;另一個膚色較為白皙,眼神帶點兇氣,卻生得十分好看,他正以指掌壓住不斷汨血的傷口,並不時伸手探測女人脈搏檢視她的狀況。

「麥連塔,他怎麽會在這?」襲滅天來看向進入谷倉的三人,語氣不怎麽友善但也還不到責備地步。這個女人氣息太過衰弱,怕是撐不到姆媽前來了。

可惜,沒能從她口中探得其他重要訊息。

麥連塔尚來不及回答襲滅天來,一步蓮華已著手指揮道:「你去打水,愈多愈好;你找找看有沒有尖銳的細管,找到後用酒精消毒一下;還有你,不要杵在這發呆,去找條幹凈的毛毯,必要時替傷患保溫。」

眾人面面相覷,不曉得該不該照這個俘虜的指示去做,腳步卻不由自主地緩緩移動。

「照他說的去做。」襲滅天來冷硬的聲音消除去眾人的疑慮,他們加快動作並清出一條暢道供人順利進出。

「她患有氣胸。」一步蓮華蹲在襲滅天來身側,詳細觀察女人後下了結論,續道:「你先不要離開,繼續壓住她的傷口,你也是,繼續更換止血布。」

吩咐完,一步蓮華不再看向兩人,而是聚精會神地處理傷患。子彈造成的傷口雖流血不止,但還不足以致命,最需緊急處置的是她因體力流失以及情緒不穩等癥狀導致的突發性氣胸。

「細管找到了嗎?」

「在這。」

接過細管,一步蓮華撕開女人的上衣,摸索她的肋邊,爾後將細管尖銳的一端刺進她體內、刺穿她的胸壁,緩慢釋放出她積在胸腔裏的空氣,然後俯身替她做人工唿吸。

「接著處理槍傷。」拉過急救箱,一步蓮華翻找所需的醫療器材,幸好治療槍傷不需太過精密的儀器,他用止血箝止住血流,消毒傷口後再割開皮肉、取彈、縫合、最後敷藥。



順利救回女人,一步蓮華松懈下心情,抹去額上汗液,綻露如釋重負的笑容。

襲滅天來從頭至尾安靜地註視著他施行急救,未吭一聲,待女人傷勢穩定後他朝麥連塔使了使眉色,一步蓮華又被帶回牢籠內。

接著襲滅天來遣散所有隊員要他們好好休息,為夜晚的慶賀儲存體力,自己則和阿劄克留下來收拾善後。

「看他的技術,應該是醫生沒錯。」收拾到一半,阿劄克忽然開口道。

「這無法洗清他的嫌疑,我們不能冒險。」

「其實你一定有看到,這個女人動手想殺他。」這麽多年的交情,他瞞他不過。「就算只有一瞬間,但你在看見他的剎那失神了對吧?」

既被識破,襲滅天來也無意對好友隱藏。「似曾相識……他給我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在售票口前瞥見他的容貌時,他的心臟好似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緊緊勒束住,讓他險些喘不上氣。

「你這樣一說……我倒覺得你們兩個是有幾分神似。」愈看愈像那麽回事,阿劄克沒來由地打了個激靈,對自己天馬行空的奇想感到好笑。

「你是要說也許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說完,兩人互視,雙雙扯開淺淡微笑,襲滅天來富饒興味地說道:「敢開我玩笑的人不多。」

盡管隊裏成員都是兒時玩伴,但一個組織需要形式分明的紀律,這是老莫德的堅持,久而久之便形成一股默契。麥連塔他們偶爾還是會和他說笑,但大多時候皆是謹守分寸,不會太過踰矩。

沒好氣地回睞襲滅天來,算是對他的發言不予置評,阿劄克轉口道:「假如他真的只是個醫生,你要怎麽辦?放了他嗎?但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做了什麽事。」

沈吟片刻,襲滅天來答道:「我比較擔心他不只是個醫生。」丟掉染血的手套與白布,他續道:「剩下的交給你。」



襲滅天來來到牢籠,一步蓮華正坐在石板上,仿彿在等待他。

他暗挑眉,發覺對方沈著靜思的模樣很能挑撥自己的情緒。整整心緒,他開口問話,語氣平板像在執行例行公事一般。

「名字。」

「一步蓮華。」

「你是醫生?」

「是,超國界醫師組織的成員。」

「為何會到國家表演廳?」

「……因為我想買票看馬戲團表演,」言及此,一步蓮華腦海突然浮現藍髮好友的美麗臉孔,他額際冒了些汗,想到自己好似還沒跟蒼他們連絡……真是一團亂。「你大概不相信,不過這是事實。」

他方才顯然是走神了,襲滅天來瞇眼暗忖,益發覺得眼前這人有趣得緊,在這種關頭走神?他壓下內心的一點湃然,續問:「你不害怕嗎?」

他靠在牢房角落陽光照射不到的陰蔽處,這個角度恰可讓他飽覽一步蓮華臉上的表情,那並非是基於養尊處優或不知世事而有的泰然令他玩味。

「怕什麽?怕你對我施虐嗎?」他答得輕松,眼尾摻了絲笑意。「你會嗎?」

「會救那女人是因為她還有一點用處,」襲滅天來冷冷地提醒著。「並非是不忍心讓她死。」

「這我很明白,」點頭,一步蓮華輕道:「如果得不到想要的訊息,你會殺了她。」

「或者我該讓她回去密告,等軍隊剷平亞伯市。」

「她很害怕,」一步蓮華合攏雙手,回憶替女人急救時的感覺。「即使幾乎失去意識,她還是緊緊抓住我拼命地唿吸,看著我將細管插進她胸側。」

聽著一步蓮華的陳述,襲滅天來沈默不語,靜候下文。

「她不想死,就算知道活下來可能比死更痛苦,她依然想活下去。」

「你在替她求情?別忘了你差點死在她刀下。」

「那是……自保。」語出,一步蓮華輕蹙眉心,連他自己也訝異自己會掰出這種說辭,但某種定義下,勉強也算得上是……自保。「也許她有難言之隱。」

「哈……」失笑,襲滅天來心情驟轉愉悅,阿劄克常說他是怪人,眼前這人較之於他卻是不惶多讓。

「我想說的是,她和你們都一樣,很清楚活著的痛苦。」

活著的痛苦……襲滅天來閉上眼,嘴角隱約牽扯一抹難喻的笑。「那麽你呢?你清楚嗎?」

語畢,打開牢門,襲滅天來迎向陽光回首瞥望一步蓮華,逆著光的容貌明明滅滅,正如他難測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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