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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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砂月低頭看著手裏圓圓的藥杵和瓷臼,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玉兔。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瓷臼裏的靈草,時不時地擡眼看一眼孟章。

“專心些。” 孟章並未睜眼,低低的道。

砂月收回視線,手上搗藥的動作加快,再沒擡頭,過一會,又悶悶地來了一句,“我沒看你。”

孟章闔著雙眼,輕笑了一聲,也沒說話。

砂月手上不停,無意識地搗著手上的藥,感覺安靜的氣氛有些微微地尷尬。

她的思緒逐漸飄遠,想到了那個曾在心星星官的位置上做過的茯漣。那個女子的存在最開始就是讓她對孟章印象不好的開始,可是卻是也是自己胡思亂想的結果。

她本以為孟章是喜歡過那個茯漣的,可如今看來,以她對孟章的了解,以孟章的性情到不像是會與一個墮魔之人有所牽扯的人,亦不是一個為了感情而神魂顛倒的人,相反他實際十分理性。

算起來,孟章的確待她極好,幼時就曾救過她,後來在冰川醒來也是孟章來解救的她,甚至包括被假玄光鏡傳送到凡間,也是第一個先找到的她。入了東宮後,對她更是無微不至,有求必應,無論她如何胡鬧都未曾真正的與她生過氣。

這樣一個人,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而言,實在很難不動心。她也理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想法。她一直以為自己心底莫名其妙的悸動是因為那個傻傻的月兒影響所致,可如今看來,她未嘗不是自己動了心,卻一直假裝不肯承認罷了,所以才會總對孟章惡語相向,卻從未真正抗拒過他。

想通了思緒,她感覺自己豁然開朗,心底裏那一股一直揮之不去的焦躁漸漸地平息下來。

然而剛想通,她又想起那個曾在他身邊待了幾萬年的茯漣。

她猶猶豫豫想著要不要開口詢問,又覺得自己這樣倒是像上趕著倒貼似的。她一只手拖著腮,一只手搗藥,思考著自己該怎樣問出想要的答案,又能不讓對方發覺自己心中所想。她神思飄忽,手上的力度越來越重,藥杵抨擊著白瓷臼發出“叮叮”的響聲。

孟章被這叮叮的響聲吵得睜開了眼,看著砂月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輕輕地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擡手敲了她一記額頭。

砂月痛了一下,猛地回神,看了看他一眼,倒也難得沒有憤懣地發作。

孟章不由得覺得奇怪,看了看她,笑道,“怎麽了,在想什麽,這麽專註?”

砂月擡頭看了看他,眼神有些覆雜,最終下定決定開口問出來。

她理了理額角垂下來的一縷銀發,狀似不經意地道,“我只是想起來之前茯漣做過我這個位置,有些好奇她當時都做些什麽。”

孟章身形微微一頓,片刻道,“你想了解她?”

砂月道,“你們都說當年我被困在冰川內,是替她白白做了三年的替身。我覺得我應該多了解一下她。” 說完,她覺得這個理由簡直完美極了。

孟章想了想,點了點頭。轉身坐回錦椅上,“茯漣曾經,是這後山竹林中一條從外界不慎游入暖泉的鰱魚。”

他娓娓道來,砂月認真聽著,直到他講完茯漣的故事後,不禁有些唏噓。

七萬年前,天地已然平定,然而曾經戰亂造成的山川顛倒,也影響了很多生靈致使流離失所。

而茯漣原本是一條普通的凡間鰱魚,因為三界的一絲裂縫誤闖入神界的萬竹林暖泉。

身為普通魚的凡胎肉體自然承受不住暖泉的熱度以及濃郁的靈氣,在她奄奄一息漂浮在暖泉中央的時候,恰好遇上了按照慣例來此修行的孟章。

那時的鰱魚眼中似有淚花,孟章覺得她頗有靈性,且不忍一個生靈就此絕命,便出手將她救下。

鰱魚感激不盡,孟章給她賜名茯漣,教她修行法門,用水靈氣護罩護住她脆弱的身軀,將她安置在暖泉內,讓她獨自修行。

茯漣十分有天賦,在暖池中待了五千年終於化為人形,孟章將她安置在萬竹林做一個守林的小仙侍,她也十分聽話,默默地又在萬竹林裏待了兩萬年,不負艱辛地歷劫成了神。

孟章看她性情恬靜,天賦異稟且做事不喜多言,便給了她心星星官的職位。

茯漣因為出身平凡,且真身毫不起眼,在剛上任時並不順利,多數手下的神兵待她態度極其散漫。那時的茯漣性情有些自卑,雖然時常受到些委屈,卻也只是默默咽下,不敢多言。

孟章說到這裏時嘆了一句,“她也是個可憐人。”

很快砂月就明白了孟章為何這樣說。

孟章對於茯漣來說,是救她命的恩人,是賜予她曾經無法想象地位的人,於是順理成章地對這個於自己似乎遙不可及的人動了些微微地情愫。

不過由於她的性子不喜多言,且有著刻入骨髓的自卑,這種情愫在孟章無聲的拒絕下,以及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淡去,只留下一個微微地影子。

直到她遇到另一個人。

孟章至今也並不清楚那個人是怎麽與她相交的。此人名叫匕夕,是個魔族。

那時在神界不愛說話的茯漣,第一次帶著匕夕跪在青龍殿門前,道自己要與此人成親。

孟章明白神界與魔族素來沒有通婚的前例,但見她語義誠懇且幾萬年來為他兢兢業業,毫無怨言,於是不言不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默許了這件事。

然而有一天還是出事了,匕夕並未感激孟章的成全,反而鬧出了一件大事,此事惹得紫微帝尊暴怒無比,命孟章即刻將其捉拿,並將其挫骨揚灰。

原來,匕夕借助茯漣,偷盜了被鎮壓在東海的神器絕魂鼎,此物在紫微帝尊上位後被列為禁物。原因十分簡單,此物可以吸食人類的魂魄,化作精氣用以煉化,屬性及用途都十分陰毒。而匕夕盜了絕魂鼎後大肆於凡間吸食陽魂,短短一日曾以此屠一城。

當孟章奉旨捉到匕夕時,絕魂鼎已然不知所蹤,而匕夕只是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孟章,問了他一句,“什麽是善,什麽又惡?”

孟章無法回答他,只得問了他一句,“為什麽這麽做?”

匕夕看了看天邊,道,“沒有為什麽。”

毫無結果的對話。

匕夕被推上滅神臺的那天,茯漣又一次跪在青龍殿,她不停地磕頭乞求孟章,將額頭上的鮮血在青龍殿門前流了一地,只求能留匕夕一條命。

而孟章並未見她,直到匕夕灰飛煙滅的消息傳來,茯漣癱倒在地,眼裏沒有了光彩,這時孟章走了過來,看著這個如此倔強的女子,嘆道,“他需要為他所做的事承擔後果。”

當茯漣擡起頭,眼中全是恨意,眉間一點入魔的標記已然形成,她恨恨地看著孟章道,“為什麽就是不給他一條生路!”

她說完這話,帶著一身的魔氣揮手襲來。

結果必然是茯漣落敗,那時的茯漣已然神志不清醒,她一反以往的恬靜性格,對神界的紫微和孟章一陣破口大罵,孟章無法只得將她關押在青龍殿的私牢內,上秉了紫微帝尊。

紫微帝尊命他將已然成魔的茯漣封印在極獄冰川,算是念在她暫時未做什麽傷天害理的大事,給予的最大寬容。

當孟章將她封印在極獄內的時候,茯漣有些癲狂地笑,"你也終將有一日會體會這愛而不得的噬心之苦,我等著!"

孟章無言,看在相識多年的情分上,沒有給她穿琵琶骨,只是將她鎖在了並牢內,讓滿山的冰雪一點點地將那些尖銳的笑聲吞噬。

砂月聽完這十分沈重的故事,一時有些無言。

孟章看她一臉認真思考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這都是已經過去許多年的事了,連你都長這麽大了。”

砂月沒有心情跟他調笑,她突然感覺自己對那樣發瘋的茯漣有些熟悉,卻也想不起來。她想著大約是她被禁閉於魔氣中的那段時日的記憶有了些許蘇醒,正在拼命地回想。

無奈並沒有什麽真實的片段浮現在眼前,只覺得越想越模糊。

她想起了另一個問題,擡頭看向孟章,問道,“早年她對你暗生情愫,你為何拒絕呢?”

孟章一楞,沒想到她竟會關註這種問題,不禁有些好笑,“你這小小年紀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接著又道:“我對她並無情愛之意,怎可隨意回應白白給人希望?更何況我本來就無心這些事,有了反而是牽掛和負擔。”

砂月一楞,閉了嘴。

過了一會,她揚起嘴角,眼神卻冷冰冰,“那可真是白瞎了您這一張好臉了。”

孟章不知道她又鬧了什麽別扭,只好如慣例一樣溫柔的笑笑,岔開了話題,“藥搗這些時候,也差不多了。”

說著將瓷臼拿了過來,將裏面已經搗成泥的藥倒在另一個小盅裏,蓋上了蓋子。

“需要將藥力融合幾個時辰,待火醒好,差不多也就可以開始練了。” 他轉身,到書櫃那邊挑了幾本辨識靈草的書簡,拿給她。

“明日我再過來教你煉丹,你無事時可以將這幾卷書翻翻看看。”

砂月悶悶地,不說話,只是伸手接過,冷冰冰地道了一個字,“哦。”

孟章又摸摸她的腦袋似是安撫,微笑一下,轉身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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