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瀟瀟舞袖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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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湄姝依然在唱歌,唱褒城女兒的任性和憂傷。夫人聽到她的歌聲,她說:“湄姝,你看褒城的歌多美,可是它有多美麗也就有多憂傷,湄姝,你知道為什麽嗎。”

湄姝笑笑,然後搖搖頭說:“不知道。”

夫人說:“是夢,夢太綺麗太溫暖了,它越是溫暖,落進現實就越是幽涼,所以,我們應該試著遺忘和寬容,因為,不是每一種顏色都可以盛開成花朵。”

後來夫人說:“湄姝,有時候,一個人,遇見另一個人,在最美麗的時刻,或許他們兩小無猜,或許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但是他們相遇了,後來又分開了,因為命數難容,所以各自沈淪。湄姝,我的孩子,這一生,我們總是要錯過很多東西的,我們沒有辦法去改變。褒城的女兒為什麽會如此美麗,湄姝你知道嗎?”

湄姝說:“不知道。”

夫人說:“是因為她們懂得隨遇而安,懂得越是夢得深就越是殷切,越是殷切,就越是有理由痛苦絕望。所以,人這一生,無論遇見的是誰,他都值得我們去錯過。”

聽著夫人的話,湄姝想到仲杞,想到傾儀,想到樂正子長,然後想到她自己,想她和他,她和她,她和他,他們,他們都是怎樣開始又是怎樣血淚糾纏,糾纏不清的。想這些錯過的人,是否真能幹幹凈凈地錯過,雁過寒潭不留影。

夫人有一個女兒,名叫朱碧,生得一副乖巧玲瓏的模樣。朱碧和湄姝同歲,只比她大兩個月。她經常陪在湄姝的身邊,她讀書,寫字,後來她也教湄姝寫字。

朱碧說:“湄姝,你看你是如此的美麗,美得讓別人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朱碧拉著湄姝的手讓她坐在梳妝銅鏡前,她說湄姝你是褒城全部美麗的體現。

朱碧總是微微地笑著,她唱著和湄姝同樣的歌,有著同樣安靜的眼神。褒城的雨疏疏密密,淡如清酒,輕輕地向往來的過客言說著那些已逝的往昔,那些濃重的情節和蒼白的記憶。

朱碧說湄姝是他們家,是整個褒國的恩人,她說只有湄姝能夠救褒國。朱碧說她的父親,也就是褒國公,他為他的一個朋友也是褒國的盟友和王爭執惹怒了王,被王關押了起來。“湄姝,你可以救父親,也只有你能夠救他,你救他也就是拯救整個褒國。”

朱碧和湄姝同歲,但是她好像總是知道很多事情,很多湄姝所不懂得的事情。湄姝看著朱碧眼中的真誠,然後點頭說:“好。”

從朱碧的口中湄姝得知,她的哥哥,也就是褒國公子,已經去往都城鎬京了。朱碧說:“身為長子,哥哥所受的苦難和承擔的責任,不是我所能夠想象的,我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幫他。”

湄姝對朱碧說:“你是一個智慧無雙的女子,你的哥哥,日後也一定會是英明的國主。”

夫人請褒國最好的舞姬教湄姝跳舞,舞姬教湄姝跳鳳凰落,她說鳳凰非梧桐不棲,鳳凰眼神高貴穿透蒼穹。舞姬告訴湄姝說鳳凰落是這世上最美的舞蹈,鳳凰在熊熊烈火中飛翔旋轉,以最清醒的方式死亡,又以最徹底的姿態重生,不留絲毫記憶和痛楚。舞姬表情嫵媚,語調溫婉。

朱碧告訴湄姝說:“湄姝,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湄姝,你就是鳳凰,你要承受烈火焚身的苦痛,但是你會重生,會遺忘前事。”鳳凰落中,鳳凰舞到最後,會對一切都不覆記憶。

湄姝向朱碧笑笑,卻並無言語。

然後湄姝開始舞蹈,穿著七彩的舞衣,寬大的舞袖,仿若一只滿腹心思的鳳凰,她要歷經一場新生,而後一世的劫難就此結束。色彩華麗的大殿之上,她的舞袖輝煌,掩映著婉轉流淌的眼神。

湄姝也以為一場舞蹈就這樣結束,在舞袖揮開落下的那一刻,泯滅一世的記憶,她滿心釋然。可是在舞袖揮落的那一瞬,她看見一張臉,眉宇唇角寫滿了灼熱的憂傷的臉。然後湄姝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一臉安靜。然後她聽到他叫她的名字,他說:“湄姝,怎麽是你?”

仲杞,在湄姝舞落今生的記憶和夢想的時候,卻又看見了他,他的出現讓記憶的顏色在痛楚中更加深刻。

湄姝看著仲杞,再次展開明凈的笑容,然後淚流滿面。淚珠劃過腮邊滴落在五彩的舞衣上,浸濕原本已逐漸稀薄的想往。

湄姝說:“遠方歸來的人,多時不見,你是否依然滿腹憂傷。”

那時候,湄姝已經會寫很多字,她在雪白的錦帛之上寫字。她寫桃李初開時的雨,寫梧桐落盡後的風,寫是哪一句問候熱了眼神,又是哪一次離別冷了心腸。那時候,她已經知道很多關於文字所表達的虛妄和魅惑。

朱碧說:“湄姝,其實我知道你曾經遇到過一個人,那個人讓你滿心期待卻又不知所蹤,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人竟是仲杞,我的哥哥。”然後朱碧流下淚來。

曾經的那一天,湄姝說公子,不知道那遙遠的地方盛不盛開杏花,送你一束,永遠記得回家的路。想來,遙遠的都城鎬京一定是沒有杏花盛開,所以,仲杞他就回來了。

湄姝依然在跳舞,跳鳳凰落。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疼痛,遺忘,而後重生。

疼痛是將燃在心中的渴望生生的冷卻,湄姝舉止平靜言語得體地用忽略和遺忘去平息疼痛。

花開時節,歌聲溫軟,朱碧依然在教湄姝寫字。墨跡深深淺淺,滿腹心思地勾畫在涼涼的竹簡上,陷落為一片安靜的嘆息。

仲杞經過湄姝身邊的時候徑直而去,未曾留下只言片語,湄姝的眼中,全是他離去時的衣袂飄飄的背影,她一看就看了一世。

褒城的杏花依然在開放,應著碧水河細碎的流水聲,以憂傷冷靜的情態盛開在碧水河南岸的山上,每一株杏樹都盛開成一個動人的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流浪成一個宿命,然後那一株株杏樹又因著記憶的痛楚慢慢枯朽,不能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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