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番外 茯漣:一個人的獨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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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茯漣, 本是這凡間江河中的一只普通的鰱魚,本來應該是渾渾噩噩地游蕩在江湖之中, 壽命比人還短暫。

卻不知怎麽地,有一日自己脫離了魚群, 剛好遇上裂縫的河底,裏面湧出一股暖暖的水來,自己湊上前去,就被迷迷糊糊地就被吸了進去。

後來我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的水有些暖人,但游起來不是那麽自在。水雖然舒服,但卻有些悶熱的地讓我喘不過氣來, 漸漸地我感覺自己已經游不動了,我知道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但是世事就是這麽無常,我被一個天上的神仙給救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不只有江河, 江河之外還有人界, 神界, 和魔界,廣闊無垠,無窮無盡。

那神仙說, 自己是這萬竹林的主人,告訴我世間的運轉法則,教我修行, 我逐漸有了自己的靈識,漸漸地也修成了人形。

可是我在這偌大的萬竹林之中,一個人有些孤零零的。做魚的時候,雖然生命短暫,但周圍的親朋好友都圍繞著,每日只要跟著他們一起游,就會覺得很快樂。

而在這裏,除了偶爾過來指點我的那個孟章神君,再沒有別人陪我了。那人是我的恩人,給我賜名叫做茯漣,我想著若是我能認認真真的修成神,我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小竹林,出去看看這世界,甚至陪伴在神君的身邊了。

我沒日沒夜地刻苦修煉,還好我的天資不錯,直到歷劫的那一日,我怕雷劫會將萬竹林毀掉,獨自一人尋了個沒人的地方,咬著牙挺了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萬竹林,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裏。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歷劫的,只知道雷聲霹靂響,打在身上無比痛苦。到了後來我直接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成了神身。

我睜開沈重的眼皮,看到不遠處立著一個人,那人長得很好看,雖然沒有神君那麽好看,但也是出類拔萃的模樣。

那人朝我笑:“你醒了?別亂動,身上還有傷。”

我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片完好的地方,自己的身邊散落著一地的魚鱗,我知道那是雷劫從我身上劈下來的。

我一動不能動,看著他為我忙前忙後,問他:“你是誰,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即使那個救我的神君也從未如此關心過我,我一邊疑惑,一邊心下開心著,原來外面的人都是這麽善良的啊。

那人搖了搖頭,並不繼續與我交談。

直到我傷痊愈,他默不作聲地離開,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麽。

我脫胎換骨,歷劫成神,找到孟章神君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眼中的驚訝,那時我才知道,自古能成神的凡間之物,屈指可數。

看我天賦頗佳,神君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官職,我開心極了,我知道這是他對我的認可,勤勤懇懇地在這位子上替他分憂解勞。

可是我發現,周圍的人好像並不那麽待見我,也或許是我想多了,我總覺得自己出身鄙陋,真身也不好看,整個青龍殿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沒有那麽親切。

我曾經悄悄地告訴過神君,他卻說,是我過於自卑敏感了。我想著,他畢竟是我所認識的人裏最親近的一個,於是只能將所有的心思都掛在了他的身上。

神君每日很忙,我見不到他幾面,只能私下裏悄悄地替他做些事情,然而他卻總是不為所動。

漸漸地我也冷了心,知道那不是我高攀的起的人。

我想起了那個在我歷劫之時陪伴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呢。算起來,他才是我有意識以來,最為關心我的人。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若是能再見他一面就好了。

或許上上天聽見了我的禱告,終於在有一次我執行任務的時候又見到了那個人。

那時他昏迷不醒地躺在忘川池畔,是我把他救了回來,放在我的房間裏悉心調養。

直到他醒來,一面迷茫地看著我的時候,我才開心地咧嘴笑了起來。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什麽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

或許是被我的笑容感染,他終於告訴了我他的名字,他說他叫匕夕,是個魔族,在這裏不能久待的。我有些焦急,不想讓他走,於是問他離開這裏要去哪裏,住在哪裏。

誰知道匕夕卻沈默片刻,道:“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有些慶幸他無處可去,於是道:“那你留下吧,我替你跟神君求情,他人很好,一定會收留你的。”

匕夕攔住我:“不會的,他不會同意,更何況我有什麽身份能夠留在這裏?”

我一楞,確實是,他沒有任何可行的身份留在這裏,我不知怎麽的有些失落,又有些大膽,鬼使神差地湊了上去,將唇觸碰到他的。

雙目相對,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驚訝,不過僅有一瞬,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有些尷尬地擡起頭,移開身子道:“這樣,你就有身份可以留下來了。”

我拉著匕夕跪在了青龍殿之外,果不其然,神君並不同意他與我在一起。我苦苦懇求,匕夕陪著我一起,在青龍殿之外跪了三天三夜。

或許是看我難得求他什麽,神君最終出來以後,看著我嘆氣道:“罷了,你們低調一些,不要傳出去。”說罷,就走了。

我高興極了,終於有一個人能陪著我了,我拉著匕夕開心地奔回了房間,讓他與我住在一起。

匕夕面色有些為難,卻最終沒有拒絕。

從那以後,我覺得日子過得有滋味多了,雖然我不知道匕夕是怎樣的,但至少我是比以前開心了許多。

每日我就在星官的位置上做完公事,就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的屋子,匕夕就在我的屋內養傷。

有一日他跟我提起,他有一個心願,希望我幫他。或許是戀愛中的女子總是做事不經過大腦,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

他告訴我,他有親人死去,需要找東海的絕魂鼎來,才能有希望將他的親人覆活。我知道他與我一樣孤身一人,看著他眼中難以抑制的悲傷,滿心只希望他能開心,於是答應了下來,幫他去偷絕魂鼎。

好在神君一直對我還算是信任,以至於東海的人雖然對我不甚親近,卻在我光臨東海的時候對我還算客氣,也沒什麽防備。我獨自一人在東海中閑逛,狀似無意地逛到了鎮壓著絕魂鼎的那座水下之山。生平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心裏有些忐忑,幾番猶豫之下,最終還是將化小身形藏在她袖中的匕夕放了出來。

匕夕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本事,我將他放出來後,就在院中隨意溜達,時不時地跟著路邊之人客套幾句。等到時辰差不多時,我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匕夕似乎有些累,但好歹是成功了,我沒多問,將他收回袖中,若無其事地與東海告辭。

後來的事,是我一生的噩夢。

我知道他要去覆活他的親人,卻沒想到是要取了一城凡人的命。

我當時知道消息的時候,有些懵,我知道若是這件事情敗露,匕夕必然無法從神界逃脫,可是卻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只能幹著急。

後來當我聽說孟章將匕夕抓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孟章已經將匕夕送往了紫微帝尊那裏,不日就要上滅神臺,而這期間所有人都瞞著我。

我瘋了一樣地想見孟章一面,可他卻避而不見,我跪了許久,就如同當年求著匕夕留下的時候一樣。直到匕夕灰飛煙滅的消息傳來,我心如死灰,一怒之下感覺到自己的周身變化,額間有火似在燒灼,我不知道自己是墮魔的跡象,只是心中充滿了仇恨。

我恨孟章,痛恨他雖救了我,卻讓我戰戰兢兢活在這偌大的東宮裏,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唯一在意的就是那個唯一願意與我親近的匕夕,可如今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陪著我了。

孟章將發了瘋的我關押在了北域的極獄冰川,那裏終年陰寒,可我卻感覺不到什麽,整日渾渾噩噩,仿佛回到了做魚的時候,不知朝夕。

我不知道在這樣的日子裏,我還能靠什麽支撐著我活下去,唯一能讓我燃起生的希望的只有恨。

恨誰呢?既然是孟章抓了匕夕,那就恨他吧,管它什麽是非,管它什麽恩將仇報,我心中的已經沒有了希望,只有這樣的情感,才能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

我在牢中待了數萬年,直到丹堰將我救了出去,雖然用盡了全力遁逃,卻毀掉了肉身。丹堰將我放在他建造的一個幻境之中,在裏面找了個身形與我差不多的女子,讓我養在這裏,等待時機報仇。

就如同當年的匕夕一樣,我依舊不知道為什麽他要幫我,但是他雖然沒有形態,卻給我一種奇怪的熟悉之感。

我曾經懷疑過他是匕夕,但是有些不敢相信,後來見到他真人的時候,更是確信他不是匕夕。

匕夕從來沒有他那麽運籌帷幄,也從沒有他那麽多覆雜的心思。

只是當我重傷躺在墓穴之中,丹堰替我療傷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我想起了當年的歷劫時,匕夕也是這樣悉心地照顧我。

我不是毫無感覺,只是自欺欺人不願意承認罷了。

當孟章揭露匕夕不過是丹堰一個化身的時候,我竟沒有覺得多意外,有的只是揭破那一層薄霧,最後剩下的血淋淋的真相。

短短幾月的相伴,換得我數萬年的煎熬與折磨,這一場情,不過是我的一場笑話罷了。

丹堰告訴我他要以後同我解釋,可是我似乎已經不在乎了,我沒有再見他,而是換了身行頭,徹底離開了神界與魔界,去了凡世。

我想起了那年睜開眼睛看到的那個身影,仿佛是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了我獨自一人的世界。

罷了罷了,終究他是救了我幾命,就當這些年的掛念,是報恩吧。

如今的我游離於人間,看著凡人弱如蜉蝣,卻充滿了煙火氣的人生,倒像是看開了許多。

更有時看著那些命運悲慘的人們掙紮著活著,我感嘆自己並不是被命運捉弄的最慘的,回想自己這多年的仇怨,實在是有些不值。

我靜靜地躺在一片凡野之中,看著日落西沈,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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