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沅從懷中摸出一副老舊的青皮龜殼，上面十分光亮，很顯然是被人經常用手指摩挲所造成。平日裏他蔔算，只用手指掐算便能將事情錢算個大致，如今竟然要龜殼。

看來阿逸的事情茲事體大，手指根本掐算不出來。蔔算人的命運何其容易？必須有這個龜殼才行。

阿逸閉嘴，腳輕輕一動，煙花的爪子落到地上，煙花打了幾個鼻息，喉嚨裏咕嚕了幾聲，眼皮裏的眼珠子動了動，一副想醒又醒不來的樣子，眨眼的功夫又睡了過去。

阿逸手腳麻利地將桌子上一應東西都撤了下去，連圍著桌子的幾個凳子，也被她搬到屋子的角落裏，給夜沅騰出了極大的空間。她知道夜沅蔔算的時候，不能受外界打擾，否則不準是必然的。要是不準的話，他再受到反噬，那就虧大了。

阿逸走過去，將屋子裏的窗戶全部關住。從窗戶縫隙照進來的陽光映在夜沅的側臉上，阿逸甚至能看到他臉上細碎的絨毛，帶著溫暖的金黃。

不像熱水般沸騰的滾燙，不像冬夜裏結冰湖水的寒冷，不冷不熱，恰到好處，極為舒適，夜沅帶給她的永遠是這樣的溫度。

這個活了幾百歲的男人，現在依然如同二三十歲一樣，風華正茂，英俊瀟灑，從外表上來看，簡直就是逆天一般的存在。他們拜月教苗人有哪個不是逆天？修長生大道哪個不需要經歷無數劫難，方能得證大道？

“大道是什麽……”

“什麽是大道……”

這個時候，阿逸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有些明白為何夜沅不在意他說的教中之爭，或許在夜沅看來大祭司不過是一個虛名，誰做大祭司都無所謂，權力對於他來說是浮雲，只要教主有本事，給教主拿給了他也無妨，也算得上是教主的緣分。

他所求的並非這人世界普通人所求的榮華富貴，權力地位，他所要的是能磨練內心，不受外物幹擾，順心而為，順天意而動，有朝一日能達到真正的長生，而不只是限於延年益壽，青春永駐。

在他看來逆天非順天不能長久，順天非逆天不能成基石，兩者達到某一個平衡點，完全可以統一，沒有任何矛盾。

“夜沅的天道是平衡，是順勢而為，是隨心所欲——”

原來如此，他在尋求他的天道，天都決定他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心與身應該往何處去，應該如何生存於天地間。

那她的天道在哪？世間萬物陰陽平衡，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正如她自己此次的經歷，雖然失了身遭人追殺，但是未嘗沒有好處。

人可抗天，也可順天，時勢造就，順勢而為，機緣天道，天道酬勤，入世一遭，她是否能從中悟得一二？她入世修行是為了什麽？是為了經歷，又或是體悟，又或者是磨練心智……

“紅塵三千丈，其中打個滾兒，落得一身傷痛，白發隱隱，勘破情劫，方能成就我的道……”

阿逸想到這裏，體內的真氣隱隱浮動，因為忽然多了許多內力閉塞的大穴一下子就被沖開，腰間的傷口瞬間好了大半，只覺得體內經脈被擴寬了半寸，全身酥軟，整個人輕飄飄的，如墜雲霧裏，如墜夢中，愜意而舒服，好像成了神仙的感覺。

“你……”

夜沅在丟龜殼前，看了阿逸一眼，他本意是害怕阿逸擔憂，他要安撫一下，卻沒有想到看到阿逸全身上下冒著黑色熱氣，如同在沐浴一般，那氣落在地板上頓時變成黑色的水珠，發出一陣惡臭。

阿逸臉上的傷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然消失不見，整個人恢覆到原來樣子。不，看樣子那皮膚要比原來還要好上幾倍，整個人水靈靈的就像是樹上的紅蘋果，誘惑他人咬上一口。

“真是好樣的。丫頭我就知道你此行不會白白受一遭罪。你少時經歷坎坷，外剛內柔，純善敏感，心細如發。你聰明，悟性高，對生活的體悟比師父這個百十來年順風順水的人強多了。”

夜沅淡淡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不敢置信，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笑瞇瞇的點了點頭，任憑阿逸入定。他回過頭，凝重地手中的龜殼，緩緩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細細聽的話，根本聽不清楚他在念什麽，好像古老的咒語一樣，過了半響他放手。

“什麽味兒？嘔——”

阿逸不知道出了多長時間審，忽然驚醒，旁邊傳來一陣惡臭，好像茅坑的味道，奇臭無比，熏得能讓她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她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只見周圍地板上有一寸厚黑黑的汙漬，跟黑油一樣，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阿逸住口鼻，火燒屁股一樣跑到夜沅的內室，換了一身新衣服，這才覺得渾身上下舒坦了許多。

還好，她包裹裏帶了好幾套自己的衣服，更慶幸夜沅屋子後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半天然浴池。這浴池竟然是溫泉，雖然散發著硫磺的味道，但是水溫舒適，泡個澡再美不過了。

緊接著，阿逸見夜沅握著烏龜念念有詞，生怕地板上當東西的味道，把夜沅給熏壞了，急忙拿了抹布和水桶在一旁細細的擦拭地板，在他沒有罵人之前，趕緊乖乖毀屍滅跡。

“啪。”

“啪。”

“啪。”

等到阿逸將這些做完，夜沅已然將龜殼在桌子上丟了三次，每丟一次，他的臉色就白一分。等將第三次丟過之後，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臉色白的幾近透明，雙唇沒有一絲血色，眼圈微微散發著淤青，好像一個即將要見閻王爺的重癥病人，全身上下的精氣被抽了個幹凈。

“你沒事吧？”

阿逸見狀不好，急忙過去扶住夜沅，剛碰到夜沅胳膊，就發現他的身體緊繃，忽然口中噴出鮮血，肌肉的力量一松，整個人身體軟軟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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