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戰場上關註他們對戰的所有人都楞住。

他們並不是因為霍瑜死在阿逸手上楞住，而是他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都有同一個疑問——霍瑜這樣利益熏心，殘忍狠毒的男人破天荒地會為情自殺？

男人沈重的身體朝阿逸身上倒了過來，手臂緊緊箍住她，她耳邊聽霍瑜柔柔地長嘆最後一口氣，便沒有了任何動靜。

阿逸並不是沒有殺過人的女人，相反死在她受傷的人雖然說不多，但是總是有得，畢竟拜月教體系繁雜龐大，勢力盤根錯節，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外來人想要坐穩大聖女的寶座，談何容易？沒有雷霆手段，過人得本領，恐怕她早就變成了他人的踏腳石。

但是，今天不一樣，她的心中竟然不如同往常那樣平和。不過，他理所應當地給她洗衣做飯，鋪床疊被了幾天，難不成就讓她感覺到殺人與殺雞的區別？她的心口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緊了一般疼痛……

阿逸一時間手腳發軟地竟然撐不住，兩人齊齊拽下馬去，滾到地上，摔倒半尺深的血坑與成堆成堆屍體組成的縫隙裏。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黎明十分，戰場上可怖惡心得景象難以用言語形容，血腥味撲鼻而來，阿逸用力掙脫了好幾下無法掙脫霍瑜的手臂，便嗚哇哇吐了他一身混著血的胃汁。

霍瑜在她那裏那幾天平均一天梳頭三次，洗臉五次，照鏡子十次，這樣臭美的一個人竟然對流進他領口的臟東西毫無反應，他是真的……

周圍不知道因為什麽事情吵吵嚷嚷，有人在她面前來來去去，念經似的講了一大段話。

阿逸頭痛將自己的頭狠狠地埋在霍瑜的肩窩，用力拱了拱，還是他身上熟悉得跟她被子一模一樣的氣息，讓她感覺心口舒服些。

“剛才有人來報，太子殿下與召國使者合談成功，大曌朝退兵回京，贈召國金銀萬兩，錢帛十萬匹，馬匹糧食不計其數，共約百年之好。”

薛層走過來，在阿逸耳邊沈聲說道，聲音中壓抑不住的興奮。召國小小彈丸之地勝大曌朝一戰，屬國讓中原王朝低下高貴的頭顱停戰，可謂前所未有，聞所未聞，這樣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績，青史定然會好好記上一筆，他們這些青山埋骨的將士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霍家呢？”過了一會兒，阿逸從霍瑜的肩頭直起身來，淡淡地問道。

薛層說道：“霍青山被奪兵權，閑賦在家頤養天年，他年事已高，又失去跟隨他多年的霍家軍，恐怕這輩子再也無翻身之日。而霍瑜大曌朝看在他為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份上，又因他此戰殺人無數，追封他為殺神將，屍體運回霍家葬入祖墳。”

阿逸望了望天空，眼神如同一個孩子一樣，茫然無措，殺將不詳，霍瑜最終還是戰敗身死。

功高震主的霍家勢力也被壓制，陳康收攏兵權緊握於手，軍中的勢力大漲，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她呢，她又得到了什麽？除了滿手淋漓鮮血，滿背冤魂野鬼，恐怕什麽也沒有剩下……

“瑜兒啊……”

“參見夫人……”

阿逸朝霍家軍那邊看去，只見一身著綠衣與霍瑜有八分相似的美婦人，頭發淩亂，滿臉淚水，通紅著雙眼朝她奔了過來，後面跟著頭發全白，仿佛老了十歲的霍青山，以及面色沈靜的陳康。

女人的身份不用猜，正是霍瑜的母親，霍青山的大兒媳婦李氏。

大曌朝連年征戰，李氏十七歲喪夫守寡，還沒到四十歲便白發人送黑發人，雖然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滿門忠烈他人高看一等，但是，她是個連尋常農婦都不如苦命的女人。

李氏到了反而不哭了，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霍瑜的後背，柔聲道：“娘帶你回家。”

李氏看沒有看阿逸一眼，仿佛她不過是一個透明人一般。

下一刻，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霍瑜那一對無論如何都扳不開的臂膀，被李氏毫不費力地拉開。

阿逸只覺得懷中空空蕩蕩，沒有霍瑜身上殘留的溫度，冷得發緊。

“我來吧。”

霍青山上前一步，滿臉愧疚和痛苦以及抑郁，他們這老霍家最後一根苗都斷了，將來九泉之下，他要如何與列祖列宗交代。

“他沒有你這樣害了他性命的爺爺，這下你滿意了吧？走開！！！”

李氏沈著臉一把推下霍青山，語言頗有些怨懟之意。她自然是怨恨得，霍青山葬送了她最親最近兩個人的命，要是換做天下任何一個女人恐怕都要直接拿刀殺了他。

眾人皆是一楞。

李氏看起來肉肉弱弱的女子，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霍瑜背到背上，她的背瞬間一彎，像是要折斷一樣。

阿逸不由自主地跟著李氏走了兩步，滿臉茫然。李氏忽然又將霍瑜放到地上，陳康以為她無法承受霍瑜的重量，便上前一步躬身說道。

“夫人，我與小瑜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如同兄弟一樣，今日他是為我大曌朝戰死，理所應當由我這做兄長的太子背他一程，以表……”

撲哧一聲。

陳康要不是退得快，保準濺一頭一臉血，他臉色一變。就算是他父皇都不敢如此待他，一個無權無勢地婦人怎麽敢這般待他？心中不由得泛上殺意……

“李氏不懂禮數，請太子殿下恕罪……”霍青山俯下身朝陳康拱手賠罪。

陳康調整了一下臉色，壓下自己心中的不滿，笑道：“無妨……”

“刀還給你。”彎刀破空而來，紮到阿逸的腳邊土地之中，李氏聲音之中冷漠得如同冰霜一樣，“他命已還給你。你們從此互不相欠。”

眾人皆是一楞，長大嘴巴看李氏。

李氏又將霍瑜背到背上，艱難地向前走去，至始至終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的兒子，沒有朝任何人看上一眼，對於她來說天地自然變成灰色的透明色。

阿逸的身體驀然向後倒去。

她與霍瑜對戰，她並沒有討到便宜，她殺他不過是因為他悲憤之下存了死志不想活了。

“小魚……”

陳康快速反應過來接住阿逸的身體後，耳邊是她懷念喃喃聲，眼睛一瞇，嘴角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還給了他欠她的所有。

但是，她好像欠了他什麽……到底是什麽呢……

此時此刻，阿逸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心魔頓生，困其一生。

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從霍瑜胸口留出的一小股鮮血，緩緩流到他懷中的玉角上，玉角中間的血痕驀然發亮，隨後消失不見。

霍瑜軟軟垂在李氏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跟在李氏身後，目睹這一切的霍青山，驀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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