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劫糧

亞伯市的早晨一向寧靜，這股靜謐通常會持續到濃霧散盡後。然不同於往常的每個清晨，今日直到日上三竿，整個亞伯市還是靜悄無聲，靜得連瑪西家那隻年邁老狗的唿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廣場上聚集了亞伯市所有的青壯人口，阿劄克擡起年輕黝黑的臉龐，註視廣場前背對東方日照的偉岸男人，等待他口中的一道指令。

男人有個很特別的名字，他叫襲滅天來。

「這項計畫策動已久，今天，是關鍵之刻，」襲滅天來開了口，聲音是與他俊逸外表相反的低沈，卻很幹凈。「害怕的人盡管站出來。」

全場鴉雀無聲。

「害怕並不可恥，可恥的是連害怕都怯於承認。」襲滅天來再度開口，似乎不滿意無人退卻的陣仗。半晌，見無人反應，他撇了撇嘴角嘖道：「那麽……狂歡開始。」

此言一出，廣場前歡聲雷動，所有青壯皆動員起來，揹上槍枝與砲彈，將整箱整箱的手榴彈運往重裝車，他們嘴裏哼著輕快歌曲，搬運武器箱的手勤快熟練地動作著，就像裏頭裝的只是雞蛋一樣。阿劄克是唯一一個嚴肅的年輕人，他沈默地編列好自己旗下士兵，輕裝尾隨發號施令的襲滅天來身後，往距亞伯市百裏遠的伊利斯國軍政要地進發。

跳上重裝車，阿劄克安頓好其他士兵後，獨自坐在車子角落觀看地圖，腦裏不斷演練先前與襲滅天來在基地裏共同排佈的劫糧計畫。

「你昨晚沒睡好對吧？」手搭在翹起的左腿上，襲滅天來漫不經心地問道，目光註視一片滾滾黃沙浪濤。

「睡不著。」

「你就是這麽神經質，」嗤笑，襲滅天來睞了阿劄克一眼道：「先睡一下，快到了我會叫你。」

阿劄克依言頭枕車角假寐。襲滅天來見他閉眼便不再搭理他，起身站在突起的站臺上，遙看距離他們愈來愈遠的亞伯市。

一個曾經繁華，卻慘遭蹂躪血洗的殘破迷都。

亞伯市位於伊利斯國的南方邊境，是伊利斯國裏甚不起眼的一個小市鎮，居民自給自足甚少與遠在北方的政府接觸。六年前伊利斯鄰近強國雅沛國誣指，雅沛商人在伊利斯國慘遭狙擊一事是伊利斯意圖侵略雅沛國的證明，因而發動戰爭。然實際上雅沛興兵的真正原因卻在於伊利斯國境內盛產的能源晶礦石，向為能源匱乏所苦的雅沛國覬覦伊利斯的豐富礦源，幾次與伊利斯國交涉轉讓採晶權未果，便隨便羅織了個罪名給伊利斯國，想藉戰爭奪取能源晶礦。

戰爭一爆發，伊利斯境內各大商業要鎮在數日內連番失守，伊利斯政府一路退守到南邊最後的軍政據點馬海鎮，以廣闊的沙漠為屏蔽阻卻雅沛深入，再加上國際輿論對雅沛國的施壓譴責，雙方遂得一弭戰空間。

外患方歇，內亂隨即爆發，一些伊利斯官員與雅沛官員勾結叛國，引進少數的雅沛士兵進入南方要地，挑動南伊利斯人與從北方南遷的北伊利斯人發生沖突，政府為防伊利斯自亂陣腳，出兵強制鎮壓卻又偏袒北伊利斯人，引起南伊利斯人的強烈不滿，鎮壓未收效果，反激引更加劇烈的內戰，戰火頻仍，民不聊生。

以整個伊利斯版圖來看，亞伯市毫不起眼，但經過戰爭的摧殘，眾多興榮城鎮相繼衰敗後，亞伯市反倒成為伊利斯南方堪稱富庶的市鎮，也一舉成為政府軍勒贖、掠奪的對象。襲滅天來的印象很深刻，當時一位政府要員領了一支六人軍伍前來亞伯市，宣布即日起亞伯市的稅收將增加百分之七十，並額外開增稅項，包括農民本身的農地也得課稅。

他的父親是亞伯市市長，代表市民和政府要員在廣場前協商，周圍圍著一群亞伯市的支持民眾，雙方交談時，他的父親無意間弄臟了政府官員的鞋子，就是這麽一件小事，點燃了恐怖屠殺的導火線。官員一聲令下，拿著機關槍的六個軍人即展開無差別掃射，廣場四周登時安靜無比，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那年他十五歲，摀著耳朵躲在廣場後方的水泥管裏，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砰通砰通。從水泥管的洞隙中，他看見父親被迫趴跪在地上舔凈官員那雙沾滿塵垢的皮鞋，任官員將一腳踩踏在背上肆意欺淩，父親舔得慢了，軍人便隨機進入房舍抓了幾個女人小孩槍殺示罰。

雖然他年紀還小，但他知道，父親逃不過死劫，也不想逃。

父親憤怒地起身反抗，一把抓住官員的衣領死死地攢緊，不管身體嵌了多少顆子彈。幾位軍人見情勢不對紛紛上前試圖扯開父親與官員，掙紮間，兩顆手榴彈從一位軍人的軍備袋裏掉落，緩緩地滾向水泥管。

他伸出手，握住兩顆手榴彈，拔開引信將手榴彈拋擲出去，下一秒，父親、官員與糾纏的軍人被炸成飛濺的肉泥。剩餘的兩位軍人見狀，憤而舉槍指向他，卻被不知何時從屋裏奔出來的幾十名小孩團團圍住，一些人奪走他們的槍支，另外一些人負責用小刀、銳利的樹枝割斷他們的喉嚨。

兩名軍人臨死前的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他們並不知道，早在他們來亞伯市之前，亞伯市已遭不知名的傭兵集團以及其他民兵組織洗劫過好幾次了，他們只是比較倒楣，逼出了人在絕望時的殘酷反擊。

從那刻起，亞伯市只剩女人與小孩。亞伯市的死傷被當成一場意外，政府派了一些調查員前來詢問官員與軍人的死因，『與亞伯市的居民起沖突』無疑是最好的理由，誰都不會懷疑到柔弱的女人和小孩頭上，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可以從此遠離迫害。

襲滅天來召集亞伯市所有八到十五歲的小孩，組成亞伯市自治民兵隊，再請亞伯市中僅存的受過軍事訓練的老莫德傳授他們格鬥技巧。老莫德年輕時替伊利斯國打過幾場戰，建立不少功勳，卻因愛喝酒與私行為不佳而被革去軍職逐出軍隊。盡管如此，他仍然是頂尖的軍事人才。

老莫德的雙手因為酗酒而發顫不止，連槍把也握不穩，但那絲毫無礙於他執行嚴格的軍事訓練，襲滅天來和其他孩子為此吃了不少苦頭，老莫德死的那天晚上，襲滅天來和阿劄克在他病榻前陪他喝了一整晚的酒。他面色臘黃，笑容卻很燦爛，頻言襲滅天來他們是他見過最優秀的人才。

可惜，政府永遠不懂得善用人才。說完，老莫德眼一闔腿一伸地走了。

他們卻還處於水深火熱中。

重裝車穩穩地橫越一小段沙漠，朝伊利斯市政大廳前進。這次的行動是『劫糧』，打劫一批預定由伊利斯偷渡出雅沛國的軍火，換取與伊利斯交易的籌碼，順便替伊利斯政府清除內部毒瘤。

緊握槍桿的手不自覺地握出了汗，襲滅天來拭去手心滿滿的汗液，轉頭看向一旁的阿劄克，他似乎真的睡著了。

輕笑，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根殘煙，點燃，悠悠地吞雲吐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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