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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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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血恨

“你可知道,吳金飛此刻身在何處?”謝清遲問道。

祁雲不言,謝清遲也不意外,繼續道:“為你前夜鬧出來的事,吳金飛已親自前往陳府查看。只是吳銀飛出門在先,還不知道。陳府院子平時由吳銀飛經營,過一會兒小廝來通稟,吳銀飛須得要回去接待。如今吳銀飛醉倒在我處,你可扮作吳銀飛的車夫,將他送回去,伺機混入陳府。”

祁雲眼睛一亮,呼吸驟然急促。謝清遲聽得清楚,輕輕嘆了口氣:“不可輕舉妄動,當以自身性命為重。”他思忖片刻,伸手將紅袖遞給祁雲,道:“你且收下這個防身。”

祁雲沈默接過,將紅袖放入懷中。冰涼的盒子漸漸被體溫煨暖,祁雲忽然問道:“你為何要幫我?”

他其實有千萬個疑惑,不明白謝清遲為何知道吳金飛的動向,也不明白他為何有如此先見之明,提前打造了“暮雪姑娘”這個假身份。他曾經問過這個問題,當時謝清遲不曾認真回答什麽,現下他也不指望謝清遲立即給他講明白其中道理。他只想知道,謝清遲是不是真心助他。

或許是看出了祁雲的意思,謝清遲難得拋開了迂回的說話方式,直截了當地答道:“我要查河西舵之事。”他略停一停,又道:“我有我的理由。”之後便不再解釋了。

這些對祁雲當然是不夠的,但他畢竟沒辦法撬開謝清遲的嘴,就連打也未必打得過,更無它法,只好默認了現狀。

祁雲依照計劃駕車將吳銀飛送回陳府。

門房識得吳銀飛的車駕,喚人將吳銀飛扶了進去,又讓祁雲走。祁雲哪裏肯走,只道是吳老爺令他在此待命,門房便領著他從邊門進了院子,又叫來一名不當值的護院看住他莫要亂走。祁雲裝作木訥模樣聽從了,被安置在前院邊一處棚子裏。

冬夜苦寒,那護院原先在房裏烤火,此刻被叫來四面漏風的棚子看顧外人,自然是一萬個不樂意。祁雲趁他不備將人勒昏,與他換了衣裳,又將人用馬草埋了起來。

這處棚子在前院角落,祁雲扮作護院穿過拱門,一時心中忐忑,卻未被識破,想是此刻陳府有吳銀飛與吳金飛兩方人馬,各不相識的緣故。再過一道回廊,柳暗花明,竟是跟隨為運送吳銀飛而打開的拱門轉進了後院。

這處院子格外大,花木精致,建築堂皇,瞧來似乎是主人院落,防衛卻不嚴密。祁雲繞開院門的侍衛,翻墻而入。兩側廂房皆無人聲,只有正房前守著一名小廝。祁雲擲了顆石子引開小廝的註意,悄無聲息地潛入房中,見床上有人,挑簾一看,正是醉酒的吳銀飛。

祁雲心念一動,擡手將人拍醒。吳銀飛醉裏被人打擾,正要發怒,卻被祁雲死死捂住了嘴。他武藝稀疏尋常,被人襲擊不能反抗,雙眼中流露出恐懼。

祁雲壓低聲音道:“你可知吳金飛在何處?”

吳銀飛連連點頭。

祁雲將捂住他嘴的那只手移到他脖頸,扼住他氣管。吳銀飛張嘴欲叫,口中卻只出得荷荷之聲,片刻後,面目已現出青紫色,乃窒息之兆。吳銀飛畢竟不比其兄,嬌生慣養,受不得苦,很快便放棄反抗,手指抽搐著指向一個方位。祁雲放松了扼住他氣管的手指,低喝道:“那是哪裏?”

“咳、書房……”吳銀飛咳嗽道。他已知道這是個心狠手辣的歹人,不敢心存僥幸,見祁雲擡手欲劈他後頸,以為是要被滅口,連忙叫道:“且慢!”他喘過氣來,又說:“我若醒著,再過一刻哥哥便會來房裏看我。壯士有話同我哥說,萬莫害我性命。”

祁雲眉頭一皺,心想這吳銀飛當真如謝清遲所言,膽小怕事得很,也不知那謝莊主從哪裏得來的確切消息。他卻不知吳銀飛只是要哄他留自己一條性命。吳銀飛不谙江湖事,以為他哥哥天下第一,等哥哥來了,必能不傷他而將這歹徒斃命。

為怕吳銀飛叫來人,祁雲將他各處大穴點了,披上外衣,擺弄成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又點燃燭臺,讓小窗上印照出一個人影,大窗則盡數用大件家具給封上了。過不多時,吳金飛進了這院子,從小窗望見他弟弟仍然醒著,果然便走了過來。

祁雲藏在門後,從門縫裏遠遠見到活生生的吳金飛,頓時心神大震。好在已有吳銀飛一役,祁雲克制怒氣,沒有當場發作,仍舊是屏息斂氣。吳金飛不覺有異,推門而入,剛要招呼吳銀飛,祁雲已一劍從門後刺出。

單論武藝,祁雲不如吳金飛,但相去不遠。此刻他有心算無心,吳金飛一時竟著了道,被祁雲一劍刺中左肩,離心口僅僅數寸。畢竟極有江湖經驗,吳金飛驟然遇險也不慌亂,只怒吼一聲就要後退。祁雲哪會給他機會,反手便關上了房門,鐵銷應聲而落。

吳金飛見侍衛被鎖在室外,片刻內進來不得,果斷反手拔出背上玄鉞,不避不擋,欺近了祁雲身前。吳金飛的鉞與尋常的長柄斧鉞不同,持握之處就在鉞背,乃是近身武器。他將祁雲困在一臂距離內,祁雲使一柄長劍,反而騰挪不開。他硬接吳金飛數招,那千鈞之力都劈在唐捐劍根部,震得他手臂發麻,連連後退,吳金飛卻步步相逼,根本不給他拉開距離的機會。

耳聽門口斫砍之聲漸緊,祁雲知道房門撐不了多久了。等門口護衛進來,他更沒有機會刺殺吳金飛。他心念電轉,破釜沈舟,拼著受傷刻意賣了個破綻。吳金飛手持玄鉞猛力一擊,正中祁雲胸口,震斷了數根肋骨。祁雲再站不住,跌落在地。

吳金飛一腳踩在祁雲持劍的右手,用力一碾,陰森道:“是誰指示你來?”話未落音,卻是忽然大叫起來,原來祁雲將紅袖裝在胸前,吳金飛的玄鉞擊中他胸口,固然震斷了他幾根肋骨,卻也震開了紅袖盒上的安全鎖,此刻祁雲左手輕輕一拂,紅袖機括觸發,其中銀針飛射而出,正中吳金飛雙眼。

吳金飛雙目已盲,再難以冷靜,怒吼著手持鉞身胡亂揮動,祁雲抓住時機,翻身而起,忍住每次呼吸的劇痛將唐捐刺入吳金飛喉嚨,狠狠一絞,鮮血飛濺。吳金飛轟然倒地。與此同時,房門也已被護衛劈開,祁雲精疲力竭,再不能戰鬥,隨手將吳金飛的鉞拾起,塞進仍呆坐在椅上的吳銀飛手中,叫道:“不想吳金飛死就別過來!”

兄弟二人同胎雙生,又兼穿著同色外裳,在昏暗燭光裏,握著鉞的吳銀飛便相當於吳金飛本人,縱是護衛有所懷疑也不敢輕舉妄動。祁雲挾著吳銀飛退到屏風後的內間,挪開窗前櫃子,再無力挾持人質,獨自翻窗逃了出去。

陳府本就戒備森嚴,又發生了如此大事,後院影影綽綽,處處是人聲。祁雲胸口劇痛,知道自己此次再難幸免。他蜷在樹影下的草木之中,昏沈間不知為何,又想起了謝清遲的話。謝清遲教他以性命為重,他卻一心想著報仇。到如今,他報仇了,那仇人死於他劍下。祁雲是否就滿足了?祁家堡那數百冤魂能被吳金飛這一條性命抵掉嗎?他也就要死在這裏了……

卻未必!

祁雲咬緊牙關,自點幾處穴道,勉強止住胸口劇痛,避開漸近的人聲,轉身向內院逃去。他是重傷之身,體力將盡,又要盡力避開護衛眼目,走不得多時便被逼到一處小院。院落精致整潔,遠遠能嗅到胭脂味,想是住著女眷。

祁雲見廂房黑暗無人便想先藏進去,然而他精疲力竭,身為習武之人,竟被矮矮門檻絆住,跌在了地上,再難行走。胸口被玄鉞擊中的傷使得每次呼吸都如同受刑,祁雲漸漸喘不上氣,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迷蒙視線裏忽然出現了一幅水袖。他意識昏沈,只覺得那顏色淺淡溫柔,正是他今日為謝清遲穿戴的。祁雲為此精神一振,費盡心神凝目去看,卻哪裏是謝清遲,分明是個不認識的女人。

他此時根本移動不得,哪怕想劈昏這女人都擡不起手,心知不妙,只能幹等著對方尖叫引來護衛。不料那女人見到他卻毫無驚慌之色,款步到他身邊,自他領口取出一個打開的紅盒。

那是紅袖。

祁雲聽到那女人輕“咦”了一聲。他竭力打起警惕,卻再無力氣,直直墮入了昏迷中。

再醒來時,祁雲發覺自己身在一間陌生房間。他胸口仍然疼痛,探手一摸,傷處卻纏著紗布,已經過救治了。他側頭張望,見一位女子背對他坐在桌邊,手中把玩著一只紅盒。祁雲想起昏迷前經過,心中警惕,啞聲道:“你是誰?”

那女子便回過頭來。當時相遇是在深夜,顏色都難分辨,但此刻日光灼灼,日影透過紙窗照在那女人臉上,美目流轉顧盼,竟是祁雲此生僅見的絕色。他在燕真慣見高鼻深目的異域美人,也自其母處聽聞諸多江南美人的形貌,卻無一人能似這女子般驚人。

震驚不過片刻,祁雲平覆心神,執著追問道:“你是誰?”

“你知道紅袖,卻不知道我是誰?”那女子反問道。她的聲音低沈悅耳,自有一股魅力。祁雲循言望向她手裏的紅袖。刺殺吳金飛時盒內十六根銀針已耗盡,盒蓋便無法收回了,不知她用了什麽方法,竟又將紅袖恢覆成閉合的狀態。

與紅袖相關的女人,祁雲只知道一位。他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是梅姬?”

那女子輕笑道:“正是。”

“怎麽可能……”祁雲喃喃道。梅姬與顧家雙璧一段軼事乃是二十年前的舊聞,而眼前這絕色女子豈能是將近四十的年紀?

梅姬並不與他爭辯。她將紅袖放回桌上,道:“紅袖已物歸原主,就留在我這裏了。作為補償,我已將你帶離陳府。”

祁雲睜大了眼睛:“什麽……怎麽回事?這是哪兒?”

“襄陽,梅園,我家。”梅姬簡潔答道。她見祁雲仍是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嘆了口氣,仔細解釋道,“你昏睡了一天兩夜。吳金飛身死那夜,我將你藏在了後院歌姬的住所。玄機教眾搜不到人,已折回峽州青陵山覆命了,我於是把你帶到了梅園。你在此處休養一旬,待傷勢穩定,便可離去。”

梅姬話裏毫無商量餘地,祁雲重傷未愈,自然也沒有討價還價的底氣。他在梅園的客房又住了四日,到第五天上,已能下地走動。

梅姬居住在另一個院子裏,平時除卻送藥送飯,並不來見他。祁雲大仇得報,心中既滿足也空虛,獨處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麽。他有時翻看房裏書架上的閑書,卻往往一個字也沒讀進去,反而只盯著自己雙手看。這雙手殺死了吳金飛,就算是報仇雪恨了嗎?但報仇之後,誰都沒有回到他身邊,什麽都沒有改變。

祁雲覺得現實荒謬,自祁家堡事變以來諸事毫無真實感。他是抱著必死的覺悟去刺殺吳金飛的,事成之後,意外因為謝清遲的一句話,吊著一口氣堅持到逃出生天。可逃出生天後又該做些什麽呢?

這問題或許該由祁家堡的慈母嚴父回答,但他們都不在了,離開得那樣徹底,連祁雲夢中都不曾再見。

祁雲從未有如此迷茫的時刻,仿佛暗夜行路,前不知所往,後不知所蹤。他所思漫無邊際,有時想起祁家堡往事,有時想起吳金飛死狀,還有些時候,想的是扶搖莊的謝清遲。對祁雲而言,謝清遲仍是一個謎。他說他要查河西舵之事,那麽祁雲殺了吳金飛,是否他那邊也會順利些?可那人現在是眼盲的,看不見這些……

他養病時思緒繁蕪,縱是想起謝清遲,卻不知自己對他是什麽心思,感激有之,戒備有之,甚至憐惜也未嘗沒有。他不知道吳金飛的死是否能算作他的報恩,也不知道他要如何再聯系謝清遲、或者他是否該再聯系他。

謝清遲會在碧苑春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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